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風料峭,凍殺年少。
整個汴京在寒風中,卻是興奮的發抖。不知多少百姓交頭接耳,傳說狄將軍就要回轉京城。
早有很多人相約出城,守在路邊,只為先看狄青一眼。汴京城外,群情湧動,激盪著這個還有些冷意的春。
風起夜落,有孤燈明滅,照耀著狄青滿是滄桑的臉。他坐在酒肆中,已經許久。在百姓出城迎接他狄青的時候,他早就無聲無息的入了汴京,悄然的坐在劉老爹的酒肆中。
酒肆一如既往的清冷,只有狄青一個食客。
劉老爹端上酒菜後,就坐到後堂,悄悄的望著狄青,那久經苦難的臉上,不知為何,有了悲涼之意。
狄青在燈下看著一封信。
那封信並不算長,可他看了許久。握著那封信的手,在燈影下,顯得有些顫抖。終於放下了那封信,狄青凝望著桌案上的油燈,喃喃道:「我明白了。原來如此。」嘴角帶分苦澀的笑。
信是郭遵託狄青交給郭逵的,可郭逵終究又把信轉給了狄青。
因為這封信,本來就是郭遵寫給狄青的。
郭遵為何要經過這般轉折?狄青本不知情,但他看過信後,已明白了郭遵的用意。
將那封信緩緩的放在火焰上,望著一團火光燃起,帶著飛灰而落,狄青松開了手,端起了桌案的酒杯,卻又放下。
韓笑悄然走了進來,低聲道:「狄將軍,鞏縣那面並無意外。」
「我請你幫忙查的事情,你查得如何了?」狄青問道,他望著閃爍的燈火,眼中有了迷離。
韓笑從懷中掏出一副畫卷遞給狄青道:「狄將軍請看。」
狄青攤開畫卷,藉著燈火望過去,只見到那畫卷上畫著兩人,一人面容俊朗,赫然就像狄青。而畫像的另外一人,明眸淺笑,依稀有幾分飛雪的模樣。
狄青手持畫像的手有些發抖,凝望那畫像許久,這才問道:「你確定……這是段思平的畫像嗎?」見韓笑點頭,狄青澀然一笑。其實他問話的時候,就已肯定了答案。
他從未想到過,段思平竟和他如此相像。
是巧合,還是早有因果?
燈火一跳,耀亮了狄青的眼眸,宛如當初從瀑布中被衝出那一刻。那時候,他腦海中突然有分幻象,莫名的出現,他從未對旁人說過。他當初清醒後,其實就想找飛雪問問,可他終於沒有去問。
當那捲畫像出現在眼前時,再次勾起他的當初的記憶。混亂中,有清晰的畫面出現在他腦海……
那個如他狄青長相的段思平,跪在一床榻前,緊握著一女子之手,泣聲道:「飛雪,朕寧舍江山,也想留下你來陪朕。可是……」
那如飛雪般的女子望著他,嘴角帶分不捨得笑,可眼中帶著無邊的堅定和愛意,「思平,你我今生註定不能在一起。可我來生,一定會找到你。一定!」
段思平已泣不成聲,只是握著那女子的手,「一定!」
那時腦中的情景是夢是醒?若是醒,那人是段思平,他狄青又是哪個?若是夢,為何回憶時,竟如此清晰刻骨,銘心痠痛?
