龐籍笑道:「狄青此人在西北時,就愛惜兵士性命,素不輕發,一擊必中。他這次其實使的計策是明修棧道、暗渡陳倉。在召集荊湖銳卒之時,他就已調西北萬餘舊部快馬趕赴嶺南。」龐籍說的當然是狄青手下十士,但趙禎有些錯愕,「他什麼時候調動西北之兵,我怎麼不知曉呢?」
龐籍微凜,半晌才道:「此事為防走漏訊息,因此少人知曉。狄青說了,聖上既然將兵權交付給他,定當會贊同了。」
龐籍說完後,忍不住想起狄青臨別時的情形,狄青領軍出征時,曾經找他道:「龐大人,荊湖雖有銳卒,但不經操練,少經陣仗,就算交兵,難以一戰而勝。若和儂智高曠日持久交手,只怕北疆契丹、西北夏國會有變數。故狄青請龐大人調西北廂軍十士前來作戰,一決勝負。但此事事關重大,若走漏訊息被儂智高察覺,難出奇效,因此請龐大人此次定要秘密行事,若有後果,狄青一肩承擔。」
龐籍當時望了狄青半晌,終於點頭回了一個字,「好!」
這些事情,龐籍並不想和趙禎提及。
趙禎沉默片刻,終於道:「只要能勝,我當會贊同。狄青就是靠昔日舊部破得崑崙關嗎?」
龐籍點頭道:「不錯,聖上英明,想到這點。當初狄青廣招兵馬,大肆囤糧,運兵十數萬長途跋涉,誰都以為他會穩中求勝,一步步擊潰對手。但這些不過是他迷惑對手的方式,就在上元節時,他說要全軍過節十日再決戰也不過是煙霧。就在上元節那晚,他親自領軍,奇襲了崑崙關。崑崙關的叛軍根本沒有防備,被狄青一舉擊破。而在清晨時分,狄青又早派一隊人馬燒了馬度山叛軍的糧草,那數萬叛軍糧草被焚,知崑崙關被破,一朝散盡。」心中讚歎,暗想狄青用計可真的是深謀遠慮。狄青偷襲崑崙關,痛擊馬度山,指揮兵卒如身之使,臂之使指,雷霆一擊乾淨利索,用計事後想想看似簡單,但大宋能如此用兵之人,只有狄青一個!
但這樣的人,只怕……每次想及以後的情形,龐籍都是憂心忡忡。
趙禎長出了一口氣,多日的積鬱,終於能夠揚眉吐氣。許久的擔憂,眼下才能稍送心絃。驀地想到什麼,問道:「崑崙關之戰在數日之前已完結,那歸仁鋪眼下如何呢?」雖期盼狄青能一鼓作氣斬了儂智高的腦袋,可也感覺期盼並不現實。
龐籍道:「狄青攻下崑崙關時,就算餘靖也不知情。餘靖知道這件事後,已得狄青的傳令,讓他帶後軍過崑崙關,齊聚歸仁鋪。餘靖當下修書給聖上,說若有戰況,當最快稟告。不過據臣猜想,狄青意在速戰速決,儂智高崑崙關失算,折損人馬無數,既失地利,當求趁狄青立足不穩時進攻狄青。這二人均是一般的心思,只怕歸仁鋪已經開戰,而戰情如何,明日就可傳達。聖上還請早日休息,明日臣再先聖上稟告情況。」
趙禎應允,一夜興奮難眠,等第二日清晨,不等起身,就有宮人稟告,龐籍再次求見。趙禎赤著腳就跳下床來,稍微穿戴,就命龐籍進宮,遠遠的就問,「龐卿家,歸仁鋪如何了?」
龐籍這次沒賣關子,振奮道:「啟稟聖上,狄將軍在歸仁鋪大破儂家軍!」
趙禎一股喜意衝上心頭,身軀晃了晃,長舒一口氣後才道:「龐卿家,你好好和朕說說了。」他難抑心中喜悅,振奮的心頭都顫。
