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六章 兵兇

狄青入主樞密院,擔當樞密副使一職。

狄青揮兵南下,趕赴嶺南,平儂智高之亂。

狄青已到荊湖一帶,廣發軍令,招荊湖銳卒……大宋戰神狄青奉旨平南,禁軍廂軍爭先恐後集聚,狄青月餘之內,已聚齊十萬兵馬。

訊息傳出,汴京沸騰,舉國歡呼。

百姓認為,嶺南有救了,天下有救了。

雖說狄青入主樞密院很不合大宋祖宗家法,也讓朝中文臣很有非議,但百姓不看規矩家法,只認為能行的就上。狄青不要說做個樞密副使,就算做個樞密使,百姓都認為沒有問題。

趙禎自派出狄青後,除去看望張美人後,連皇后都少見,這一日身在皇宮,又招龐籍入見,詢問嶺南戰事。

嶺南動亂前,趙禎已調龐籍回京,讓他入主兩府,狄青出征後,因龐籍和狄青交流最久,又懂軍事,因此趙禎讓嶺南一有軍情,立即轉給龐籍,龐籍審閱後,擇精要稟告。

趙禎人在宮中,見宮外積雪未融,身上微冷,一顆心也如赤裸在寒風中,顫動不休。儂智高作亂,事關重大,狄青只能勝、不能敗!

龐籍入宮,不等施禮,已被趙禎止住,賜座道:「龐卿家,你在西北,和狄青交往多年,應知狄青如何用兵。朕今日找你來,就是想問問眼下嶺南如何了?」又想起一事,問道:「這天下人多知狄青之勇,若是作戰,狄青想是不懼,可朕只怕儂智高陰險,派人對狄青用毒,那真的是防不勝防。朕前些日子派人去提醒狄青,不知狄青可聽到朕的提議嗎?」

龐籍道:「聖上但請放心,聖上的提醒,早傳到狄將軍耳中。狄將軍素來刀口行走,定早就提防此事。」頓了下,龐籍說道:「狄青去年十月起兵,不用北疆之士,一路募兵,主招荊湖廂軍銳卒,大肆囤積糧草,據最新訊息,他已召集十數萬兵馬……看樣子要蓄力和儂智高決一高下。」

趙禎忍不住道:「朕倒也狄青用兵的一些方法。當年定川寨一役後,細腰城被圍,西北緊急,狄青就是不拘一格的招兵,也是和現在一樣的做法,以氣勢逼迫對手。結果對敵之時,嚇得夏軍不敢戰,逼得夏軍無法出兵,這一次,想必也是如此的做法了?」

龐籍猶豫片刻才道:「這個嘛,臣倒不好妄斷。不過聖上說得不錯,自從狄青領軍後,汴京、荊湖甚至兩廣的軍民都是士氣大振。眼下狄青已到桂州,和知州餘靖兵合一處。」

原來諫院餘靖在變法夭折後,亦被派遣出京,眼下身為桂州知州。兩廣兵亂,州縣多是不保,只有餘靖還在帶兵苦苦支撐,維持著大宋的嶺南江山。

「那開打了嗎?」趙禎問道。

龐籍稍有猶豫,這才道:「宋軍在狄將軍出兵後,已然和儂智高軍打了一仗。」

趙禎一震,忙道:「朕怎麼沒有接到這軍情?戰況如何?」

龐籍緩緩道:「宋軍大敗。」

趙禎臉色蒼白如雪,失聲道:「狄青敗了?」

龐籍搖頭道:「非狄青戰敗。狄青出京後早傳令廣西,命眾將堅守待援。而餘靖不聽狄青之令,擅自派廣西鈐轄陳曙出兵進攻儂軍的金城驛,被儂智高大敗。」心中暗自嘆惜,原來宋軍知狄青領軍前來,竟都認為此戰必勝,就有不少人心存搶功之意。陳曙主動出擊儂智高,絕非為了大宋的江山,而是為搶功勞,不想反遭儂智高所敗。

趙禎一拍龍案,臉色憤怒道:「這些人真的這般違反軍令?狄青呢,怎麼不將他們斬了?」

龐籍立即道:「狄青到了桂州後,已尊聖旨,斬了陳曙和陳曙手下將領三十一人!」

趙禎怔住,他方才說斬陳曙,不過是激怒之言,心中本覺得眼下用兵,當讓眾人拼死效力,不適宜陣前斬將。哪裡想到狄青竟如此霹靂手段,連斬宋將三十一人!