狄青望著那畫像,良久後才問道:「段思平身邊的這人,叫做唐飛雪?」
韓笑再次點頭,有些詫異地問道:「狄將軍,你為何要找這兩人的畫像呢?段思平的畫像找來倒還容易些,但和唐飛雪的畫像,只有一張,還藏在大理皇宮。若非大理皇帝知道我是狄將軍派來的,也不會把這畫像給我。」
「大理皇帝?」狄青喃喃念著,心中不知是何感觸,韓笑嘖嘖稱奇道:「是呀,就是你在青唐見到那個段思廉。世事無常,誰能想到他竟然登基做了皇帝。當年他勢單力孤,和個書僮前來青唐,也不知道做什麼,現在想想,恐怕是避難吐蕃,也可能是效仿耶律宗真之舉,明裡避禍,暗中聯絡朝中重臣,這才推翻段素興。」
大理皇帝,眼下就是段思廉,當初狄青還在青唐城見過此人。
當初此人見到狄青,曾主動搭訕,和狄青解釋承天祭一事,可後來狄青再也沒有見過此人。不想後來段思廉在青唐時,朝中重臣相國嶽侯高智升遽然發動政變,廢黜大理的天明皇帝段素興,擁段思廉為帝。
大理國小,朝廷皇帝的變遷卻也頻繁,不過大理素來與世無爭,朝中的變故也少被中原人知曉,韓笑受狄青所託,前往大理查段思平往事時,這才無意發現大理皇帝就是在青唐的那個書生。可狄青為何要韓笑前往大理查段思平的往事,韓笑是卻一無所知。
見狄青不語,韓笑道:「段思廉見到我後,對我倒很是熱情。我見他如此,就說想知道段思平的往事,他主動將這幅畫像拿來給我,還問我……狄將軍是不是和段思平很像?」頓了下,韓笑驚奇道:「狄將軍,我若不知道這畫像是段思平,真的以為畫地是你呢。段思廉還說……」見狄青望著燈火,好像神思不屬,韓笑住口。
狄青扭過頭來,問道:「他還說什麼?」突然想到當初見到段思廉的時候,段思廉和貼身的書僮望著他都有些訝然,書僮還低聲說,「公子,他好像……」之後段思廉阻止了那書僮,對他狄青很是親熱。
當初狄青根本沒有留意,可現在想想,那書僮可能想說——他狄青好像段思平的。而段思廉主動搭訕,顯然也是因為他很像段思平的緣故。
韓笑沒有留意到狄青的異樣,說道:「段思廉還說,他能有今日之帝位,還是因為和唃廝囉曾經私下談過一段話。至於什麼話,他不好說,不過是和狄將軍有關。他就是因為這段話,才起鬥志去推倒段素興。他還說,知道狄將軍以後肯定會幫助他,這才勇氣大增。他還託我向狄將軍問好。真是奇怪,難道說狄將軍你長得和段思平像,段思廉就認為你是段思平投胎轉世了?不然的話,你怎麼會肯定幫他?」
說罷哈哈想笑,可見到狄青鐵青的臉龐,突然感覺一點都不好笑。
甚至……還有些陰森!
見狄青還是不語,韓笑陪笑道:「狄將軍,我就是想開個玩笑,你不會認真了吧?」他看狄青抑鬱,這才逗狄青發笑,不想無意之話,讓狄青滿是惘然。
狄青目光游離,沉默許久,突然問道:「韓笑,你信人有前生嗎?」
韓笑怔了下,雙眉鎖緊,不解狄青為何有此一問。可見狄青煞有其事,終於道:「我沒有見過,但古書的確有前生的記載,不知真假。」
狄青雙眉一挑,問道:「古書有過什麼記載?」他並不算太讀書,突然想起曾在左氏春秋度過一篇關於聲伯文,那文中說,聲伯做夢渡過洹水,有人將瓊魂珠玉送給他吃。聲伯不敢解夢,以為是不詳之夢。後來夢一解,人就死。
當初他見到這個故事後,只被范仲淹的批語所吸引,卻沒有過多想想這夢的含義。但他屢次似夢似醒間追憶起段思平和唐飛雪,讓他感覺到夢境的離奇,聲伯之夢是說不詳,那他的夢究竟是在說什麼?
