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章 敦煌

陋巷空寂,馬徵突然對狄青施禮,狄青並沒有半分奇怪之意,只是道:「今日多虧你出手幫助,不然只怕我無法逃脫了。」

看著馬徵,狄青忽然想起那已逝去的老者。

鳳鳴——西北十士的第九種!雖比霹靂聲息要小很多,可是很早以前就已開始籌備。

如今鳳鳴已現,逝者如斯……

當年在太白居的一刀,雖削去了馬徵的耳朵,但讓馬徵得以順利入了興慶府的王宮。馬徵是甘願如此來混進夏國都殿前侍衛來報答種世衡的恩情。早在多年前,種世衡就派遣不少人悄然的混入了夏國各地。

當然……也包括沙州。

鳳鳴有兩個用意,一是刺探夏國的軍情,二是——全力、不惜代價的尋找香巴拉的秘密。這個不惜代價,不但包括耳朵,還包括生命。

十士中人,本來就是準備隨時送命的。

只要死得值得!

馬徵臉上雖還有浮誇油滑的表情,眼中帶分尊敬之意,微微一笑道:「狄將軍,我知道你被關在王宮內,但我們在宮中人手太少,一直無法救你出來,因此聽你吩咐一直沒有舉動。知道天和殿有大事發生,你也失蹤了,我們很是不安。天幸再能見到你,想狄將軍是好人,自有老天幫助了。」說罷鬆了一口氣。

狄青笑笑,知道馬徵說的是實情。馬徵雖是鳳鳴,但在夏國王宮中如滄海一粟,想要救出他狄青是根本不可能

的事情,好在馬徵還能給他傳遞訊息。

馬徵又道:「屬下已聽從狄將軍的吩咐,將宮中的一切事情轉給韓笑。韓笑正在前面的那間院子。相比見到狄將軍無恙,肯定會十分高興。」

他們當初見面時,傳達訊息根本不需要言語。在牢房中,馬徵到來之時,狄青就用五指的細微動作,告訴了馬徵他的心意。而馬徵同樣只需要五指的動作,就已答覆了狄青。

狄青點點頭,對飛雪道:「飛雪,我也很想盡快去沙州,但欲速則不達,等見到韓笑後,他會以最快的速度送我們前去。」見飛雪眼中露出了少有的擔憂之意,狄青忍不住道:「飛雪,你到底擔心什麼?可否說給我聽,看我是否能夠幫上什麼?」

狄青心中有由來已久的困惑,飛雪和香巴拉到底有什麼關係。當年飛雪要帶他去香巴拉,究竟是什麼目的?

飛雪清澈的目光在狄青臉上一掠而過,正逢狄青望過來。狄青突然發現,飛雪的目光中帶了分憂傷。

但那憂傷隨著目光的移開而不見,飛雪只是道:「既然命中註定,那你儘快好了。」

狄青還待再問,卻已走到陋巷的盡頭。那裡有道小門,馬徵輕輕敲了三下,小門開啟,一張笑臉露了出來。

狄青見到那笑臉,暫時忘記再問飛雪,上前一步道:「韓笑,你們沒事吧?」

出來那人正是韓笑,他裝束有如城中的夏人,顯然是在掩飾身份。見到狄青的那一刻,他張大了嘴,一時間忘記了笑,等確定眼前是狄青的時候,興奮之情難以想象!

聽狄青詢問,韓笑眼中閃過分感動,忙道:「狄將軍,我們沒事。當初你來斷後,李丁帶幾人負責接應你,我們把郭逵送到安全地方後,久等你不至,都很擔心。後來去找……才發現李丁身負重傷,李丁說你被抓了,敵人太多,他寡不敵眾,救不了你。」

「那李丁呢?」狄青心中感激,知道李丁看到他被擒,以李丁的性格,當然會全力來救。可沒藏悟道早有準備,李丁面對洶湧的對手,能活下來都是奇蹟。

韓笑搖搖頭道:「他雖傷的重,但生命無憂。郭逵也沒事,大夥都惦記著狄將軍,本來正在設法要入宮救你出來。」說到這裡,向馬徵望過去。

馬徵接道:「夏宮戒備森然,外人極難混入。韓笑已仿造了他們的令符,我準備拿這個先提你出獄,若是被他們看穿,就只能效仿今日之舉,看看能不能衝出來。」

狄青知道這幫手下從未放棄他,心下感激,想起一事,說道:「衛慕山青和阿里還在牢獄中,不知道如何了。我想眼下宮中混亂,應該無人留意他們的動靜,你們可派人救他們出來。」

