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一章 英雄

這時前軍將軍前來道:「啟稟大人,我軍去聯絡夜月將軍的探子,到現在也一直沒有訊息,只怕盡數遭了他們的毒手。」

張元神色不變,冷冷道:「夜月風,那你之東三十里外燕子嶺是誰把守,找他見**上三竿之際,鎮守燕子嶺的都押牙氣喘吁吁的趕到,他若是也和夜月風一樣的訊息,眾人也不奇怪,可都押牙告訴了讓大夥都奇怪的一個訊息,燕子嶺並無警情!」

眾人聞言,面面相覷,張元面沉似水,早在這之前,喝令傳方圓百里的夏守軍回稟軍情。中午時分,已陸續有守軍將軍派人來稟告,並無敵情!

日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,夜月風額頭汗水已流淌下來。見眾人均是疑惑的目光,大叫道:「昨晚真的有人來攻。中書令大人,你要信我。」

張元突然笑了笑,「狄青如此虛張聲勢,想必是無膽鼠輩,實力不足,不敢來攻我軍,既然如此,何足一道呢?好了,傳令下去,讓各地駐軍戒備就好。夜月將軍,你也迴轉吧。」

他故意說的輕描淡寫,不過是安定軍心,可心中有個極大的疑問湧上來,如果方圓百里並無警情,那狄青所率的宋軍如何到了登高坡,還能精準的殺了夏軍的探子?

難道說,狄青的手下,都會飛嗎?

不止張元,夏軍餘將均是心中困惑,退下後,難免議論紛紛。

張元迴轉中軍帳後,怒不可遏,卻又無從發洩。等待不久,野利斬天入了帳中,張元冥思苦想許久,一直不得要領,終於問道:「羅睺王,依你來看,昨晚是怎麼回事?」

野利斬天道:「方才我在營中轉了下,聽軍將都在私下議論,說狄青的手下都會飛的,是以才能不驚動附近的守軍,直接到了這裡。」

張元一拍桌案,喝道:「是誰敢妖言惑眾?推出去斬了。」

野利斬天皺了下眉頭,緩緩道:「若中書令如此失態,只怕狄青目的已達到了。」

張元微怔,忙問,「狄青有什麼目的?」

野利斬天道:「狄青不出我們所料,已準備動手。但他知道有中書令坐鎮,眼下我軍無隙可趁,狄青雖勇,但是個極為謹慎小心的人,他這般舉措,無疑是先要動搖我們的軍心。如果中書令都被他亂了分寸,無疑就是他下手的時候。」

張元一凜,緩緩點頭道:「你說得不錯。不過我想了許久,終究想不明白昨夜是怎麼回事。」

野利斬天道:「很顯然,昨晚狄青已派人混到了附近!伺機刺殺我們的探子,製造混亂。」

張元道:「這我如何不知呢?但我們周邊天羅地網,他們又是如何能混得進來,又安然離去呢?」

野利斬天微皺眉頭,沉吟道:「我有個猜測,但眼下不敢肯定。大人,我必須再詳細查探才有定論。不過狄青果然聰明,知道平原交手不利,就不主動和我們交手,只是虛張聲勢,眼下宋軍在暗,我等在明,他能輕易的扭轉不利的地勢,可謂高明。」聽張元冷哼一聲,野利斬天笑道:「不過大人以靜制動,以不變應萬變,也是極為高明的手段。」

