好在狄青沒有看見。她也看不見。
和狄青見上那一面,用了她殘存的幾日光陰,但她喜歡。
喜歡只要一刻、只要剎那,今生無憾。
這一切,她還是沒有說,她不想說,她努力的想把所有一切帶走,她不要和狄青再有任何瓜葛。
只是為……來生還能相見。
她臉色有些緊張,對於問題的答案並不樂觀。很多年前,那白光照在她身上的時候,她就知道了自己的命運,但她為了保護大哥,並沒有後悔。她看不見了,是意料的事情,她看不見了,有些忐忑,沒有了自信,這妝是張姐姐為她畫的,狄青喜不喜歡?
狄青握住那冰冷的手,望著那彷徨的臉龐,咬牙道:「單單,你很美。你從未有過這般美麗。」他那時候,真的忘記了一切,只想讓眼前這個女子開開心心。
因此他沒有留意到,飛雪眼中似乎有了分異樣。飛雪一直在沉默,沉默的有如這場驚變的局外人一樣,可為何聽到狄青的話語,眼中也帶了分複雜的傷感?
單單笑了,笑容很是嫵媚。沒有人知道那笑容會在人臉上有多大的變化,那一刻,單單又回到了從前的單單。
她就那麼的握著狄青手,感受著此生難得的靜謐,不知許久,她臉上的光彩終於有些黯淡。
狄青一驚,就感覺手掌一緊,聽單單略帶焦急的說,「哎呀,我差點忘記了一件事,我答應送還給一件東西。那是香巴拉的地圖……我知道你在找。那地圖對於你來說,就和那鞋子對我來說一樣的意義,狄青……是不是?」
狄青微震,不想今日此刻,單單終於告訴了他香巴拉的所在!
那這次的地圖呢,是真是假?念頭一閃而過,狄青不再多想,見單單滿是期冀,狄青點頭道:「是的,這兩件東西在你我心中,一樣的貴重。」
單單又笑了,雖然笑得很是虛弱,良久後,似乎又記起了什麼,忐忑道:「但是你握了我的手,這算不算你我的糾葛呢?」
狄青顧不了太多,搖頭道:「應該不算的,應該不算的。」
他若沒有從衛慕山青口中聽過那傳說,根本不知道單單的用意。他雖心中只有羽裳,他就算不信那些傳說,但此時此刻,怎能讓眼前的單單失望。
單單輕輕的笑,笑的如柳絲般的淡,低聲道:「如果我能摸摸你的臉,那你我就不相欠了。」她突然覺得自己很過份,但她恨自己已看不到。病魔不但侵蝕了她的身體,而且讓她一月前就已什麼都看不到。
若能再看一眼,她覺得……立即死去也值得。
可若是看不到,她想要用手來重繪出腦海中的記憶……
狄青遲疑半晌,終於握住那虛弱無力的手,從他那滿是秋霜斑白的鬢角緩緩摸過去,那一刻,有如千年。
單單笑容中帶著無邊的甜蜜,誰都看出來,她在全心全意的記憶。她看不到,但她感覺得到,她見不到心愛的人,但她已把心愛的人記在心間。
那纖弱的五指輕輕的摸上狄青的鼻樑,落在狄青的嘴角,帶著顫抖。
不知道是臉在顫,還是手在抖。
輕輕的舒了口氣,單單茫然的眼神望著狄青的眼,柔聲道:「謝謝你。」
狄青眼簾溼潤,說道:「我也謝謝你。」他真的不知道說什麼才好。可若能說一些話讓單單高興,他心甘情願。
單單頓了片刻,說道:「我要走了……」她說得平靜非常,臉上沒有半分的恐懼之意,反倒帶了分期待……
她該做的都做到了,她知道今生不能和狄青相愛,但她期待著來生。
這對單單來說,也是愛。
「我昨天去看了你,你今日看了我,這很好。但我昨日說了句話,你應該還給我。」單單輕聲道。
狄青微震,腦海中昨日情形再現,昨天單單其實說過很多的話,哪句話會讓單單是念念不忘呢?
陡然間腦中有電劃而過,他想起是哪句話讓單單如此執著難忘。但是他,又如何能夠開口?他不想騙自己,也真的不想騙單單!
