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七章 對決

殿中帶氈帽的只有一人。

帶氈帽的人摘下了氈帽、露出臉龐時,狄青霍然站起,臉上那一刻的表情,有驚有喜。他那一刻,幾乎忘記了所有的一切,甚至覺得如在夢中。

他不信這人會出現,但又多想希望見到的是真的。

那人雖高大,但瘦骨伶仃,那人雖颳去了鬍子,但眼中戰意更勝,那人雖看起來孤零零的,但天和殿人頭攢動,萬馬齊喑時,卻只有他敢站出來反對。

有人驚、有人怒、有人詫異、有人歡喜……

野利遇乞扭頭見到那人,見到他的面容,突然嚇得倒退數步,嗄聲道:「你……你……你怎麼沒死?」他一隻手顫抖個不休,額頭已有汗水流淌。

元昊目光有如矢鋒,落在那人的臉上,沉默片刻,眼中驀地閃出熊熊如火的光芒,他五指一握成拳,轉瞬舒展,然後輕聲的說了兩個字……

郭、遵?

那兩個字雖輕,卻如千斤巨石落在了秋風蕭冷的湖面,激起了譁然大波!

郭遵?那人竟是郭遵?怎麼可能?郭遵不是死在了三川口的五龍灘上?郭遵怎麼會出現在興慶府,郭遵怎麼會和善無畏在一起?

這些年來,每次想起郭遵死在三川口時,郭逵傷心、狄青難過,為何郭遵從未出現過,他這些年來,究竟在做什麼?

千般疑問,萬種思緒激盪在狄青的身邊,他已驚喜的不能言。

郭遵來了,郭大哥原來沒有

死!

那一刻,他記起了太多,又忘記了一切。這些年,郭遵到底去了哪裡?

殿中沒有驚奇的人只有善無畏,他臉上皺紋密佈,看起來只是更濃密一些,但他顯然並不驚奇,因為就是他帶那人前來的。

郭遵上前,望著元昊道:「是,我是郭遵!」他一言既出,天和殿沉寂片刻,轉瞬轟動。就連沒藏訛龐就是吃驚的退後一步,喃喃自語道:「我的娘,他是郭遵?」

夏人中可能會有人不知道宋天子之名,但少有不知道郭遵、狄青名姓的。夏人崇武輕文,素來都是敬重英雄,無論這英雄是羌人還是漢人!

當年三川口五龍灘一役,郭遵橫杵冰河,先斬萬人敵,後殺龍野王,懾千軍不敢過河,那等威風,党項人雖恨,但內心也是敬重。

更何況在這之前,郭遵又殺了夜月飛天等人,元昊八部的高手部主,竟有多人死在郭遵手上。郭遵在夏國中,可說是聲名赫赫。

可郭遵為何突然來此?

元昊笑了,笑容中帶著分慵懶,問道:「郭遵?好,來得好。自從我知道你在三川口殺了龍浩天后,我就以不能見你一面為憾。能殺得了龍浩天的人,我很想見。可是……你今日來,是為什麼?」他意甚悠閒,但五指再度開始跳躍,緩緩的在五色羽箭的箭簇上游走。

金、銀、銅、鐵、錫五箭,他會選擇哪一支?

郭遵望了狄青一眼,正逢狄青也望了過來,二人對望,其中交流已勝萬語千言。

「我想帶狄青走!」字字若鑿子擊在岩石上,沉凝有力。狄青心境一震激盪,回憶往事如煙,可那兄弟情深如海如淵。

元昊笑了,手指已撫摸在潔白若銀的箭簇上,頓了下,「你憑什麼?」

郭遵緩緩上前一步,說道:「我可以和你賭。」

元昊手指還在跳,終於觸碰到燦爛若金的箭簇上,「若是別人和我賭,我肯定會直接將他拖出去砍了。但你郭遵不同的。」眼中泛著幾分寂寞的光芒,元昊道:「我知道你肯定能開出讓我心動的條件。」

郭遵簡單明瞭道:「我若贏了,就帶狄青離去,你不得阻攔。我若輸了,郭遵此生,就供你驅策!」

一語落地,眾人皆驚。

這個賭注,對旁人來說,或許不算太大,但放在郭遵的身上,非同小可。元昊眯縫著眼睛,目光銳利若針,「你供我驅策?那我命你領軍攻打大宋,你也願意嗎?」

狄青微震,見郭遵凝望元昊,神色不變,沉聲道:「可以!」

元昊笑了,那一刻雙眸中,已現狂野之意,他緩緩站起,手握軒轅弓,一字一頓道:「好。我和你賭了!」

天和殿那一刻,殺氣瀰漫。

誰都想不到郭遵開出這種條件,誰也想不到元昊竟然會答應。以元昊的威勢,只好一聲令下,這天和殿就會刀劍如山,郭遵就算有通天的本事,也不能逃脫。可元昊並沒有這麼做。

狄青想要攔阻,可終於沒有開口,他知道郭遵既然開出了條件,就有郭遵的道理!但這個賭注對於郭遵來說,絕對是不能輸的。

難道說……郭遵已有勝出的把握?

