狄青很多事情都不明白。
他不明白單單為何會變成這樣,他不明白飛雪為何會來,他不明白郭遵怎麼驀地出現,這些年去了哪裡……
狄青很疲憊,他雖沒有參與廝殺,那那英雄醉一直抑制著他的能力,這一路奔波一路心傷,他很累。
但他還是挺直了腰板,凝望著元昊的一雙眼眸。
很多時候,無論你明不明白,事情總要做個了斷。人的願望總是會改變,就算是元昊也不例外。元昊想除掉叛逆,元昊想收復郭遵和狄青,元昊想到一統天下,可最終元昊只想殺了狄青。
狄青願望也多,但他眼下,只想讓飛雪逃命。
他不管飛雪為何會來,但他知道若沒有飛雪,他早就不會站在這裡。在元昊的壓迫下,狄青反倒上前一步,深深的吸了一口氣。
他或許沒有拼命的氣力,但還有拼命的勇氣。
他從來都不怕死,當年就算才出了家鄉,他明知可能會死,還要出手一劍刺死增長天王。到如今,他如果必死的話,他也要拼。
元昊坐在那裡,望著狄青,眼中突然露出分感慨之意,他若不是元昊,他或許能和狄青成為朋友。
可他是元昊,此生註定和狄青要是敵人。死都是!
「我讓你三招,過來吧。」元昊臉色益發的青冷,口氣還能平靜。
狄青突然笑了,說道:「你是不是連站起來的力量都沒有了?」話音未落,就見元昊霍然站起,冷望狄青。
狄青笑了下,突然一口咬在自己手腕之上。
元昊、張妙歌均是一怔,不知道狄青這是什麼古怪的招式?飛雪那一刻,突然淚眼濛濛。想當初,就在那密室時,狄青也要咬傷手腕。那一次,狄青是為了她飛雪,這一次也是。
鮮血流出,狄青被痛楚刺激,驀地來了氣力。
他死都不怕,何懼流血?低吼聲中,狄青腳一用力,就已竄到了元昊身前。他揮拳!
這一拳,無章法、無招式,只有一腔怒火。
元昊冷哼一聲,手腕一翻,就架住了狄青的拳頭,反掌一切,正中狄青的脖頸。
狄青雖有怒火,但氣力大差。被元昊一掌切中脖頸動脈處,腦海一陣眩暈,但胸中狂怒不減,腳步踉蹌下伸手一拖,已扯住了元昊的衣襟。他借力之下,就勢一把抱住了元昊的背心,厲喝道:「飛雪,你快走!」
他用盡的全身的氣力去扳元昊,本以為無能為力。
他雖痛恨元昊,但知道元昊極強,強的讓人興起無能為力之感。無論是誰來暗殺元昊,均會鎩羽而歸。
他卻從未想到過,這一板,就扳倒了元昊!
元昊已是強弩之末。
元昊就算有無邊的大志,天子的威嚴,終究還是抵抗不住重傷和劇毒雙重侵蝕,他還能堅持,只因為他不想輸給狄青。他本以為可輕易的扼殺狄青,不想才一用勁,胸口有一陣大痛,有如被絞碎般。
他那一身氣力,驀地變得空空蕩蕩。
狄青揮拳,重重擊在元昊的後腦。
元昊一陣眩暈,甚至連血都吐不出來,他已無多少鮮血可流。一咬舌尖,精神一震,他驀地回肘,擊中了狄青的胸口。
二人都是罕見的高手,可命運捉弄,無法發力,只能如野獸般的糾纏廝殺。狄青胸口大痛,根本顧不上躲避,緊摟著元昊,一口向他脖子上咬去。
狄青從來不認為自己是高手,為了搏命,他什麼招式都有!
就在這時,一隻手輕巧的過來,抓住狄青的後腰。那隻手只是抖了下,已震開了狄青和元昊二人。
元昊突然喝道:「把狄青留給我!」
分開狄青和元昊的,正是張妙歌。張妙歌分開二人,突然手臂一揮,已將狄青送出。狄青猝不及防,只覺得一股大力帶動,竟穿出了石室,不等回頭,厚重的門戶已關。
狄青一怔,還待返回,就聽一個聲音漠漠道:「你還回去做什麼?真的要殺了元昊了?」狄青心中茫然,心中暗想,「我是不是真的要殺了元昊?我有沒有能力殺了他?」
元昊是他的死敵,連番數次進攻大宋。狄青的兄弟朋友,王珪、武英、李禹亨等人,都是因此死在元昊之手,若真的有人問狄青,有機會殺了元昊,他會不會猶豫?狄青肯定會毫不猶豫的點頭。
可到現在,他真的要殺了元昊嗎?他可有機會、有能力殺了元昊?拼得一死嗎?