龐籍稟告道:「歸仁鋪一戰,狄青命郭逵,楊文廣為左右前鋒,自己坐鎮中軍,請餘靖壓陣。集結歸仁鋪之東北。而儂智高早到一步,列陣歸仁鋪之西南。是時儂家軍身著絳色征衣,持蠻牌、標槍,望之如火。楊文廣甫一接戰,不敵而退。」
趙禎雖早知道結果,但聽到這裡,還是大吃一驚道:「楊文廣怎麼敗得如此之快?」趙禎知道楊文廣也是將門虎將,乃當年大宋開國功臣無敵金刀楊業之孫。這些年來楊家一脈均在鎮守北疆留意契丹的動靜,雖有北疆少有戰事,但楊文廣鞍馬純熟,亦有對陣經驗,是以趙禎早早的抽他迴轉汴京,準備派他和郭逵一起領軍。
龐籍輕嘆道:「武經堂曾大人就曾說過,儂智高軍蠻夷出身,若論武力,其實遠勝不經操練的宋人。儂軍更是以標槍、蠻牌互為攻防,作戰時銳利難擋。宋軍每次均是敗在這標槍、蠻牌下。楊文廣雖勇,還是難敵儂軍。」
「那怎麼辦?」趙禎急道。
龐籍道:「先鋒楊文廣敗退,荊湖南路兵馬鈐轄劉機率右軍抵抗儂軍這衝擊,從清晨戰到晌午,難決勝負。這時儂智高命手下勇將黃師宓帶騎兵出擊,那騎兵號稱天龍騎,是儂智高的貼身鐵騎,戰馬均是收集自大理良馬,可算是儂智高手下最為犀利的騎兵。劉幾不敵,也要潰敗。」
趙禎怒道:「儂智高恁地囂張?敢這般稱呼?」這天龍稱呼,非皇家不能用。趙禎聞之,自然惱怒。
龐籍心道,儂智高都稱帝了,又有什麼敢不敢之說呢?又道:「當時宋軍微亂,儂軍士氣正高漲,本有將軍張玉請戰,狄青不許,打亂頭上髮髻,帶青銅面具親自出戰。張玉擂鼓,狄青出戰,一刀就斬了黃師宓於馬下。」
趙禎大喜,一拍桌案笑道:「好,殺得好!朕早聽狄青喜披髮帶青銅面具而戰,每戰必勝,今日得斬叛逆,實在大快人心。」
龐籍續道:「狄青力斬黃師宓,儂軍氣勢稍止。狄青不待停留,就率昔日舊部衝殺敵陣。儂智高先後派手下龍蛇二將儂建侯、儂志忠率精銳迎戰,可均被狄青一刀斬殺。」
趙禎驚喜道:「原來狄青這般勇猛?」
龐籍點頭道:「不錯,狄青連斬儂軍三員猛將,儂軍軍心已慌,狄青率軍衝擊儂家軍中軍,儂智高不能擋,率眾先退。儂家軍見儂智高退卻,軍心崩潰後撤邕州,郭逵早率兵守在歸路,從高處掩殺,儂軍大敗。狄將軍狂追儂家軍數十里,追到邕州城下,眼下儂智高閉城不出……」
趙禎大笑道:「好,好。打得好。龐卿家,速去找兩府商議賞賜一事。若緩了賞賜,只怕軍心不喜。」他才待起身,去將這好訊息告訴張美人,龐籍忙道:「聖上,臣倒覺得,不宜再升狄青的官職。」
趙禎微愕,搖頭道:「怎能不升呢?朕意已決,你速去辦理吧。」他快步離去,到了張美人的宮內,張美人神色中似乎也有焦急,見趙禎前來,虛弱問道:「聖上,眼下嶺南如何?」
趙禎笑道:「狄青大獲全勝……」話未說完,就見張美人一口鮮血噴了出來,趙禎大驚,急道:「快傳御醫來……」
狄青奇襲崑崙關,痛擊馬度山,儂軍大亂,節節敗退。
宋軍、儂軍決戰歸仁鋪,廝殺終日,狄青出馬,連斬儂軍三上將。儂家軍敗退邕州。
狄青傳令,沿途州縣圍剿叛軍,不得怠慢。
兩廣軍民士氣如虹。
儂智高退守邕州,當日夜晚,不待宋軍合圍勢成,焚城突圍,一路西逃。
狄青率兵狂追數百里,儂智高逃入大理境內……
宋軍大獲全勝,狄青悉平嶺南!