元昊立在那裡,並不走下高臺,但他長弓在手,任憑郭遵也是不敢懈怠。

眾人一顆心有如擂鼓般大跳不休……

龍部九王、八部最強。定鼎羽箭,王中之王!傳說中,龍部九王最強,可最強也敵不過帝釋天。元昊選定定鼎一箭射出,就算九王的龍浩天都沒有把握接下!

元昊會選哪支箭射出?

郭遵能否躲過元昊的一箭?

元昊遲遲未射出那箭,陡然笑了,笑得頗為驚天動地。郭遵還是沉凝著元昊的眼,問道:「不知道兀卒為何發笑?」

元昊突然一振長弓,弓梢指向了善無畏,「嗡」的聲響。

善無畏本凝神觀戰,見元昊遠遠的用弓梢指向自己,心頭駭然,忍不住的退後一步。發現元昊並沒有羽箭射出,微微臉紅。

元昊終於收了笑容,長嘆一口氣道:「我笑這殿中盡是要算計我元昊之人,可真正敢挑戰我、也夠資格挑戰我的,只有你一個。」

郭遵淡淡道:「你錯了,敢挑戰你的絕對不止我一個。」

元昊斜睨了狄青一眼,終於點頭道:「不錯,狄青若還完好,也會和你郭遵一樣向我挑戰。但可笑的是,這裡你的目的最是簡單,反倒要打個頭陣。他們滿腹心思,卻只想坐等其成。你說這是不是命運在開玩笑?」

郭遵哂然笑笑,道:「不是蒼天在開玩笑,而是天意抉擇。你是元昊,我是郭遵,你我能交手一戰,此生無憾!」

就算孤高的耶律喜孫聽到這句話,都臉帶感慨之意。飛鷹雖有忿然,但見到高臺那人有如天龍,郭遵立在那裡,如同山嶽,他雖是志比天高,從不服人,但一望之下這對決二人氣勢恢弘,已是自慚形穢。

元昊眼中閃過分光輝,長弓緩動,手指輕點,終於道:「你說得對,你是郭遵,我是元昊,無論你我是何心思,但若錯過這堂堂正正一戰,心中難免遺憾。可我出手前,想問你一句,你這些年來,寧可讓人信你死了,也不再為大宋效力,是不是已對宋廷心冷心灰?」

那聲音平靜,可銳利若刺般刺向郭遵。

郭遵笑笑,依舊不動聲色,「你若勝了我,一切都有答案。你若不勝我,有答案能如何?」

元昊笑笑,說道:「你說得對。」他撫弦般右手已搭在箭壺之上,食指只是一壓箭壺,一隻羽箭離壺而出,搭在弓弦。

緊接著「錚」的一聲響!

元昊已出箭,談笑出箭!

很少有人能看清那箭如何倏然到了弦上,定鼎羽箭素來不是給人看的。也沒有人能看到那箭的路線,定鼎羽箭一齣箭壺後,只有讓人嗅到冰冷的死亡之氣。

有風吹,有電閃,有鮮血綻放,「奪」的聲響,羽箭帶血,射入了青石地面上,箭簇微微。

箭簇是血染的銅黃,元昊用的是銅色之箭!

天和殿沉寂如死,很多人已面色發灰。狄青眼中露出訝然之意,郭遵眼中也有分驚奇,但還是穩如泰山的立在那裡。

郭遵根本沒有動,因為那一箭,本不是射向他郭遵。

中箭之人,竟然是龍部九王之一的般若王——沒藏悟道!

眾人臉上都有了震撼難解的表情,有誰會想到元昊大敵當前,竟自斬一臂?

元昊八部,各有職能,龍部九王,總領千軍。可如今元昊手下九王死的死、傷的傷,到如今雖有九王之名,卻早無九王之實。菩提王、龍野王、野利王先後身死,天都王斷臂,迦葉王斷手。到如今除了一直不見蹤跡阿難、目連二王外,元昊手下只有般若王沒藏悟道和羅睺王野利斬天可用。

自從天都、野利兩王失勢後,沒藏悟道已逐漸接掌了兵權,這幾年來為元昊東討西殺,端是立下了不少戰功。

元昊急需人手,更希望狄青、郭遵投靠,因此這才不拘一格,要和郭遵一戰。若能收復郭遵,得狄青為將,他一統天下之願可說是近在眼前。

這時元昊正和郭遵對壘,誰又想到他一箭竟然射中了手下沒藏悟道?