張元心中稍有舒服,道:「既然如此,有勞羅睺王了。」可想到昨晚宋軍故作偷襲,想必人手必定不多,他空有數萬大軍,卻被鎮得不敢出戰,不由又是臉紅。

野利斬天點點,才要轉身出帳,突然又止步道:「不知大人可曾留意到,昨晚鼓聲大作時,細腰城有些異樣?」

張元凝神一想,就道:「他們城中黑壓壓的,並沒有什麼動靜,並沒有異樣了。」

野利斬天道:「沒有動靜才是最大的異常。想他們既然知道狄青前來,又聞鼓聲大作,焉有不上城頭看看的道理?他們根本無動於衷,是不是早就知道狄青不過是虛張聲勢呢?」

張元內心羞惱,感覺在這瞎子面前,自己好像是個瞎子,惱怒道:「既然如此,你昨夜為何不說?」

野利斬天有分訝然,苦笑道:「我也是如今才想起罷了,我這般說,絕非有嘲弄大人的意思。想兀卒既然讓你我前來,就想讓你我同心協力,還請大人勿要多心。」

張元輕舒一口氣,拱手道:「多謝羅睺王提醒。」他畢竟長於指揮大局,幕後策劃,真的到面面相對時,反倒少了以往的遊刃有餘。聽野利斬天提醒,心中警惕。

野利斬天一走,張元當下傳令眾人戒備,為安軍心,故示悠閒的巡營。一日無話,等到夜幕降臨時,張元一顆心反倒繃緊。

可等到半夜時分,仍無半分動靜,張元腦袋才要沾枕,突然有軍士衝進來稟告到時:「大人,有情況。」

張元驚心,霍然站起道:「何事?」聽帳外靜的嚇人,也無鼓聲,張元實在不明白會有什麼情況。

衝出營帳,見夏軍大營中隱有騷亂,張元才待詢問,突然感覺細腰城的方向有異,抬頭望過去,倒吸一口冷氣。

原來不知何時,細腰城頭火把高豎,熊熊的燃著,細腰城頭上亮如白晝,隱見刀槍劍戟的寒光。

細腰城為何這般舉動?想起野利斬天所言,張元心思飛轉,暗想昨夜細腰城並無動靜,是因為知道狄青是虛張聲勢,但今天宋軍都湧上城頭,難道知道狄青要來攻打,因此做準備來接應?

雖知道眼下方圓百來裡沒有警情,狄青絕不可能這麼快就大舉來襲,但見城頭火亮,總是心中難安,又命手下全力戒備。

夏軍倒有不少如張元般想法,當下燃起火把備戰,可直到天明時分,城頭火滅,竟不見宋軍一兵一卒出現。

張元等見曉光破晨之際,陡然醒悟過來,暗叫又上了狄青的惡當,細腰城這般作為,不用問,還是採用虛張聲勢的伎倆!

就在這時,野利斬天已然趕回。張元見狀,催馬上前問道:「羅睺王,可有了答案?」

野利斬天問道:「大人,昨晚可有什麼異常嗎?」聽張元將昨晚發生一事說了遍,野利斬天嘆道:「果不出我所料,狄青用的是疲軍之計!他連續兩夜詐攻,不過是攪亂我等軍心,讓我等全力戒備,等我等筋疲力盡之時,就是他進攻之日。」

張元也想到這裡,可更關心前晚的事情,問道:「可他們為何能不驚動我軍人馬情況下,到了我們左近呢?」

野利斬天道:「我詳細命人檢視了探子的屍體,發現他們均是被一招斃命,顯然是被武技高手擊殺。但這附近的確沒有宋大軍出沒的跡象,在我來看,狄青所派之人只有數百人左右,各個身手不差。他們能悄然前來,安然離去,眼下在我看來,只有一個可能……」頓了下,野利斬天道:「他們是喬裝成我們夏軍來去。這方圓百里縱橫,這些人手他們若扮成夏軍來往,我們很難察覺。」

張元猛然警醒,恍然道:「既然如此,就要查附近的守軍,是否有異常的夏軍出沒。」

野利斬天道:「不錯,我正是按照這個方向去查,結果這裡東北向五十里的牛頭山的守軍有報,的確看到一隊夏軍經過,人數不多。他們只以為是奉大人調令巡視,因此並未過問。」

張元暗自咬牙,一字字道:「狄青,你果然夠狡猾。傳令下去,命我軍嚴加防範,留意附近小股擅自出沒的隊伍。」他命令雖傳下去,但到底有沒有用,也不知情。

野利斬天輕輕舒了口氣,可眉頭也是緊鎖的。他並沒有告訴張元一件事,他其實昨晚守株待兔在等對手,不想狄青虛晃一槍,竟再沒有動靜,下一步狄青要從哪裡出現,他真的也不清楚。

伊始時,他只以為張元將狄青拉出來平原交戰的策略並無問題,但眼下來看,狄青遠比他們想象的還要堅忍。

幾日轉瞬即過,除每晚時,細腰城都要燃起火把外,宋軍再沒有異樣。

宋軍雖無異樣,但夏軍每次見到城頭那熊熊的火光,都是心中不安。那火光只是擾亂夏軍的注意,亦或是代表著別的意思?宋軍是想說,他們戰意如火、怒意如火,或許終究有一日,會如烈火一樣的噴薄出來?