可話已出口,趙禎不能收回,只好道:「斬得好,斬得好!」驀地想起什麼,忙問,「那餘靖呢?」他只怕狄青把餘靖也一塊斬了。

龐籍道:「餘靖請罪,說陳曙失律,是他管制不當,請狄青降罪。不過狄青說,餘靖乃文臣,軍旅之責不應算到他身上。」心中暗想,「狄青知道他在西北雖有威信,但嶺南將領不見得絕對服從他的管制。如今殺將以立威,就是用陳曙等人的腦袋,換取上下一心。狄青不責餘靖,顯然是對範公當年的朋友心存敬意。唉……他這種人,在用兵時恩威兼施,本是大宋少見的領軍之才。狄青若一直在朝中,實乃大宋之福,但我只怕他這一仗,勝也好、敗也敗,均是難逃非議。」

趙禎長舒一口氣,說道:「狄青說得也對。那眼下什麼情況呢?」

龐籍回道:「在狄青領兵到達桂州時,交趾有書傳來,說願和宋兵聯手共擊儂軍。」

趙禎精神一震,說道:「交趾肯出兵,那很好呀。他們可有使臣前來?朝臣怎麼說?」

龐籍道:「朝中百官聽到這時,倒也和聖上一樣的想法。不過……狄青已回絕了交趾。」

趙禎皺了下眉頭,心道狄青這麼做,已算是大逆不道。狄青怎能不經朝廷,就直接對交趾回覆?可終究還是道:「狄青這麼做,必定有他的道理。」

龐籍點頭道:「聖上英明。依臣來看,交趾想要出兵,無非是試探我軍的虛實和信心。狄青上書道,假兵交趾以除內寇,弊端重重。區區一個儂智高縱橫兩廣,若宋廷都不能制,還需假手外人,一來打擊軍心,二來極可能引狼入室,只怕未平儂智高,反陷入和交趾征戰之中。」

趙禎長嘆一聲道:「狄青所言甚是,朕幸虧得龐卿家提醒,不至於鑄成大錯。現在狄青在做什麼呢?」

龐籍道:「他斬了陳曙等人後,就在拜神。」

趙禎又是一怔,感覺到狄青用意果然讓人難測,「拜神,這時候拜什麼神?」

龐籍道:「狄青聞桂州城南有一廟宇十分靈驗,他率部屬前往廟宇求神。當場拿出百枚銅錢,對神禱告道,若平南能勝,這百枚銅錢撒出去落在地上,就應字面全部向上。」

趙禎聞言,大吃一驚,忙道:「胡鬧,哪有這種可能?狄青如此,若不能成行,豈不動搖了軍心?」

龐籍道:「可狄青撒出了銅錢,的確是百枚字面向上。那時候所有人都是不信,但訊息傳出去,軍心大振,所有兵士都信這次有神靈相助,狄青有無上的神通,一時間氣勢如虹。」

趙禎沉默片刻,起身踱來踱去良久,這才道:「龐卿家可信神嗎?」不知為何,他想起當初皇儀門一事。他本不信神的,他其實甚至厭惡神靈一說,當初就是他爹舉國信神,搞得大宋國力衰竭,但當年狄青突變神武,連殺劉從德三人的情形,至今還留在趙禎的腦海。

若沒有神的話,狄青何以變得如此?