馬徵尊令,韓笑吁了一口氣道:「本來我們準備在元昊見你後立即發動,不想天和殿有變,好在你沒事。」

他沒有多說什麼,但其中的關懷之意不言而喻。因為他們不但是狄青的下屬,還是狄青的兄弟。

這種感情,就算飛雪見了,也微有動容,她抬頭望著天空,彷彿追憶著什麼。

那一刻,她的臉上,突然現出分溫柔……其中還夾雜著幾分悵然。

可狄青等人都浸在重逢的喜悅中,並沒有留意到飛雪的異樣。

韓笑接下來簡單的說了下狄青被擒後的情形。原來韓笑知道狄青被抓後,立即判斷是夏人做的這件事情,他們搜不到狄青的屍體,就抱著狄青沒死的希望,立即命令沿途的待命打探訊息。

不過沒藏悟道做事極為周密,根本沒有留下任何可供追蹤的線索。

韓笑被逼無奈,徑直趕到興慶府,他憑直覺來想,對手不遺餘力的要擒狄青一事,肯定和元昊有關。

事實證明韓笑判斷無誤,韓笑未到興慶府時,早就潛伏在夏宮的鳳鳴就傳出了訊息,狄青就在王宮內,不但被囚禁,而且中了毒。

韓笑到了興慶府後,立即展開營救狄青的活動,但他們畢竟實力有限,已準備冒險一擊。不想天和殿鉅變,元昊不知所蹤,狄青卻完好無誤的出來。

說到這裡,韓笑擔憂道:「狄將軍,馬徵說你中了毒……可解了嗎?」

狄青舒展下四肢,才待說些什麼,臉上突然現出分古怪。他那一刻,竟感覺精力漸復,不再以往動輒疲憊的情形。想起出來時,飛雪曾給他粒藥丸,難道說,那藥丸竟然是解藥?

飛雪怎麼會有解藥?

飛雪見狄青望來,說道:「解藥是單單向張妙歌求的,元昊雖不懂單單,可單單懂元昊的。張妙歌在送你出來之前,又把解藥給了我。」

狄青澀然一笑,眼前又浮出那狡黠天真的少女,瞪著眼睛對他道:「狄青,我們兩不相欠了。」

可人和人之間的恩怨,又豈是那麼容易算得明白?

回過神來,狄青說道:「韓笑,你要立即安排一件事情,眼下我和飛雪要全力趕往沙州……敦煌……」向飛雪斜睨眼,見她對地點並無異議,狄青心道:「原來趙明當年所言的地方,的確就是香巴拉所在。當初飛雪也要是帶我去那裡,如果當年我就跟她去了,結果會怎樣?」見韓笑欲言又止的樣子,狄青道:「可有什麼不便嗎?」

韓笑道:「那倒沒有。從興慶府到沙州,有兩條路可選,一條是穿騰格裡沙漠走直線。另外一條是南下走涼州之地,然後西進經宣化府、肅州和瓜州前往。若論路程,第二條路比第一條要繞遠的多。」見狄青有些猶豫,韓笑建議道:「走沙漠雖可能快,但變數極大。我建議狄將軍若要趕去沙州,還是走第二條路的好,我們沿途都有接應。」

狄青知道韓笑的建議總有他的道理,點頭道:「好,那什麼時候可以出發?」

「隨時都可以。」韓笑道:「不過……葉捕頭一直在找你,你能否等葉捕頭來了再走?」

「葉捕頭?葉知秋?」狄青有分驚喜,「他也在興慶府?」陡然想到,葉知秋當年和他談過伏藏一事後,就返回了興慶府,這些年來,他就再也沒有見過葉知秋。

那個銳利如劍、執著幹練的捕頭,這些年來,到底在做什麼?

韓笑道:「是呀,他也在興慶府,還是他主動找到的我。葉捕頭那雙眼,真的犀利,我雖然喬裝了,他竟然還能一眼認出我來。他聽說狄將軍被困在王宮,還安慰我道,他有辦法救你。」

狄青一怔,想起葉知秋的時候,就想到了郭遵,忍不住道:「他有辦法救我?難道郭大哥是他找來的?」

韓笑怔住,遲疑道:「郭大哥?哪個郭大哥?」

狄青也不知道如何解釋,半晌才低聲道:「是郭遵郭大哥……郭逵的大哥。」說到這裡,不由又想,在天和殿是,郭遵胸口中了一箭,現在如何了?

韓笑嗔目結舌,半晌才道:「郭遵?不是……」他沒有說下去,面前的站的若非狄青,他多半早就斥責為荒謬了。

「郭遵……」

「郭遵沒有死!」

兩個聲音同時響起,狄青才說出兩個字,霍然扭頭,就見一人已從牆頭落下,說出「郭遵沒有死」的幾個字。

那人風塵滿面,穿著興慶府夏軍的衣裳。衣衫雖敝舊,卻擋不住如劍鋒般雙眉,如劍芒般的風采,眾人見到那人後都是又驚又喜,那人正是葉知秋!