連日來,兩廣慶呼,荊湖喜悅,天下歡慶,汴京一洗憂慮之氣,街頭巷尾,無不傳頌狄青之名。
朝廷有旨,升狄青為樞密使,位列相位!
舉國歡呼時,趙禎心中卻滿是悲傷之氣。張美人病重,奄奄一息。他整日守在張美人的床榻下,早朝時也是匆匆一過。這一日,眼見張美人臉頰消瘦,只有出氣,沒有進氣的樣子,不由悲從心來,淚流滿面。
眾宮人見狀,都是不敢相勸。曹皇后趕來,見狀悄然上前道:「官家……」她才喚了一聲,趙禎已回過身來,撲到了曹皇后的身上,放聲大哭道:「皇后,為什麼?為什麼!為什麼朕愛之人,總是這般受苦?」
他自幼都在劉太后的陰影下,就是婚事都不能做主。他喜歡的人,劉太后均不喜歡,他不愛的人,卻整日守在他身邊。
王如煙嫁給了別人,他耿耿於懷,本以為張美人來了,是蒼天彌補他的遺憾,不想張美人又要離他而去。
多年情感抑鬱,一朝發洩出來,趙禎已哭得驚天動地。
曹皇后只是摟著趙禎,淚水也流淌下來,低聲安慰道:「官家,你莫要哭了。你哭得……妾身心都要碎了。」
宮人見此,都是垂頭,不敢多言。
趙禎大哭一場後,心情稍平,回頭望了張美人一眼,見她昏昏沉沉的未醒,又想落淚。強自忍住,問道:「皇后……你找朕有事嗎?」
曹皇后沉默片刻,才道:「妾身見官家最近無心批閱奏摺,只在在這裡守著,擔心官家的身子,這才燉了湯送過來。」
趙禎這才留意到龍案上有熱好的補湯,搖搖頭道:「唉……朕喝不下。」陡然想到了什麼,說道:「最近朝事如何了。」說到這裡,不等曹皇后答覆,忍不住走出張美人的宮中,迴轉到帝宮。眼下嶺南雖平,但戰亂未息,那事關他的江山,他總要留意一下。
迴轉到帝宮,趙禎見案邊奏摺已堆積若山,苦澀笑笑,坐下來翻翻奏摺。翻了幾下,臉色有些異樣。
曹皇后一直跟在趙禎的身旁,見狀問道:「官家,可是嶺南有什麼事情嗎?」
趙禎合上了皺摺,淡淡道:「朕讓狄青坐了樞密使一位,很多人都是不滿。說和祖宗家法不合,請朕撤了狄青的相位。皇后,你如何來看呢?」
曹皇后蹙眉思索了半晌,問道:「這本是官家的旨意,其實旁人如何來看無關緊要,最要緊的是,官家怎麼看?」
趙禎站了起來,在殿中踱了幾步,說道:「朕常觀魏太祖曹操雄才大略,然而多是譎詐的手段;唐莊宗李存勖也算是豪傑,行軍打仗,基本上沒有失敗的,但即位後,沉迷於遊獵而沒有節度,對臣子的賞罰也不講規則。這兩個皇帝,只具備將帥之才,而無人君之量呀。」
曹皇后聞言,試探道:「這麼說,官家不想學古人,而想賞罰分明,處事公正了?」
趙禎道:「正是如此!」
曹皇后輕嗯了聲,回道:「狄青跟隨官家多年,那沒有誰比官家更清楚狄青了,這件事,自有官家做主。妾身要說,只能說一句……」頓了下,曹皇后道:「狄青是忠臣!」
「狄青是忠臣。」趙禎喃喃唸了遍,點頭道:「好的,朕知道了,皇后,你去休息吧。」
曹皇后退下,趙禎坐回龍案旁,將奏摺一篇篇的翻過去,臉色陰沉不定。
看了數個時辰,趙禎還是一言不發。就在這時,閻士良入內道:「聖上,文彥博請見。」趙禎只是點點頭。閻士良不多時,帶文彥博入內,閻士良退到殿外。
趙禎頭也不抬,問道:「文卿家,你有何事情?」
這幾年來,文彥博已入兩府,身為參政。聽趙禎詢問,文彥博道:「臣這次冒死前來,想和聖上稟告幾件事情。」