龐籍沉默許久才道:「很多事情,只能說信則有,不信則無。」

趙禎突然一笑,說道:「若無神靈的話,只能有一種解釋。那就是狄青所用的銅錢,必定是兩面皆字!」又想起當初和狄青一起逃難時,狄青計謀百出。這些年來,狄青當然運用計謀當然更是爐火純青了。

龐籍笑笑,也不多言。

趙禎也笑了,像是認為猜出了狄青的計謀,很是得意,又問:「狄青求神之後,又做了什麼事情?」

龐籍沉吟半晌才道:「據最新軍情,儂智高知狄青前來,收縮兵力,意欲拉長戰線,拖疲宋軍。而上元節將至,狄青長途行軍,可能考慮兵士疲憊,讓先行官在崑崙關北三百里處都泥江北屯兵數萬,站穩腳跟,和儂智高在崑崙關東北百里馬度山的五萬大軍遙相對抗。狄青令後續的大軍緩緩跟進,兵士暫歇息十日,先度佳節,再和儂軍決一死戰。」

趙禎聽那軍情,心中緊張,恨不得狄青突施神威,一刀砍下儂智高的腦袋最好,見戰事稍歇,反倒有些失望,喃喃道:「是呀,休息一下也是好的。」突然望見殿外燈火如星,這才想到,「今天不就是上元節了。」

以往上元節,宮中都是張燈結綵的慶祝,汴京也是歡騰一片。但如今嶺南有亂,趙禎早說今年上元節從簡,宮中雖掛有燈籠,但靜悄悄的絲毫沒有往昔的熱鬧。

趙禎不想上元節,只是想狄青以數萬兵士對儂軍五萬兵馬,不知道能否取勝?

就算狄青能夠在馬度山取勝,儂軍身後還有崑崙關,崑崙關之後,又有儂智高大軍駐紮,這一仗,不知道要打到什麼時候了。

趙禎心憂嶺南,也知道崑崙關建於唐朝,本是大明山東向餘脈,聽說關口懸崖峭壁,道路難行。儂智高知狄青南征,早派兵把守此關,當年唐嶺南蠻夷首領梁大海曾在崑崙關擊敗唐軍,狄青要和儂智高主力對決,只怕在崑崙關又有一番血戰。

兵法有云,一鼓作氣、再而衰、三而竭。狄青先戰馬度山,後戰崑崙關,再決戰儂智高的主力,只怕鋒銳已減……

趙禎從常理而判斷,意識到狄青形勢並不算妙。見龐籍又是愁眉緊鎖的樣子,更增憂心。和龐籍又說了幾句軍情,有宮人急急來稟,低聲說了兩句。趙禎聽了,讓龐籍退下,起身匆匆到了張美人的宮中。

張美人臥病在床,見趙禎前來,勉力想要起身行禮,趙禎見張美人容顏憔悴,心中大痛,忙道:「美人……你莫要起身。」

自從張美人中毒後,就一直病泱泱的毒性難清,請了無數御醫來看,均是治不好張美人的病。趙禎見張美人一日日的憔悴下去,對張美人的愛意卻沒有半分的改變。不知多少次求神禱告,希望張美人能夠好轉。

可張美人還是一天天的不見好,趙禎心中已有不祥之兆。

張美人見趙禎前來,輕咳幾聲,低聲問道:「官家這幾日愁眉不展,可是在心憂國事?」

趙禎點點頭,說道:「美人,你不用牽掛朕的江山,好好的調理身子就好。」

張美人悽然一笑,燈火下顯得有說不出的幽怨,「官家,妾身見你整日憂心忡忡,怎能不牽掛呢?現在儂智高……作亂,那面戰情如何了?」

趙禎本不想說,可架不住張美人幽怨的眼神,簡略的嶺南戰情說了一遍。心中苦澀,暗想美人就算在病中,還都牽掛著朕的江山。蒼天呀,你既然讓朕得遇張美人,可為何不讓朕和她開開心心的一起呢?