扭頭望去,見到不遠處站著飛雪,又驚又喜,轉瞬明白張妙歌不是和他為敵,而是幫他。但張妙歌忤逆元昊的意思,豈不很是危險?
才想到這裡,聽飛雪道:「以張妙歌的本事,元昊肯定奈何不了她。除非張妙歌自己想死,不然她沒有危險。」
狄青聽了,怔在那裡,久久說不出話來。
元昊的五指,已探到了張妙歌的咽喉間。
他見張妙歌助狄青離去的那一刻,憤怒中夾雜傷心。他以冷血殺戮馭眾,將權勢絕對的掌控手中,不想到了最後,他什麼都沒有掌控住。
到如今,連他最信任的張妙歌,都要背叛他?
他心中殺念一起,再不顧狄青,就要殺了張妙歌,可五指到了張妙歌的喉間,觸碰那柔然冰冷的肌膚,見到張妙歌黯然的神色,他心頭震顫……
他終於停下手來,五指僵硬。
「為什麼?」元昊嗄聲道:「你竟然幫助狄青?」他真正想說的是,你居然背叛我?但背叛二字,有如利刃,傷得了自己,也傷得了旁人。
張妙歌問道:「你真的要殺狄青嗎?」
元昊怔住,心中在想,「我真的要殺狄青嗎?」他其實對狄青並沒有惡感,相反,一直以來,他覺得有狄青這個人,才能磨礪出他鋒利的銳氣。他不止一次的想將狄青、郭遵這種人收為己用,他一直驕傲的是,他和趙禎代表的宋廷不一樣。
宋廷只會用聽話之人,就算無用,但他只會用有用之人,就算那人並不聽話。
因為他就算抓住了狄青,也不想一殺了事,范仲淹、種世衡、狄青等人對他進取關中、一統天下阻礙很大,但他欣賞這些人。
他一直認為,只有這些人,才是推動天下前進之人。
他從不認為自己是毀滅,宋朝的腐朽,就需要他推倒重建,才會進步。
到如今,他真的要殺狄青嗎?
「單單想和狄青在一起,但我不同意。我一直以來,都以為可以救回單單,可我錯了,我大錯特錯,我因為自己的堅持,害了單單。」元昊的右手已無力的垂下,喃喃道:「我只想她……」
話未說完,張妙歌已截斷道:「但單單在你來之前,請我說服你,一定要放狄青離去。她說如果愛一個人,就應該讓他飛。」
元昊臉上有如被打了一拳,神色極為難看,望著那盈盈秋波,突然像被抽空了所有的氣力,軟軟的坐了下來,坐在那他從來不坐的青磚地面上。
許久後,元昊才道:「單單說的對,我是愛她,但是從來不理解她!」突然有些心酸,突然有些意冷,元昊擺擺手道:「你走吧。」扭頭望向了床榻上的單單,單單嘴角還帶著笑,她是笑著離去的。
因為她還有希望。
元昊想到這裡,只感覺頭腦又昏,心中鮮血激盪,有如擂鼓般。等到鼓皮破了、鼓聲停了,他就該和單單在一起了。
久久不聞張妙歌的動靜,卻感覺一柔軟的身子挨著他坐了下來。元昊扭過頭去,就見到那盈盈的淚眼。
元昊一陣恍惚,突然想到,原來我死時,還有人能在我的身邊。
他一生中,不知有過多少女人,但可曾有過一個女人如張妙歌般,在他這般時,會靜靜的坐在他的身邊?只想到這裡,無論張妙歌做了什麼,他都已經諒解。
剎那間,往事重現。
別人都以為他殺母、殺妻、殺子、殺舅,生性殘忍惡毒,卻有哪個知道,就是那個生他的母親,想趁他父死後,趁他立足未穩,奪取他的權利。權欲之下,原來全無親情可言,因此趙禎會千方百計的從劉太后手中奪回王位,耶律宗真會用暗渡陳倉之計囚禁了蕭太后。
不同的是,趙禎和耶律宗真還不能撕下那層遮羞的廉恥,一方面不知道多麼渴望那高高在上的位置,一方面卻又向世人宣佈他們有多麼的無奈。
他們要告訴天下人,錯的不是他們。
那錯的,就都算到我身上好了。元昊想到這裡,嘴角露出了譏誚的笑。他根本不需博取別人的同情和憐憫,他只憑一己之力,就誅殺了叛逆,殺了親生母親。虎毒不食子,可他母親要吃他,他只會用更決裂的方式回擊過去。那個衛慕氏,雖是他的女人,也在幫助他的母親圖謀他的位置,要之何用?