韓笑聽狄青發問,沉吟道:「古書曾記載,鮑靚記井,羊祜識環。這算是前生的真實記載吧。」見狄青不解,韓笑解釋道:「鮑靚是東晉南海太守,在五歲時,對父母說本是曲陽李家兒,九歲墜井死,投胎到了鮑家。他父母尋訪李家,發現此事無誤。後此事被史官記錄晉書之中。而羊祜是西晉名將,事蹟其實和鮑靚大同小異,他也是記得自己是鄰家李氏之子,早亡到了羊家。他還記得當年做為李家孩子,埋在桑樹下的金環,後讓乳母取回,當時人都驚奇不已。這事兒也記在了晉書之中。」
狄青聽了,喃喃道:「這麼說,真的可能有前生了……而我的……」話未說完,韓笑扭頭向酒肆外望去,狄青警覺有腳步聲,止住了話頭。
狄青聽力敏銳,遠勝韓笑,他晚韓笑一步發現有人前來,實在是因為心情激盪的緣故。
才扭過頭去,就聞有幽香暗傳。見酒肆門前,燈火映照下,站著個穿淡黃衣衫的女子,女子秋波水漫,落在了狄青身上。狄青有些詫異,緩緩站起來道:「常寧公主,你怎麼會來到這裡?」
那黃衫女子正是常寧。
常寧輕移蓮步,走進了酒肆,低聲道:「妾身偶過此處,正有事找將軍,不想見將軍在此。」
狄青心道,「你一個公主,夜間來這偏僻的酒肆做什麼?」
常寧已在狄青對面坐了下來,並沒有立即離去的打算。韓笑見了,閃身出了酒肆。狄青只好坐下來,問道:「不知公主有何事吩咐?」
常寧秋波流轉,落在了桌面的那幅畫上,神情有些黯然,目光中又有些訝然,道:「這畫中是狄將軍和羽裳姐姐嗎?」
狄青一怔,見畫像中的唐飛雪明眸善睞,栩栩如生,倒真的和羽裳神情有些相像。
他見到飛雪時,都是留意到她的雙眸,幾次差點將飛雪誤認為楊羽裳。現在看來,畫中唐飛雪不但和飛雪相像,還有幾分神似羽裳。
一時間有些惘然,狄青搖頭道:「畫中不是我,是大理開國君王段思平和他的妃子。」
常寧凝望著那幅畫,心中古怪,也感覺段思平和狄青很有些相像。
狄青心中一動,突然道:「我就是聽別人說和他像,這才託人弄幅畫來。我倒感覺,段思平……像我的前生,不知道公主怎麼看待此事呢?」他不知道多麼艱難,才故作輕鬆的說出這句話來。說完後,一顆心懸起來,留意著常寧的神情。
常寧沒有聽說狄青口氣的激盪,又去望那幅畫,等抬起頭來,狄青卻已垂下了頭。常寧幽幽一嘆,「前生來世,常寧不敢期盼。若真的有緣,只盼今生常見。」望著那沉默的漢子,心中突然想,「我見你一面,就要數年。可人這一生,有幾個數年呢?」
狄青也跟著嘆口氣道:「是呀,今生常見就是福氣。但我狄青……」他又想起楊羽裳來,卻不說下去,再次問道:「公主找在下,可有事嗎?」
常寧道:「最近朝中文武對狄將軍議論紛紛,不知道狄將軍可曾知曉?」
狄青搖搖頭,心道,「他們無論如何議論,都和我無關了。」
常寧不明狄青的心事,神色中有些忿忿不平,道:「狄將軍為國盡力,這次平定嶺南立了大功,以狄將軍之能任樞密使,絕對無可厚非,可那幫愚臣執意說不符祖宗家法,真讓人心寒。最讓人不解的是,龐籍龐大人也建議罷免你樞密使的職位……」
狄青見常寧少有的氣憤,反倒微微一笑。
常寧見了,問道:「狄將軍,你難道不生氣嗎?」文xin閣崘壇
狄青只是搖搖頭,心中暗想,「龐籍當知道我的心思。唉……他知道提拔我為相一事,將我置在風口浪尖。我若為相,肯定難得善終,我若不為相,他們反倒可能會放過我。可我何必再看他們的臉色。」
常寧琢磨不透狄青的用意,一時間反倒不知所言。