沒藏悟道手捂小腹,鮮血點滴的順著手指縫流淌下來,臉上亦有難以置信的表情,可更多地卻是恐懼。

那一箭從他小腹無阻礙的射出,射在了青石磚面上。

元昊在夏國生殺予奪,想讓誰死就讓誰死,他這一箭取地是沒藏悟道的小腹,卻是不想沒藏悟道立即就死。他知道沒藏悟道還有話說。

沒藏悟道再沒了從容淡定,嘴角的微笑也已不見,他死死的盯著元昊,嗄聲道:「為……什麼?」

那鮮血點滴,「滴答」地落在了地上,發出聲音雖是輕微,可聽著無不驚心動魄。

為什麼?所有人心中其實都想著這個問題。

元昊五指又是有節律的在跳動,彷彿方才那箭並非他所發,「為什麼?難道你不是心知肚明?我讓你不惜一切代價的擒住狄青,你卻殺了張元。」

沒藏悟道感覺生命已一分分的離去,突然放聲嘶道:「你說過不惜代價!我聽你命令,有何錯處?」

元昊淡漠道:「不錯,你置十萬大軍於不顧並無錯處,你殺了張元,也沒有錯處,畢竟這些事情,都和擒拿狄青有關。你大可把所有的事情推到狄青的身上。但我讓你移兵二十萬北上防備契丹的偷襲,你卻延遲了軍令……」

沒藏悟道臉色蒼白,慘然笑道:「我軍新敗,軍心不穩,我一時間難以召集那些兵馬……因此才耽誤了時日,這也是你殺我的理由?你根本是欲加之罪,何患無辭!」

元昊輕輕嘆了口氣,說道:「都說人之將死,其言也善,你到如今,還要騙我?沒藏悟道,你不急於調動兵馬北上,只因為你知道沒有必要罷了。」

沒藏悟道身軀微顫,嗄聲道:「你說什麼?」

元昊輕聲道:「你知道張元對我忠心耿耿,為防計謀被他看穿,因此借抓狄青的就會殺了他。你急於要殺他,不過怕他看穿你的詭計。但你勾結耶律喜孫,妄想裡應外合的推翻我的統治,真的以為我會不知道嗎?」

此言一齣,所有人都變了臉色。

耶律喜孫為甚。方才沒藏悟道中箭時,他已臉色改變,聽到元昊這句話時,身軀微震,目透寒芒。

沒藏悟道嘴角露出分慘笑,只感覺雙腿一軟,已仰天倒了下去,再沒有聲息。

所有人都在望著耶律喜孫。

耶律喜孫竟還能好整以暇的望著元昊,問道:「兀卒,我真的不明白。」

「你不明白?」元昊笑道:「那我就讓你明白。這些年來,我知道耶律宗真一直想我死,你耶律喜孫也是想著香巴拉的。唃廝囉、善無畏想去香巴拉,還會說出來,但你耶律喜孫一直不會說。你們雖都想用計殺我,在我眼中,他們是真小人,你是偽君子。」

耶律喜孫臉色鐵青,不發一言。有時候沉默就是預設。

狄青想起耶律宗真當初所言,知道元昊說的不假。耶律宗真的確早對元昊懷恨在心!

「你耶律喜孫假借所謂的兄弟之盟向我施壓,難道真的是希望天下太平?哼,你們不過想多些利益罷了。而你耶律喜孫,更是早早的聯絡了唃廝囉,想著怎麼殺了我。因為你只有殺了我,才能前往香巴拉之地。」

狄青突然想到,當初他去青唐出使之時,耶律喜孫也曾出現,現在想想,原來耶律喜孫那時候早有謀劃聯手吐蕃人除去元昊。

一想到這裡,狄青就忍不住的驚心。

如果元昊所言是真,那今天在天和殿的殺戮,不過是剛剛開始。

沒藏悟道遽然死去,下一個死的是誰,沒有人知曉。

元昊微笑地望著耶律喜孫,緩緩道:「還需要我再講下去嗎?」

耶律喜孫退後了一步,深吸一口氣道:「我真的很想聽聽。」

元昊微微一笑,不急不緩道:「你收買了沒藏悟道,企圖通過他,裡應外合的殺了我。沒藏悟道只以為這次定能殺我,因此在向北出兵時,只是虛張聲勢。因為他以為,我若一死,北面出兵再無任何意義。可他卻不知道,就是這一個疏忽,讓我察覺了你的計策。你本意聯絡善無畏共同發難,但你驀地發現善無畏竟帶來了郭遵,你就改變了主意,一直隱忍,妄想坐等漁翁之利。我本來也想等等,但和郭遵一戰,已勢在必行,也就懶得再等了。」

他說到這裡,手指又開始跳躍起來,沿著腰畔箭壺上的的箭簇摸了過去。

眾人無不變色,不知道元昊下一箭,會射向哪個?