沉寂許久,室內那香氣好像都凝冷了,元昊一直望著這面,見狀雙眉豎起,就要站起。
張妙歌突然一把拉住了他,神色慘然。
單單神色中有些遲疑,摸著狄青臉頰的手又開始顫抖,嘴唇喏喏動了下,想要說,「你真的忘了?」可她不想說,她怕說。她怕狄青真的忘記了。
不知許久,有如深秋蕭瑟,狄青望著那期待的漸漸失望的表情,終於開口道:「心愛的人心中想什麼,你感覺得到!」
單單的失望不見了,取而代之的是燦爛的笑容,她望著狄青,臉上溫柔無限,輕聲說道:「我欠我大哥許多,我來生會還。大哥……是愛我的,但他不懂我。」元昊聽到這幾句話時,眼簾已溼潤,他多久沒有流過淚?單單頓了下,又道:「狄青……你是懂我的……但你……」
頓了片刻,有如萬年,那隻纖弱的手掌終於無力下落。
狄青一震,想要叫喊,卻無法發聲,臉上滿是傷感之意。
元昊想要站起,可神色木然。
飛雪的眼簾微微溼潤,張妙歌的臉頰已有淚水,只有那躺在床榻上的人兒,閉上了雙眼,有如在熟睡,她的嘴角帶著分微笑,
那是幸福的笑。
她終於沒有說完要說的話,可最後沒有說出那幾個字,室內人都懂的。
元昊愛單單,但元昊不懂單單。狄青是懂單單的,但是他……不愛她!
單單沒有說出最後幾個字,是無力說出,還是不想說出?她是不是已經滿足,不想說出,是不是不想讓自己離去的心,帶著分遺憾?
雖然這遺憾她早就體會,如果不能今生相愛,那她就選擇來生。她不說出來那幾個字,只因為她不想再增加這遺憾?
那古靈精怪,狡黠難以捉摸的女子,到底想著什麼,再也不會有人知道。
往事一幕幕的再現……那女子的一笑一顰,一舉一動,再次浮現到狄青的面前。
原來那看似蠻不講理的女子,滿是細膩的心思。
那秋風綠草黃花褐土掩蓋的心意,終於清楚的顯現,又輕快的隨風而逝……
狄青一想到這裡,就是難言的傷心。
他真如單單說的那樣,懂單單了嗎?他其實從來未懂過。對於這個對他深情款款,一往情深的女子,他從未留意。他不知道她的過去,不知道她的心思,不知道她的一切一切,他只知道,單單去了,他很心傷。
他們之間的糾纏,豈能是說不相欠,就不相欠?
室內沉寂如水,只有香依舊,人花桃面,靜無言。
不知許久後,張妙歌悄然的抹去了眼角的淚水,望向了元昊。她已幫元昊止住了血,包裹住了傷,但非但沒有放心,一顆心反倒飄飄蕩蕩,無所依靠。
元昊中了毒,難解的毒,就算是她飛天,也無法化解的毒。她盡了力,卻是無能,見到椅子上坐著的那個人兒,心痛如絞。
恍惚中,她記得當初第一次的相見。
那時她不是乾達婆,也不是飛天,更不是張妙歌。她本無名,是個受盡冷眼的奴婢,她還沒有成熟,就要像秋風中的花朵一樣凋謝。
她掙扎無助之時,遇到了元昊。
那時元昊還年輕,意氣風發,元昊只望了她一眼,目光有如刀劍,那一眼就有如看穿了她的內心,看穿了她的全部。
「跟我走!」
只是這簡簡單單三個字,就讓她跟隨了一生。之後她閱歷男人無數,見過無數男人,但當年的那一眼,永銘心間。
她習得了武技,會用了心思,由那含苞未放的花蕾,變成了萬人驚豔的飛天,更成為八部之一的部主,天下男子莫敢小窺。
她那以後,再沒有受過男人的欺凌,就算是不空落在她的手上,也只有死路一條。
這一生,不知道有多少男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,傾慕她、討好她、一擲千金,只為博她一笑。但她只在等一個男人。
她只希望那個那人再望她一眼,有如當年。
流年如箭,射中了意氣風發,千古大業,但終於不肯再次垂青到她的身上。她為了他的大業,兢兢業業,甚至不惜屈身前往汴京打探大宋的訊息,聯絡趙允升,間接的參與了那次意義深遠,影響大宋和夏國一代的宮變。
等迴轉後,她終於留在了他的身邊,為他彈曲解憂,為他排遣煩悶,為他立國做樂,辛苦多年。只因為他說了一句,「王者制禮作樂,道在宜民。」
到如今曲成了,難道說曲終要人散?可絃斷怎斷痴纏?
一想到這裡,忍不住的心酸,忍不住的淚下,忍不住的沉寂無言。可她還是要開口,才一張嘴,元昊已道:「狄青,香巴拉的地圖,就在奩匣內。」
元昊話音雖弱了,但其中的剛硬從來不減。他五指還在屈伸,他還在考慮著事情。
張妙歌望著那屈伸的五指,突然想到,「他這一生,對我可有半分想念?」
狄青未動,只是望著元昊道:「為什麼?」他問的突兀,其實想問單單為何會變成這樣,元昊只是道:「不為什麼?這是命!你取了地圖吧,我知道你很想要這張地圖。」
狄青還是未動,張妙歌一旁道:「那是單單送給你的。」狄青目光轉向那奩匣,終於移步過去,取了地圖在手。
元昊道:「現在你和單單兩不相欠了?」他不信那個傳說,但妹妹想做的事情,他就要為她做到!