狄青到現在,其實還對郭遵復活還很是疑惑,甚至覺得如在夢中,聽葉知秋這般說,又是欣喜又是心酸,搶步上前道:「葉捕頭,多年未見,一向可好?郭大哥可好嗎?」他見葉知秋這麼說,知道葉知秋肯定知道郭遵的事情。

葉知秋哈哈一笑,頗為爽朗。這些年他只是掛個捕頭的名字,一直沒有迴轉京城,可為人看起來,豪情不減,「郭遵受了傷,不過肯定死不了。」

「郭大哥在哪裡?這些年他為什麼不出現?」狄青急問道。

葉知秋一擺手道:「現在不是長談的時候,郭遵讓我找到你後,立即帶你去見他,然後趕赴沙州,不能耽擱。什麼話,到路上再說。」

狄青一怔,扭頭望了眼飛雪,不解飛雪和郭遵為何都要這麼急於去沙州?

這些年來都過去了,飛雪和郭遵好像就在這時候特別的焦急!難道是因為耶律喜孫去了香巴拉?可香巴拉不會飛,就算耶律喜孫去了後能如何?亦或是郭遵、飛雪都認為,眼下夏國內亂,眼下是去香巴拉的最好機會。

不及細想,狄青已吩咐道:「韓笑,你立即準備送我們前往沙州。」對葉知秋道:「葉捕頭,郭大哥在哪裡?請你帶我去見。飛雪……你跟我走。」

眾人均無異議,解藥發揮作用,狄青體力漸復,就算再遇到夏兵也不畏懼。可為避免節外生枝,還是簡單的喬裝成夏軍,飛雪亦不反對。

葉知秋出門前,對韓笑低聲說了兩句,韓笑點點頭,回道:「我很快就到。」葉知秋這才出發,帶狄青穿街走巷,對這裡的地形顯然頗為熟悉。

這時候興慶府內早就蕭殺風冷,時不時的有兵士出沒。不少百姓只知道宮中有了驚變,卻絕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。

狄青望著路人的神色,喃喃道:「他們若知道王宮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,只怕再也無法如此安寧。」他有感而發,只是在想在興慶府未完全戒嚴時如何順利出城。

葉知秋雙眉一揚,輕聲道:「不錯,這訊息實在驚天動地。若是傳來,誰都遮不住。郭遵說了,若是看守香巴拉的目連王知道元昊死了,很可能就毀了香巴拉!」

飛雪本來好像將所有事不放在心上,聽葉知秋這般說,臉色突然改變。狄青聽了,也是心頭一震,差點跳起來,他終於明白郭遵為何急於要他趕赴香巴拉,也懂得耶律喜孫因何要立即前往那裡。

在護國寺,他曾聽沒藏訛龐說過,眼下鎮守沙州的是目連王!

龍部九王,八部最強。目連忠孝,與天同疆。

在佛教傳說中,目連乃佛陀的十大弟子之一,神通第一,以對母親的至孝和以身殉道最為世人敬仰。

元昊手下的龍部九王已死大半,眼下除了羅睺王和那個一直如在雲中的阿難王外,只剩下個目連王!

目連王是對元昊最忠心之人。這樣的一個人,如果知道元昊被叛逆所殺的話,接下來會做什麼事情,沒有人知道。

狄青想到這裡,一顆心怦怦大跳,恨不得立刻飛到沙州去。

葉知秋像是知道狄青的心意,加快了腳步。三人很快又到了一巷口。葉知秋徑直走進去,巷子的盡頭,卻是沒有路!

葉知秋停也不停,縱身上牆躍了過去,原來他為方便走捷徑,也不想引起別人的注意,連大門都不經過。

狄青扭頭看了飛雪一眼,伸手摟住她的腰身,腳一用力,已帶著飛雪上了牆頭,又跳入了院中。對狄青而言,時間緊迫,飛雪絕過不了這高牆,他的動作是自然而然。

可他摟住飛雪纖細的腰身時,心中突然有了分異樣。

那種感覺,似曾相識。

這時風雖冷,他的一顆心卻是溫柔的……摟住飛雪時,他似乎感覺已和飛雪相識了一生一世。

腦海中似乎有影子閃過,有金戈鐵馬,有繁花似錦。金戈鐵馬中,有將軍疆場縱橫,繁花似錦中,有伊人相望……

那些場景,他從未遇過,但怎麼會有那些影像出現?