接著就是興平公主。
他的確是為了聯姻娶了興平公主,可娶到興平公主的時候,他並不想對她太過冷漠。但很快,他發現興平公主嫁給他,不過是想找香巴拉的秘密。他那時笑了,他再不覺得對興平公主冷漠是個錯誤,他甚至偷偷的放出假的地圖,讓那愚蠢的女人偷了去,他還放出不少地圖過去,讓那些尋找香巴拉的人去找。然後他將那些去找香巴拉的人,一網打盡。
想到這裡,他又是忍不住的笑。笑容中滿是冰冷的嘲諷。
天底下,只有他元昊……不,應該說還有飛雪和唃廝囉知道香巴拉的秘密。唃廝囉、飛雪想去香巴拉,是和他元昊不同的目的。他本來還想和飛雪聯手,救回單單一命,可到如今,一切都不需要了。其餘的那些人,根本不知道香巴拉是什麼,他們就算到了香巴拉,知道了香巴拉到底是什麼,恐怕都會一頭撞死在牆上。
感覺到那柔軟的身子緊緊的依偎著自己,有如一生一世,元昊心中一陣惘然,突然想到,「妙歌她對我如此,到底是為了什麼?」
女人接近他,都有目的!
後來又有了野利氏,又有了沒藏氏。野利氏是野利家族的女人,他娶了野利氏,是為了鞏固大業,但野利氏接近他,不也是為了野利家族、無上的威嚴?他知道沒藏氏——也就是野利遇乞的那個女子,是主動投懷送抱的,沒藏氏有目的,是想為野利遇乞報仇嗎?
元昊嘴角又露出冰冷的笑,他從來不怕別人過來報仇的,沒藏氏喜歡如此,他就如沒藏氏所願。野利遇乞真以為卑躬屈膝,甚至把老婆都給他的作法,就可以掩藏他竄通沒藏家族,想要殺了他元昊的心思?
野利遇乞不行的,野利遇乞不過是條狗!
因此他假意給了野利遇乞希望,讓野利遇乞一輩子都守香巴拉的外圍,而到底如何開啟香巴拉,只有目連和他元昊知曉。
懲罰一個人,不見得殺了他,讓他有著絕望的希望,那是更有趣的方法。
想著一箭射殺野利遇乞的時候,元昊很想問問野利遇乞想著什麼?
但野利遇乞畢竟還聰明些,他在胸口放了護心境,擋住了致命的一箭。不僅如此,野利遇乞還假意殺死寧令哥,暗地想要殺他元昊。
一子不慎,滿盤皆輸……
但他本來還不會輸,想到這裡,元昊胸口激盪,「哇」的聲,又噴出口鮮血。那口血已不是狂噴,他已無多少血可流。
突然感覺到什麼,元昊向張妙歌望去。張妙歌沒有移開目光,只是痴痴的望著他,有如一生一世。
元昊在想著往事,張妙歌只望著元昊。
「妙歌,你走吧……」元昊才待再說什麼,陡然間目光一凝,握住了張妙歌的手,嘶聲道:「你……」
有絲黑血順著張妙歌的嘴角流淌下來,黑黑的血,流過那紅唇,過了那尖尖潔白如玉的下頜,有著說不出的觸目驚心。
張妙歌中了毒,張妙歌怎麼會中毒?
元昊心中終於有了惶惑,思緒飛轉,找不到張妙歌中毒的緣由。才待起身,就感覺到天昏地暗。
張妙歌伸手,輕輕的握住了元昊的手。
那一握,有如天長地久。
「不用想了……是我自己下的毒。」張妙歌笑容中帶著落寞,可又夾雜著無窮的思緒。
「為什麼?」元昊一凜,才待再問,突然明白了什麼,驚呆在那裡。
張妙歌沒有答,只是輕聲說,「我怕寂寞。」她那一刻,再也忍不住眼中的淚水,滴滴而落。
她沒有說的是,元昊走了,她留下來也沒什麼意義。元昊走了,她不想忍受那離別。元昊走了,她想陪元昊一路走,她這一生,不過是在為元昊而活。
元昊身軀突然劇烈顫抖起來,張妙歌雖什麼都沒說,但他終於明白了一切,原來很多事情,並沒有為什麼。
如果一定要追問張妙歌留在他身邊的目的,那只有三個字,那就是……她愛他!
