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八章 相欠

龍椅下竟有秘道。元昊沒有死!

狄青知道這點,但已無法對郭遵提及。他被元昊拉著,踉踉蹌蹌從秘道而走,他不知道秘道會通往何處,但他知道飛雪也在身邊。

向飛雪望去,見如斯驚天的劇變,飛雪竟還是神色淡漠,似乎早知道結果,或者是覺得如何變化都和她沒有什麼關係。

飛雪到底在這裡扮演著什麼角色,狄青真的想不明白。可他更想知道外邊天翻地覆時,郭大哥如何了?

耶律喜孫偷襲郭遵時,狄青也是親眼目睹,他想到竟和郭遵相似,感覺這次行刺元昊,耶律喜孫應是幕後主腦,這人的心機深沉,簡直讓人毛骨悚然。

但狄青手腳無力,被元昊拖動,掙扎不得。就算能掙扎,他也不想做無謂的抵抗。

元昊到底要拖他去哪裡,為何這種時候,元昊還要帶上飛雪?

那條秘道極長,狄青差點以為那秘道是要通往香巴拉。他在王宮也有些時日,甚至還當過護衛,可從不知道天和殿下方有條秘道。

想必除了元昊外,很少有人知道這秘道,不然耶律喜孫也不會不防元昊從這裡逃走。誰都知道元昊重傷之下,只要沒有死,就有反擊的能力。而且元昊的反擊,絕對是極為殘忍。

秘道中並無燈火,但兩側的石壁上每隔幾丈,都會有顆小孩拳頭大小的夜明珠。

那夜明珠極為華美名貴,隨便哪一顆拿出去,都是價

值連城。可在這幽暗的甬道中,只是當燭火使用,照著元昊一張有些變色的臉。

奔行途中,不知為何,元昊陡然頓了下,差點跪倒在地。狄青下意識的去拉,就見元昊眉頭一緊,一口鮮血噴了出來。

那血的顏色竟是青色的。

青如草色,內中還帶著分枯黃。

狄青心中凜然,發現元昊竟然中了毒。回想殿中發生的一切,郭大哥那一拳,當然不會讓元昊中毒,元昊致命傷,在於那一刀。

那把刀……本是有毒的。

狄青想到這裡,背心滿是寒意。不為元昊中毒,只為沒藏悟道的心機。那把刀,不就是沒藏悟道丟下來的?

所有的一切,早有預謀,所有的細節,都要人性命!

沒藏悟道丟刀那一刻,就意味著宣戰的開始,而寧令哥那一刺,更是讓人詭異難言。

元昊終於鬆開了握住飛雪的手,摸了下嘴角的鮮血,喃喃道:「好一個沒藏悟道!好一個善無畏,好!」說罷又是咳了一口血,扭頭望向飛雪道:「寧令哥可是被你迷失了心智,這才聽咒語後出手傷我?」

飛雪臉色平靜,說道:「我既然已和你有了約定,為何還要害你?」

元昊心中暗道,「飛雪說的不錯,她和我目的雖不一樣,但本想同舟共濟,應不會害我。」只感覺腦海中一陣陣的發昏,元昊心道,「這毒發作的好快,沒藏悟道好心機,善無畏好心機!」

狄青或許還在迷惑,元昊卻已想明白了一切。

元昊在伊始之時,已知訊息,決意平叛。他執政黨項人多年,素來殘忍好殺,對於叛亂之人,力求一網打盡。

當年野利家族勢大,已漸漸不服他的統治,更私下尋覓香巴拉,犯了他的大忌,因為他以雷霆手段一網將叛逆擊殺。

這種措施雖是危險,但在夏人眼中,卻樹立了無上威信,那之後的幾年內,元昊得以安撫內亂後,繼續征戰天下。

可他志向高遠,夏國地域卻遠不如契丹和大宋,久戰之下,民心思安。更有不少族落又不服他的統治,蠢蠢欲動。

元昊不想停止東進、一統天下的步伐,得到確切訊息,耶律喜孫暗中聯絡沒藏悟道,準備扶植沒藏家族推翻他的統治。而耶律喜孫更是早早的聯絡了唃廝囉,就要置他於死地。

郭遵出現,是在元昊的意料之外,但他早就佈置妥當,只要擊敗郭遵後,還能掌控大局。

但局面終於失控,是從元昊沒有留意的幾點開始失控。

首先郭遵的勇氣武力遠遠超乎元昊的想象,但元昊本有約束郭遵的籌碼,那就是狄青。但讓元昊意想不到是,野利遇乞沒有死,而且要殺寧令哥。要殺寧令哥本是個幌子,真正的用意卻是殺他元昊。

狄青不解寧令哥為何要刺出那一刀,但元昊早已瞭然,在這之前,寧令哥肯定受過咒語控制,因此咒語一齣,這才失去理智。

能控制寧令哥的只有飛雪和善無畏,如果不是飛雪,肯定是善無畏。

想到這裡,元昊流血的嘴角帶分嘲弄,刀是他讓沒藏悟道丟的,沒藏悟道在聽他命令拋刀的那一刻,已在發動,可他射死了沒藏悟道,再沒有多想,全部身心只用在絞殺所有叛逆上。

他實在太相信自己的力量,也太沒有留意過寧令哥。他一直覺得這個兒子長得雖像他,但太過懦弱。

善無畏就從他沒有留意的寧令哥入手,給了他致命的一刀。

他自己大意,怨不了別人。整個佈局是沒藏悟道、善無畏、耶律喜孫精心謀劃的,這個局雖然精妙,他本來還可以破解的。

就算受了重傷的他,還可以將耶律喜孫、善無畏全部格殺當場!