狄青淡淡道:「多謝公主通訊,其實很多事情我已知道了,我還知道,歐陽修大人也上書請求罷免我……他用陰陽之說說我有錯,把淮南水災算到了我的頭上。」
常寧怔住,吃吃道:「你都知道了?唉,我一直以為歐陽大人素來耿直,明辨是非,不想他也要參你。」
狄青心道,「常寧畢竟不知曉官場之事,也不知道歐陽修、龐籍上書之前,已知會於我。歐陽修雖把水災算到我頭上,但那不過是子虛烏有的事情,他畢竟說我‘武技過人,其心不惡,為軍士所喜,未見過失。’歐陽修其實也和龐大人一樣,想讓我離開這風口浪尖,給我體面臺階下罷了。他們還希望我……」
想到這裡,狄青道:「公主不必多想了,若無別事的話……」
常寧見狄青要走,突然想起什麼,說道:「等等……我差點忘記了正事,皇后託我給你一封信。」說罷從袖口取出一封信來,遞給狄青。
狄青大為詫異,不知道曹皇后為什麼給他信。遲疑片刻,這才接過信來。
常寧見狄青接了信,心中輕嘆,起身道:「狄將軍……那……我走了。其實我這次來,本來是找李國舅的,我聽說他經常在附近喝酒。」突然住了口,因為發現狄青臉色變得異常的蒼白。
常寧見狀,有些吃驚,忙問,「狄將軍,你怎麼了?」
狄青死死的盯著手上的那封信,信皮上只寫著五個字,「字喻狄將軍。」本無什麼奇怪之處。不過那五個字行筆若飛,黑字中隱現白絲。
終於從那五個字上移開了目光,狄青緩慢問道:「公主,這封信是皇后親筆所書嗎?」
常寧點頭道:「是呀,皇后最擅寫飛白體的。這字可好看嗎?」
狄青笑笑,可笑容中帶著說不出的困惑,「很好,多謝你了。」
常寧見狄青滿是心事的樣子,心中疑惑,可無從開導,悄然出了酒肆,上轎子前,回頭向酒肆內望去,見燈火下狄青緩緩坐下來,還是望著手上的書信。
那書信到底有什麼古怪,讓狄青如此?常寧心中有些不安,只想迴轉後問問皇后。
常寧離去後,韓笑走了進來,見到那書信上的字型,也是吃了一驚。
字是飛白體,信紙是吉星齋所產。這和當年揭穿八王爺是兇手的那封信,並無兩樣。當初狄青、韓笑都為是誰寫的那封信困惑不已,但如今真相要揭開了,二人同樣的驚奇詫異。
寫信的人竟然是曹皇后?!
韓笑望著狄青,狄青只望著手中的那封信,緩緩猜開,看了半晌後道:「原來如此,我終於明白了……」他沒有解惑後的喜悅,反倒有種蕭索的感覺。韓笑雖說好奇心不大,但還是忍不住問道:「狄將軍,究竟是怎麼回事呢?」
狄青坐在那裡,望著那昏暗的燈火道:「這事情說來話長。韓笑,你還記得曹佾嗎?」
「當然記得。」狄青奇怪道:「他是曹皇后的弟弟呀。」
狄青澀然一笑,「可你我雖知道這個,卻都忽略了,他姓曹的……」
韓笑簡直不明白狄青在說什麼,曹佾當然姓曹,這有什麼被忽略之處呢?
狄青見韓笑一頭霧水的樣子,淡淡道:「你不要忘記了,歸義軍的後人本也姓曹。當年曹姓中人有一脈死守香巴拉,卻有另外一脈意見分歧,遠走他鄉後,我們就再也沒有去查他們的下落。他們後來去了河北,遠離香巴拉數千裡,只想忘記從前的記憶。」
韓笑看看狄青手上的信,心思飛轉,眼中突然露出驚駭欲絕的表情,「難道說,曹皇后、曹佾都是那些人的後代?」
狄青點頭道:「不錯,是以曹佾才會前往西北,尋求香巴拉之謎。不然他何以能直入沙州呢?」
韓笑那一刻的震駭不言而喻。
曹皇后本名門之後,祖父曹彬,是為大宋開國名將,和太祖趙匡胤攜手打下了大宋的江山。曹家自那後,在大宋輝煌無比,誰又能想到,他本是歸義軍的後人!