簡單的不用多想,簡單的不需緣由。
突然一把抱住了張妙歌,元昊滿是大志的眼中,終於有了情感,凝望著張妙歌的眼眸道:「你何苦如此……」
張妙歌笑了,笑容中帶著分解脫,「我沒有背叛你……」
「我知道,我知道。」元昊連連點頭,心中不知是何滋味。他雖自詡智珠在握,可看起來,也從來不瞭解女人的心思。
張妙歌心中卻想,「你不知道的,你什麼都不知道。你不知道我根本不想什麼霸業一統,妙歌天樂,我只想安安靜靜的坐在你身邊,讓你這麼的看著我。我終於等到了這一刻……」
可這一刻,她真的等了太久。
「兀卒……我可以請你做件事嗎?」張妙歌呼吸漸漸的衰弱,可她沒有半分的畏懼。她突然明白了單單的心思,雖然已晚。
「你說。」元昊見到眼前那臉色益發的蒼白,心中突然有了恐懼。他忘記了自己將死,只想想用盡一切代價換回懷中那女子的生。
「箱子的紅綢下,有個笛子。你能吹上一曲嗎?」張妙歌輕聲道。她竭力不想把痛苦表達,但她不想再遮掩心意。
元昊抱著張妙歌,扭頭望去,見到一個紅木箱子就在腳旁。箱蓋已開,內壁附有長短不一的銀針,箱內有兩部分,一部分有十二暗格,裝著五顏六色的藥粉,可以調配成解藥,也可以混成致命之毒。
箱子的另外一半上方鋪著紅綢,紅綢已舊,掀開紅綢後,下面只有個格子。格子內放著根竹笛。
竹笛蒼綠,很是普通。竹身光滑,不知道被那玉手多少次在夜深人靜時,拿出來撫摸。
看到那竹笛,元昊又是一震,想起了多年前的往事。
那青山之巔上,他吹著竹笛,想著大業,不遠處,立著他才救出來的女子……那女子如同對立的青山般,默默的守望,而他根本沒有留意。
曲終後,他扭頭,見到那清澈的眸子望著他。女子忽然有了慌亂,低頭去看他手上的笛子,看的那麼仔細,仔細地掩藏著心意。
他笑了,問道:「你喜歡吹笛子嗎?」他那時候意氣風發,他那時候,並沒有如斯的殺氣。他雖高高在上,可對面前的女子,從來沒有半分傲意。
他見女子點頭,就道:「好,那我教你吹笛子。不過你要答應我一件事情……」見女子抬起頭來,眉黛若山,黑髮帶分飄逸水墨的氣息,他大志在眸,緩緩道:「我要成為帝釋天,我要創八部,統領天下,而你學會了笛子,還要學太多太多,你以後……就是我的飛天……乾達婆部的部主!」
元昊只想著如煙往事,一時痴了,沒有看到懷中的張妙歌看著他,眼中有著柳絮漂浮般濛濛,落花隨風般的痴纏,她那時只在想:「你只以為我喜歡吹笛嗎?你不知道的,你想讓我學,我就學了。我只是為你而學,本來此生之樂,也想為你一個奏起。但我累了……我多想你能如往日,坐在那青山之巔,為我一人吹首曲子?」
顫抖的伸出手去,元昊拿起那笛子,染血的嘴唇碰到那多年未碰的竹笛,眼有淚光,說道:「我可以為你吹一首曲兒嗎?」
張妙歌笑了,她等待多年,就在等這一句,等這一曲。不歌烽火,只歌離別……
笛聲響起,曲聲悠揚,一如往昔。
可往昔如水,縱然找得到音律,卻已無法回得到當年。
曲終了,張妙歌笑了,最後一次握緊了元昊的手,低聲道:「有句話……說得很對。」知道元昊不知道,張妙歌低聲斷續道:「有些人可以一起……死,卻不能一路相……隨……」心中在想,「我真的想問你一句,你這一生,可曾愛過我一分嗎?」
但她終究沒有問,有些話,還是不說的好。
不說,心中總還有個希望,何必執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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