飛雪還是沉默,可眼中隱約有了不安之意,她和單單一樣,總能看出更多的東西,卻很少說出來。
狄青本來想說,我欠單單很多,可望了床上笑臉一眼,還是道:「不錯,我和她兩不相欠了。」
元昊笑了,笑得牽動了胸口腰間的痛。誰也不知道,他身體內究竟蘊藏著多少驚人的潛力,「但你我的恩怨顯然還需要做個了斷。」他坐在那裡,神色蕭索,但目光又變得銳利如針。
狄青昂起了胸膛,一字字道:「你說得不錯,我那麼多兄弟因你而死,你我之間,的確要做個了斷了。」
元昊笑容變得有些森冷,「你以為我傷了,你就有機會?」
狄青道:「你有沒有傷,還不是一樣的想法?我有沒有機會,這些話還是要說!」
張妙歌嬌軀顫抖,似乎想到了什麼,臉色微變。
室內的香氣似乎都冷了下來。
冷的如冰!
殺機已現……
狄青一直因為楊羽裳的緣故,對單單的情感並不去想,但他面對元昊時,立即變回了以往的狄青。他知道,這一次單單死了,元昊也不行了,元昊就絕對不會放過他狄青。他和元昊一直都是兩個世界的人。
元昊雖沒有開口,狄青已明白元昊的心思,元昊要他狄青給單單陪葬!
這個念頭常人來看瘋狂之至,可對元昊而言,再正常不過。
元昊帶他來,不是讓狄青娶單單,不過是想讓他和單單死在一起!
這些事情,狄青想得清楚,「我眼下被藥物所困,根本不能發勁,以元昊的能力,就算垂死,要殺我也不是難事。我唯一能做到的就是……鎖住元昊,讓飛雪出去。」
他想到這裡,只望了眼飛雪,就收回了目光。他並沒有留意到那一刻,飛雪眼中又有霧氣朦朧,還帶著一分感動之意。
元昊望了眼飛雪,又看看狄青,喃喃道:「你說得對。說得很對!」他臉色已青得嚇人,可口氣益發的平淡。他口氣雖很平淡,但其中的殺氣更讓人心寒。他那一刻,心中只是想,單單去了,她是為我而去,我這一生,誰都不欠,只欠妹妹一條命,沒有她,痛苦的就是我。我不知道她來生是否能和狄青相遇,我只知道,她很想和狄青在一起。我今生,最後的剩下的能力……最後能為她做的事情,就是讓狄青陪她死在一起。
那一刻,沒了大志,那一刻,王圖霸業盡數成灰。
元昊冷望著狄青,狄青也在冷望著元昊……
他們之間,因為有了單單,所以才糾纏,因為沒有了單單,才變得更加的簡單。
元昊殺心已起,他知道自己已無藥可救,張妙歌雖一句話沒有說,但他從張妙歌的眼中,已讀到答案。
沒藏悟道既然下毒,就一定要毒死人的毒藥。沒藏悟道既然對他元昊下毒,肯定要下他元昊無藥可解的毒藥。
如果張妙歌都無能為力,他元昊已再也找不到第二個人來解毒。
龍部九王,八部最強。般若悟道,智慧無雙!
這個般若王的智慧,果然死了都讓人叫絕。他早知道,元昊也不會放過他,最近沒藏家鋒芒畢露,元昊已起殺心,因此他就算死,都是死得不動聲色,死得讓元昊放下了戒心。
死後給元昊致命一擊!
一想到這裡,元昊反倒笑了,笑容中滿是嘲弄之意,他輕咳一聲,又咳出了一口青血。血色青青,帶著股透體寒冷的殺氣。
「妙歌,你知道生門在哪裡?」
張妙歌一怔,半晌才道:「我……知道……」
「那你出去,斷了這裡所有的出口。」元昊輕舒了一口氣,五指又開始緩慢的跳躍,他雖無弓無箭,但要殺人還是不成問題。
「今日能和你們兩個死在一起,卻也不錯。」元昊眼中已透出冰封般冷意,「狄青,你不要妄想能救得了別人。所有的事情,都是因你和飛雪而發生,今日……你我……飛雪,三人!一定要死在這裡,陪著單單,讓她不再孤單,一定!」
他剎那間,握手成拳,神色中有著說不出的堅定之意。
他負了傷、他中了毒、他奄奄一息,但他還是元昊,天底下獨一無二的元昊,因此他還是想讓誰,就讓誰死,不容置疑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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