這好像匪夷所思,但認真想想,所有的一切卻又順理成章。
曹佾因為知道這往事,才會尋求香巴拉之謎解救之身,趙匡胤和曹彬關係極好,就算曹彬幾次犯錯,趙匡胤對曹家也是善待有加,是不是因為他們擁有一個共同的秘密。趙匡胤留下家法在太廟,神秘離奇,是否也因為香巴拉之故?
太祖也知道香巴拉?
就算是真宗,一心信神,執意追尋香巴拉,莫非也是因為隱約知道太祖的往事嗎?
韓笑想到這裡,感覺朦朧中,一切都有了清晰的解釋,可他還有一點不明白,曹皇后為何能揭開八王爺造反的底細?曹皇后對狄青說這些,所欲何為呢?
狄青卻不再多說,艱難的站起來道:「我出去走走。」將那封信遞給了韓笑道:「你看完後,就燒了它。莫要再給旁人來看,這件事,你不要再追下去,我來解決!」
韓笑接過那封信,見狄青走出了酒肆,迫不及待的展看一觀。只看了幾眼,雙手已劇烈的顫抖起來……
狄青出了酒肆,抬頭見繁星如火,月明似夢,長長的舒了口氣,喃喃道:「這樣的美景,就像個夢一樣了……夢醒後,才發現,很多事情,只有在夢中。怪不得郭大哥這麼選擇。」
他神色雖還有惆悵,但腰還是挺了起來,信步沿著長街走著,眉頭微鎖,顯然在決定著什麼重要的事情。
等路過郭府的時候,推門進去後,見房間內有燈火映出,微覺錯愕。眼下郭逵還在收拾嶺南的戰局,誰會堂而皇之的在郭府點燈呢?
不再多想,狄青推門而入,見燈下坐著一人,略黑的臉龐,肅然的神色。
狄青見到那人,倒有些意外之喜,上前幾步,臉上露出分微笑道:「包兄為何來此呢?」
來人正是包拯。
包拯見狄青入內,起身抱拳道:「在下來此……是想狄兄應該回來了。城外雖有繁華萬千,可那畢竟不是狄兄所喜。」他和狄青以兄弟相稱,就如當年一般,只論私誼,不像談論公事的樣子。
狄青心中微暖,知道包拯和他雖只是寥寥幾面,但相知甚深。「包兄深夜前來等我,當然是有話要說?」
包拯凝望狄青良久,說道:「朝中最近對狄兄多有詆譭,不過在下未發一言,不知道狄兄可會見怪呢?」
狄青笑著搖搖頭道:「包兄不言,已勝千言。在下感激不盡。不過那些閒言碎語,已不被我放在心上。」
包拯長嘆一聲,滿是遺憾道:「這麼說……狄兄心意已定了?」
狄青猶豫片刻,知道只有包拯看穿他的心思,緩緩道:「青本農家少年,出竄行伍,素無大志的。雖說也為兄弟百姓做了些事情,但今生本只為至愛一諾。我答應過她,不讓天下人小窺輕賤,做個她心目中的英雄。如今願望已了,再無憾事!」
這話他沒有對龐籍說,沒有對常寧說,甚至沒有對韓笑,獨獨對包拯說了。
他知道包拯知他,他也就無須隱瞞。
包拯澀然笑笑,心中暗想,狄青已心灰意懶,萌生退意,國之棟樑,終究要離去。若只是百官的流言蜚語,只要聖上支援,想狄青也不會如此。但最近流言甚囂塵上,恐怕是……
終於不再想下去,包拯道:「在下今日前來,除了想見狄兄一面,還想說說對當年案子的看法。」他說的是狄青捲入宮中兇案,張美人中毒一事。見狄青臉色有些異樣,包拯下定決心道:「當年那案子,其實極為簡單。不是狄兄撒謊,就是張美人大話。在下怎麼來查,百般尋思,都覺得狄兄根本沒有半分殺人的理由。這麼說……只剩下唯一的答案。」
狄青笑笑,似乎對這案子已沒什麼興致,「多謝包兄抬愛。」