可他中了毒,劇毒,他挨不了多久。

他必須要先去做一件事,死前一定要做的事。

一子不慎,滿盤皆輸,他喊出無間之時,心中終於有了分痛苦無奈……

感覺手腳已開始麻痺,元昊臉都變得鐵青,扭頭望向狄青道:「你莫要想逃,我雖……可要殺你,還是可以的。」那一刻,只感覺心中熱血激盪,隨時都要吐出來,元昊腦海中,終於浮現了「死」字。

他多久沒有想過死?

當年還是他父親統治羌人時,他和妹妹單單被追殺的時候,他都沒有想到過死,只想著若能活著回去,定當把那些叛逆斬盡殺絕,後來他成功了。當落入那沙漠渦流中心時,他倒是想過死,但他出了沙漠渦流的時候,就再也沒有怕過會死。

但現在……死亡已離他極為的接近。

那一刻,他心中反倒出奇的鎮靜,為何鎮靜,他也很是奇怪。

狄青見元昊的眼眸中大志已淡,但威勢不減,只是問,「你要帶我去哪裡?」

元昊不答,又帶狄青和飛雪曲曲折折的走了炷香的功夫。

狄青駭然這地下秘道的恢弘,暗想當年德明在時,就建了興州,元昊將此地改為興慶府。依照元昊的性格,不應在皇宮下建造秘道,這麼說,這裡應該是德明所建了。

那時候元昊之父德明還是兢兢業業的打著王國根基,在龍椅下設逃生的秘道可說是逼不得已。

秘道幽幽,不知道說著多少唏噓往事。德明想不到這條秘道會救了他兒子一命……或者說,就算有這條秘道,也不見得能救得他兒子性命。

元昊腳步聲越來越重,喘息聲越來越粗……

這個睥睨八方、殺人如麻的君王,從狄青的角度來看,已有些悲哀可憐。這個人妄想把一切都能抓在手中,可最終只能什麼都沒有抓住。

狄青想到這裡的時候,見自己的手腕還被元昊抓在手上,心中不知是什麼滋味。

前方盡頭,終於現出道厚重的石門,元昊立在石門前,已搖搖欲墜。

狄青見元昊的臉色已變成了青色,不由有些擔心。突然感覺到飛雪正在用一種奇怪的眼神望著他,狄青扭頭望去時,飛雪卻又移開了目光。

由始至終,飛雪都沒有說上一句話。

元昊突然悶哼一聲,一拳擊在胸口之上,又吐出一口青色的血液。狄青一凜,見元昊反倒精神起來,緩緩的推開了石門,邁步走了進去。

狄青設想了千萬種石門內的可能,卻沒有想到過,石門開啟,有股幽香傳過來。緊接著有個聲音道:「兀卒……」

那聲音中帶著幾分焦急,可戛然而止。

張妙歌立在不遠處,望著一身是血的元昊,已驚駭欲絕!

元昊到此,難道就是為了見張妙歌一眼?

這裡雖在地下,但看起來,並不沉鬱,有夜明珠懸在壁頂,照得室內一片柔和。四壁藍色,屋頂蔚藍,畫有白雲,置身其中,有如就在青天白日,蔚藍的天際下……

屋內的香氣,都帶有草氣動清新。

但這裡更像是個閨房,因為房間內有香爐紗櫥、奩匣銅鏡,處處都是女兒心思。這本是個溫柔的地方,可狄青一進來之時,卻感覺到一種哀傷。

不為張妙歌,不為元昊,只為那紗帳內躺著的一個人。

那人微閉著眼,睫毛似乎還有微動,呼吸微弱,臉色蒼白中帶有著憔悴。就算濃濃的裝束,都掩不住她的憔悴。那人看起來,比元昊還要衰弱。

那人……竟是單單。

狄青驚駭之下,想要開口詢問,卻不知問什麼?單單怎麼變成這樣?