狄青滿是詫異,躍下牆頭時,不由向飛雪望了眼,見到她臉上現出少有的溫柔之意,螓首似乎下意識地向他的胸膛靠來,但轉瞬間,嬌軀僵硬,硬生生的離開。

那不過是個細微的動作,狄青終於見到,心頭微震,腳下亦是一震,二人已落在了地上。

狄青立即抬頭向前望去,見到院中的石桌前坐著一人,微笑地望著他,正是郭遵!

那時間,狄青喜悅充斥了胸膛,已將所有的困惑拋在腦後,上前幾步,緊緊地握住郭遵的手,反覆道:「郭大哥,你沒死……太好了。」除了這幾個字外,他實在無法表達心中的激動之意。

郭遵臉頰消瘦,神色有些蒼白,可握住狄青手,依舊如往日一樣剛勁有力。望著狄青,郭遵微笑道:「狄青,這些年來,你……很好。走吧,我們一起去沙州。」

狄青喉間哽咽,不想郭遵突然出現第一件事就是要救他,第二件事就是帶他去沙州。

難道說,這些年來,郭遵一直在為香巴拉一事奔波?

想到這裡,留意到郭遵有些蒼白的面孔,狄青突然皺了下眉頭,暗想以郭大哥的性子,若要帶我去沙州,適才就和葉知秋一塊找我就好,為何他一定要等我過來?凝望向郭遵的胸膛,見那裡微微凸起,狄青霍然明白,握住郭遵的手都有些顫抖,「郭大哥,你傷得很重?」

郭遵向葉知秋望去,葉知秋苦笑道:「我什麼都沒說。可你的兄弟明白你。」郭遵想笑,可終於用手掩住了口,輕輕咳了幾聲,聲音暗啞,「我是中了元昊一箭,不過沒事的。」

「可是那一箭……」狄青親眼見到那一箭射穿了郭遵的胸膛,忍不住的鼻樑酸楚。他已知道郭遵和他家的往事,但他從未恨過郭遵,對於郭遵,他只有感激。

郭遵笑笑:「元昊雖強,但要殺我,沒有那麼容易的事情。好了,別婆婆媽媽的了,這沙州我一定要去的。知秋,都準備好了嗎?」

話音未落,前門除已有響動,不多時,韓笑進來,說道:「我已探得訊息,現在興慶府許出不許進,正利於我們出城。馬車準備好了,混入商隊中出去後,沿途會有快馬和馬車交替接應,我們可日夜兼程,不會耽誤了行程。」見到了郭遵,韓笑也是一臉詫異的表情,但終究什麼都沒有問。

郭遵點點頭,緩緩起身道:「狄青,你放心,我沒事。走吧。」他不再多說,已大踏步的出門。

狄青知道這個大哥的倔強,無奈跟隨。

眾人混在商隊中出城,倒是有驚無險。等到了城南後,郭遵本建議快馬趕赴沙州,狄青見天色已晚,堅持不許,只說先坐馬車過了一晚再說。

郭遵沉吟片刻,終於同意。

眾人上了輛四駕馬車,郭遵和狄青面面相對,飛雪靜無聲息的坐在狄青的身旁,葉知秋卻親自駕馬,沿黃河而下,繞長城群山而走。

車行轔轔,頗為顛簸,狄青雖有千般心事,可見到郭遵的臉色,已然一句都問不出口。

不知行了多久,郭遵反倒開口道:「你一定奇怪我這些年去了哪裡,為何不找你和小逵?」說到小逵時,郭遵眼中有了分溫情和懷念。

這些年來,他就記掛著兩個兄弟,一個是狄青,另外一個就是郭逵。幸好這兩個兄弟,都平安無恙。

狄青道:「郭大哥,過幾日再說吧。」

郭遵笑笑,說道:「其實我三川口一戰,真的以為必死了。唉……」長嘆一口氣,想起當年的慘烈情形,郭遵神色黯然,「我無能救那麼多跟隨我的弟兄,真想一死了之。當初情形混亂,我殺了百來人後,也受傷頗重,中了幾箭。終於捱不住,落下馬來,被河水一衝,都不知道滾到了哪裡。」

狄青聽郭遵說的平淡,暗想以郭大哥這般能力都捱不住,可見他當時的確是九死一生。安慰道:「郭大哥,你當年盡力了,兵敗怪不得你。」

郭遵神色中露出分奇怪,喃喃道:「那怪誰呢?」見狄青微愕,郭遵岔開了話題道:「想必那時候死的人實在太多,一條河都變成血河,屍骨堆積,夏軍找不到我,就繼續追殺了去過吧。我醒來後,發現都要凍在河中,我能醒……也算是個奇蹟吧。」臉上露出分古怪,郭遵半晌才道:「醒後的我,養了一年多,傷勢才好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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