包拯正色道:「我雖有結論,可一直想不通張美人為何要害狄兄。後來張美人中毒,這案子看起來另有隱情,我一時間也不敢輕下結論。這幾年來,我其實一直在想這個事情,但感覺若另有兇徒,殺人滅口定有動機和目的,可幾年過去了,並無人再對張美人不利。我感覺事有蹊蹺,寧可做會小人來推斷……」
狄青忙道:「包兄不用推了,這件事也不必管了。包兄的一番好意,在下心領。」
包拯正視狄青,一字字道:「我若還在查案,不在其位,不謀其政,絕不能信口決斷。但今日我來,是因為當你是朋友兄弟,因此這個推斷,我必須要說。」
狄青雙眸中隱有感慨,只是輕輕嘆口氣。
「我的推斷是,下毒的不是旁人,而是張美人自己!」包拯一字一頓,終於說出了想說的話。
室內靜寂了片刻,包拯本以為說出這個結論後,狄青會有所驚詫,不想狄青只是笑笑,「包兄斷案如神,在下很是佩服。」
這次輪到包拯驚奇,訝然道:「狄兄早知道這個答案了?」
狄青移開目光,悠然道:「其實我那天出宮後,就想張美人為逃嫌疑,這才服毒博取聖上的同情。不過我一直想不出她和我無怨無仇,為何會這般心思的害我?但我現在知道了。」
包拯怔住,忙問,「她為什麼害你?」
狄青轉頭望向包拯,誠懇道:「包兄,你是好人,百姓需要你這種好人。因此……有些關於我的事情,你不要知道太多。多謝你這時還為我考慮,你請回吧。」
包拯望著狄青良久,終於點頭道:「那好。狄兄……你保重。」他還想說些什麼,但終於舉步離開了房間,輕輕的帶上了屋門。
狄青聽那腳步落落的過了庭院,出了院門,緩緩的坐在了椅子上,喃喃道:「包兄,我不是想瞞你。可你真的不需知道太多的。」
他就那麼坐著,望著桌案的孤燈,不知許久,又有人入了郭府,到了房前,輕輕的敲了下門。
那聲音很輕,輕的有如雨打殘荷,秋日露落,輕微中,帶著分蕭瑟的冷意……
轎子悠悠,常寧坐在轎子中,一顆心也隨著轎子的起伏悠悠而動。
曹皇后給狄青的那封信究竟有什麼古怪,狄青為何看到那封信皮,就如此震驚?
常寧很有些後悔,後悔為何不事前看看信的內容呢?如果看了,就不用如此憂心……但如果看了,或許更憂心。
轎子入了宮中,常寧已迫不及待,立即去曹皇后的寢宮。在宮外等了片刻,有宮女出來告之,曹皇后去見聖上,說常寧若來,請她等候。
常寧聽到,有些訝然。不詫異皇后去見聖上,而是奇怪曹皇后為何知道她今晚會來找呢?坐在殿中,四壁青燈,照得殿內有些悽清。
有幾分月色順著那雕花的窗子偷偷的照過來,像是要和燈火爭輝。
月色的參雜下,殿內更顯冷靜。
常寧順著月色望過去,見一輪明月皎潔的掛在天邊,而那明月中,隱有黑色的樹影。
傳說中,那有吳剛伐桂,有玉兔搗藥,有嫦娥思夫。傳說總是美好,常寧以往也很喜歡這些傳說,但今日見到,總感覺再坦蕩的月色下,似乎也藏著什麼秘密。
曹皇后好像也有秘密,而且是……很大的一個秘密。
心緒正亂間,聽殿外有宮女竊竊私語,常寧雖不想聽,但那聲音還是傳了過來。有一宮女道:「皇后怎麼去了那麼久,張美人不知道如何了?」
常寧微凜,她知道這些日子來,張美人身體日頹,趙禎整日留在張美人身邊,只怕張美人不行了。本來對張美人沒甚感覺,自從張美人涉嫌陷害狄青後,常寧更是不再和張美人言語,但一想到張美人若死,只怕趙禎對狄青更有隔閡,常寧很是憂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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