一想到這裡,幾欲淚下。

張美人聽著嶺南之亂,神色有些緊張。聽完後伸出手來,握住趙禎的手,幽幽道:「官家,你覺得狄青能贏嗎?」

趙禎嘆口氣道:「朕之江山,就係在他的身上了。他若再敗,若契丹、西夏趁勢進攻我大宋,那朕之江山不保。」

「可他勝了,官家的江山也不見得穩妥了。」張美人突然道。

趙禎錯愕不已,燈火下,臉色陰晴不定。宮中雖香氣暗傳,溫暖如春,但那一刻,氣氛若冰,半晌才道:「美人為何這般說呢?」

張美人一直望著趙禎的臉色,見狀閉上了眼,輕輕的搖搖頭道:「官家,你當我什麼都沒有說好了。」

趙禎急道:「既然說了,怎麼能當作沒說?」可任憑他百般追問,張美人終究還是不說什麼。趙禎問了許久,見張美人沉默不語,輕嘆一口氣,說道:「美人,那你好好休息吧。」他才待起身,就見到張美人眼角流出了兩滴淚來。

趙禎慌了,又坐了下來,只是握著張美人的手。

那纖手柔軟是冰冷。

許久後,張美人才道:「官家,妾身自幼信佛的。」趙禎有些不解,但只靜等張美人敘說,張美人沉默許久才又道:「妾身因為信佛,才敬佛。因此……當初包拯取出那玉佛來,臣妾不想去摸,而非心中有愧。」聲音漸漸哽咽。

趙禎聞言,急道:「那你當時為何不說?」

張美人凝噎道:「那時候,妾身就算說了,他們也會說妾身狡辯。沒人會信妾身……」聲音悽楚,淚水已滾滾而下。

趙禎緊握張美人的手,嗄聲道:「美人,朕一直都信你。這件事有蹊蹺,朕無能查出真相,可朕始終都信你是無辜的。」回想當年情形,總是皺眉,張美人是無辜的,狄青也沒有罪,那究竟是誰的問題?

張美人哭泣半晌,抑鬱的心情似乎有所好轉,感激道:「官家,多謝你了。」

趙禎見張美人神色隱有委屈,卻不再對他述說,心痛如絞,暗想朕妄為天子,可這件案子卻無能查破,真的羞愧難言。他枯坐在張美人床榻旁半夜,安慰良久,這才回轉休息。接連數日,他暫時忘記了嶺南,無心批閱奏摺,抽空就要陪在張美人的身邊。

這一日晚上掌燈時分,趙禎才待再去探望張美人,突然有宮人急報,龐籍請見。

趙禎知龐籍一來,肯定是和嶺南有關,當下召龐籍入殿。

龐籍手持奏摺,一見趙禎就道:「聖上,喜訊。」

趙禎一聽喜訊二字,心頭一鬆,急道:「喜從何來?可是狄青戰勝了馬度山的儂軍嗎?」按照他所想,上元節才過幾日,狄青出兵和儂智高對決,能勝馬度山叛軍五萬兵馬,就算是大喜之事。

龐籍搖搖頭。趙禎一望,心已涼了半截,忐忑道:「那……可是勝了一仗?」

自儂智高起義後,宋軍連戰連敗,損兵折將,從未勝過一場。趙禎見龐籍搖頭,已把指望降到最低,只盼狄青能贏一次,挽回士氣也好。

龐籍雖是沉穩,但已難掩喜悅之情,說道:「聖上,狄青不但破了馬度山的儂智高數萬兵馬,還攻破崑崙關。如今大兵過關,兵峰直指邕州。儂智高沒有防備,知狄青破了天險崑崙關,立即調兵迎戰,如今狄青駐兵歸仁鋪,要和儂智高決戰!」

趙禎又驚又喜,沒想到竟聽到這個天大的喜訊。聲音都有些發顫,趙禎接過奏摺,顧不得翻看,只是說,「龐卿家,你給朕詳細說說。狄青怎麼會打得那麼快呢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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