床上的單單雖在閉著眼,忽然睫毛抖了下,低聲道:「大哥,你來了?」她雖虛弱,總有那種迥乎尋常的直覺。緩慢的睜開的雙眼,還是一陣茫然,也不扭頭,又道:「哦,狄青……也來了……」

嘴角泛起分笑容,那是高興開心的笑。

狄青立在遠處,突然想起多年前那個少女,從金頂玉簾,拎著裙角蹦蹦跳跳的上了山腰,用那纖弱的手撿起了滿是泥土芳香的石片,在杜鵑花旁的褐土上寫上幾個字,「花兒悄悄開,你為什麼會來?」

當初狄青不確定單單為何寫那句話,可如今明白了。

單單的確知道他狄青就在身邊。

他狄青雖喬裝易容,但單單不需看他的容顏,就能感覺到他在身邊。

又想到,他狄青被困牢籠之時,單單過來看他,微笑的說,「心愛的人心中想什麼,我感覺到。」當時他只以為單單是隨便說說,現在想起,才知道單單真的感覺的到。

狄青望著單單,張妙歌只是望著元昊,突然驚醒過來,感覺到元昊還在流血,張妙歌要返身要去梳妝檯前去取個紅木箱子。

那箱子裡有殺人的銀針,也有救命的藥物……

她才取了箱子,見元昊已走到單單的床榻前。元昊向張妙歌搖搖頭,示意她莫要過來。

他終於放開了狄青的手,放下了所有的一切,輕輕的跪在單單的床榻前。先悄悄的用衣襟把手上的鮮血擦乾,這才握住了那纖細的手掌,元昊眼中大志已然不見,留下的僅是遺忘多年的柔情。

還記得,那漆黑的地下,聽到妹妹大聲的呼喚,「哥哥,哥哥你在你哪裡?」

還記得,他終於衝到了妹妹的身邊,叫道:「妹妹,你不要怕,大哥會保護你。」

還記得他振奮地說,「妹妹,我發現一個地方,那地方真的很奇怪。它能開口說話,讓我們過去。」

還記得年幼的單單怯懦道:「哥哥,不去好不好,我……怕……」

那時候的他,根本不知道什麼是怕,只記得那個聲音對他說,你要出去,你要報仇,你要成為一代君王,就要來見我!他終於抵抗不住那誘惑,帶著年幼的妹妹去了那裡。

黑白的地域,泛著神秘的色彩,晶瑩的白玉中,陡然有白光照耀過來,很緩慢、很奇怪的要落在他的身上。那是光嗎?他不知道。他那一刻,有些顫慄,是那個年幼的妹妹擋到了他的身前,叫道:「哥哥,不要!」

終究出了那不知是地獄還是仙境的地方,他躊躇滿志,一路廝殺,創下了夏國大業!

可他最終得到了什麼?

一想到這裡,望著妹妹那憔悴的面容,元昊潸然淚下。

他不後悔自己做過的一切,但後悔太過自信,自信到真的以為可以救回妹妹。他輸了,輸了妹妹的性命!

淚水點滴,落在了床榻上的綢被上,不留痕跡。

他終於平定了情緒,用平常的聲調道:「單單,我把狄青帶來了。我知道,你一直想嫁給他,我今日,就要完成你的心願!」

狄青怔住,從未想到過,元昊做了一切,逃走前還要抓住他,沒有複雜的目的,就是為了單單。

簡單的目的,簡單的讓人難以置信。

單單突然身軀一顫,纖弱的手掌反抓住大哥的手,問道:「大哥,你受傷了?」元昊雖竭力保持平日一樣,但單單感覺得到。

元昊笑笑,眉頭還是緊的,狄青看到,不知道元昊要用多大的毅力才能保持平靜如常。元昊道:「一些小傷。不礙事。」

「是我拖累你了?」單單眼一眨,兩滴淚水滾落而下。她想說什麼,終於沒有再說下去。

元昊又笑了,笑出聲來,聲音中滿是嘲弄,「傻孩子,你有什麼本事拖累我?」心中滴淚,想到,「你只有救過我!若不是你,我就會和你一樣。我」

單單扭下頭,茫然的望向了遠遠處黯然無聲的張妙歌,說道:「張姐姐,你快給我大哥治傷……」感覺到元昊不想離去,單單呼吸突然變得急促,說道:「大哥,我想……」不待說出來,元昊已起身,扭頭望向了狄青道:「單單要和你說話。」

狄青猶豫片刻,終於還是走了過去。

單單感覺到狄青走進,蒼白憔悴的臉上,驀地泛起了光輝,她喃喃道:「狄青,我說過,七天後再見你,現在算算……我等不了那麼久了。」

狄青心中隱約有了不祥之兆,見那纖弱的手無助的落在床榻邊,似要要抓住身。終於緩緩的握住了單單的手,低聲道:「沒有人會怪你。」

單單那一刻,臉上神采飛揚,幸福的就算狄青都已看得到。

她五指收攏,握著那寬厚溫暖的手,但只感覺身體慢慢的變涼,但她已無悔無怨。她感謝大哥,感謝狄青,感謝張妙歌,感謝這些曾經關愛她的人。

但她終究沒有說出來,她只是道:「我……今天,美嗎?」她感覺到狄青會來,因此早早的讓張妙歌給她化妝。

她知道身子一天弱過一天,但從未想到垮得這麼快。昨天晚上,她不知道是憑什麼樣的毅力,才能自己一人走到狄青的身邊,靜靜的和狄青說了會了話兒。

可出了牢房後,她就全身是汗,跌坐在地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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