耶律喜孫身形微弓,神色已有些猶豫不定,目光飛快的掃了身邊眾人一眼。但元昊在高臺之上,耶律喜孫雖狂雖傲,但感受到元昊的澎湃殺機犀利傳來,哪敢多看?

這已是一個死局,不是他死,就是元昊送命!

元昊淡淡道:「你是不是終於感覺有些不對了。我就算知道沒藏悟道用兵出了問題,可也不應該立即猜到他和你勾結的……」

耶律喜孫雖未說話,可神色已無疑預設了這一點。

這次計劃縝密,耶律喜孫已勢在必得,但元昊看起來已知道了全部,奸細是哪個?

奸細就在身邊?

一想到這裡,耶律喜孫雖還鎮靜,但感覺背心有冷汗流淌,一滴滴的滑落,有如毛毛蟲在背心爬著……

「你們的這次計劃……出了內奸。」元昊手指還在剩餘四隻箭上的箭簇遊走,似乎已把郭遵放在了一旁,準備選一隻箭對付耶律喜孫。

堂堂的般若王沒藏悟道,雖極具智慧,可也擋不住元昊的一支銅色羽箭。

元昊會用銀箭嗎?

耶律喜孫能否抵擋得住?

大多數都在想著個問題。在元昊的不斷壓迫下,很多人都少了自己的主見。狄青可說是這裡最悠閒的一個,因為他知道,元昊無論如何發箭,都不會將剩餘的四箭射在他的身上。

眼下在元昊看來,狄青不值得他的一箭。

元昊的五色定鼎羽箭,本來就有扭轉乾坤,一箭定江山的威嚴。

是以狄青還能留意眾人的臉色,他看到郭大哥雙眸咪起,只是盯著元昊的眼眸,是天和殿中最沉冷的一個;他見到耶律喜孫神色孤高,可已如察覺獵人的接近,隨時準備振翅高飛;他見到飛鷹雙膝微屈,鷹鉤鼻子已在發亮,看起來還要一戰;他看到善無畏雙手在結印,嘴唇喏喏而動。

狄青甚至還看到寧令哥停止了哭泣,眼中滿是駭然之意,迦葉王手在顫抖,天都王野利遇乞像要後退,沒藏訛龐雙腿打顫,甚至褲管已經現出一條水線……

就算是素來淡漠的野利斬天臉上,也帶了分蕭冷和殺機。

狄青這才知道,當年野利旺榮發動刺殺行動,需要多麼大的勇氣,在元昊的重壓下,這些少見的高手,均已難堪重負。

突然察覺到什麼,狄青斜睨過去,就見到一道目光移開去……

是飛雪,飛雪在望著他,眾人皆望元昊,狄青緊張的在看局面,卻有心無力。只有飛雪在看著狄青。那目光清澈如波,移過去,空氣中已帶分波瀾般的痕跡。

飛雪到底想著什麼?狄青腦海中電閃過這個念頭的時候,場上局面遽變!

這一場廝殺的殘酷血腥,遠勝當年!

最先發動的卻是郭遵!

郭遵是所有人最冷靜的一個,不管別人膽怯也好、激憤也罷,他來這裡,只是抱著一個念頭,帶著狄青離開!

元昊一箭射殺了沒藏悟道,轉瞬揭穿了耶律喜孫的用意,誰都以為元昊下一箭對付的會是耶律喜孫。

郭遵卻知道不是!

在電閃剎那,他留意到元昊已向他瞥來,流動在箭簇上的手指微微停頓。

元昊一手拿著擎天弓,一手擇箭。握弓的手穩如磐石,擇箭的手化作羽輕。這一動一靜的兩種截然不同動作出現元昊身上,加上他磅礴的氣勢、大志的神色,掌控眾生的語調,對所有人都形成無形的震撼。

在元昊的右手指停頓片刻時,郭遵不需看,憑直覺感到,元昊選的是金色羽箭!

那隻箭,元昊從未動用過!

就算身在絕處,先被狄青所傷,又被唃廝囉手下的三大神僧之一的金剛印重創,元昊就沒有選擇金色之箭。他只用了銀色的羽箭,一箭就射殺了結印唸咒,借神行法的金剛印。

他這次要使用金色的羽箭?

他要對付的是誰?

彈指剎那,只在一瞬,郭遵驀地感覺到,所有的殺氣,都已匯聚到給他的身上!元昊眼未望來,手指未動之際,殺氣已沛然擊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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