趙禎這才抬頭,凝視文彥博道:「為何要冒死前來呢?」
文彥博神色誠惶誠恐,說道:「臣知聖上對狄青很是信任,但臣忠心耿耿,不得不說一句,狄青絕不能重用!」
趙禎雙眉一揚,冷哼一聲,反問道:「為什麼?」
文彥博四下望了眼,這才道:「狄青功高,已功高蓋主!聖上若讓他保持了軍權,只怕會對聖上不利。」
趙禎垂下來頭來,隨手翻著奏摺,淡淡道:「你言重了。」
文彥博急道:「聖上,臣絕非危言聳聽。狄青不過行伍之身,得聖上器重,這才飛黃騰達。但他升遷過快,難免飛揚跋扈。不說他毆打微臣一事,就說在西北,他就公然對上司不滿,對韓琦橫加指責,到了京城後,他變本加厲,只因小小爭吵,就以不領軍為由,逼迫聖上讓夏相認錯。聽聞夏相因此事氣倒,已奄奄一息。」
趙禎還是翻著奏摺,不置一詞。
文彥博又道:「聖上又升他為樞密使,不就是在增長他的氣焰?他昨日可逼聖上服軟,到明日會逼聖上做什麼,實在讓人難以想象……」見趙禎還是沉默,文彥博並不住口,繼續道:「聖上可知道狄青每戰必披頭散髮,以青銅面具遮面是何緣故嗎?」
趙禎抬起頭來,皺眉道:「不都說他自嫌相貌過於俊朗,陣前難以威嚇敵手,這才以面具攝敵嗎?」
文彥博道:「這不過是傳言。據臣所知,狄青是因每逢出戰,都會頭出龍角,臉現神異,這才為要遮住異相不為人知!現在街頭巷陌早已傳開,狄青有……什麼……之相……唉……臣不敢說。」
人生龍角,不言而喻,就是有天子之相。文彥博只怕觸怒趙禎,因此住口。
趙禎握著奏摺的手突然一緊,手上青筋爆出。終於舒了口氣,輕輕嘆道:「狄青是忠臣……」
話未說完,文彥博已搶道:「太祖豈非周世宗之忠臣?」
趙禎霍然站起,一拍桌案,喝道:「大膽!你說什麼?」
原來宋太祖趙匡胤曾是後周之主世宗柴榮的臣子,周世宗早逝,託孤給最信任的臣子趙匡胤。可趙匡胤不多久,就在陳橋黃袍加身,逼周世宗身後的孤兒寡母退位,以後周堅實的基業,這才打下大宋的天下。
這段往事,太祖一直諱莫如深,不想手下提及。文彥博以狄青比趙匡胤,趙禎一聽,難免憤怒,可憤怒之餘,心中慼慼。
文彥博早跪倒在地,叩首道:「聖上,臣今日前來,就是不惜一死勸聖上醒悟。狄青或是忠臣,但他這些年來威望太盛,聽聞汴京百姓知他平定了嶺南,交口稱頌,更有無數人知道他要回京,早早的出京等待,只為要見狄青一面。如今京師,百姓只知狄青,不知聖上……」
趙禎緩緩落座,神色更是難看。文彥博見狀,又道:「聖上以仁治天下,但狼子野心,不能不防。狄青當年對抗夏軍,輕易可招兵近十萬之眾,這次前往嶺南,沿途更是雲集景從,隨意都能讓十數萬大軍跟隨,他召集舊部進攻儂智高,固然是出乎不意,但從此可見那些兵士對他的忠心耿耿。退萬步來說,就算狄青忠心,但太祖難道不忠心嗎?可黃袍加身之時,由不得他不從。聖上若等到那日,只怕後悔已晚。」
趙禎坐在龍椅上,神色微變。
他目光投遠,望向那殿外的風光。殿外雪已融,可春風尚冷,冷得人骨子裡面發寒。
有風過,趙禎微微顫抖下,臉色在那忽明忽暗的燈火下,已琢磨難定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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