這一日清晨,張元起床時,神色已有了疲憊。

每日過得揪心,總讓人容易累得快些。這些天,雖沒有狄青的進一步訊息,但張元實在比和狄青交手還累。不待起身,已有人衝到帳中,叫道:「中書令大人,有狄青的訊息了。」

張元驚凜交加,喝問道:「什麼訊息?」

那兵士道:「狄青帶兩萬兵馬,兵起渭州,過瓦亭、沿六盤山而上,已近制勝關!」

張元一怔,問道:「他們才到制勝關?」原來制勝關尚在鎮戎軍以南百餘里,隔著他們還有三四百里的路程。張元見狄青使用疲兵之計,只以為狄青再讓夏軍疲憊後,就會發兵猛攻夏軍,直如當年安遠寨一戰,不想狄青眼下還在制勝關?

這個狄青,到底是什麼念頭?

「訊息可曾確實?」張元忍不住問。

那兵士道:「千真萬確,是在華亭的敗軍快馬傳來的訊息。狄青遽然興兵,渭州的我軍均知不敵,已如張大人所言,北歸聚集。眼下狄青旗幟所至,我軍均是退卻,他已連收渭州左右七處失地了。」

張元點點頭道:「我知道了,留意狄青的動靜,再去探來。」夏軍入寇宋境後,縱橫擄掠,直達渭州,渭州太守如當年延州般,閉城不出。夏軍在城外擄掠數月,宋軍各自為戰,一直難以對夏軍進行有效的抵抗。不想狄青一來,竟不急於救助細腰城,反倒絞殺在渭州的夏軍!

渭州內,無人可是狄青的對手。

張元想到這裡,心中盤算,最多再過兩日,狄青就可過鎮戎軍前來細腰城!不想第二日有兵士來報,狄青到了瓦亭寨,本駐守在那裡的夏軍聞狄青率軍到來,早先一日一路北歸湧入鎮戎軍。

狄青一日兵行不過七十里,竟然還沒有進入鎮戎軍!

張元暗自皺眉,終於找野利斬天前來,問道:「羅睺王,狄青進軍緩慢,所為何來?」

野利斬天沉默許久,這才道:「據我所知,狄青自渭州發兵,伊始不過是才過萬的兵馬,但他軍旗一至,沿途堡寨均不再自守,紛紛請入狄青軍帳之下。一日功夫,狄青已聚兵兩萬,而最新的訊息是,狄青旗下的大軍,騎兵步兵夾雜,已有三萬之數!而沿途百姓,紛紛運糧支援宋軍,狄青眼下軍容極盛。」

野利斬天說到這裡時,也忍不住的有些佩服。要知道宋自立國以來,西北堡寨就把宋軍隔離的七零八落,三川口一戰,宋軍五路救援,諾大的陣仗,不過糾集了萬餘兵馬。好水川一戰,韓琦放肆招兵,也不過是七八的兵馬。

大宋之人,能在三日內,就召集三萬兵馬來戰之人,唯狄青一人矣。

張元冷笑道:「就算三萬兵力能如何,不過是群烏合之眾罷了。狄青這般作為,究竟所欲何來呢?」

野利斬天神色有些奇怪,灰白的眼眸盯著張元,其中有著說不出的意味。

張元被野利斬天望的發毛,忍不住道:「羅睺王,老夫說的可有什麼問題嗎?」

野利斬天沉默許久才道:「難道大人還看不出狄青的用意?」

張元皺眉苦思道:「他如此緩慢運兵,肯定有他的用意。但老夫一直想不到,他的目標會是哪裡。」

野利斬天突然笑了,笑容中有著說不出的譏誚。良久後,他才慢悠悠道:「其實我倒是他出兵向哪裡了。」感覺到張元的欲言又止,野利斬天臉上突然泛起了分光輝,似是激動,又像是欽佩,「我們其實一直想錯了,那一晚狄青命人在擂鼓,可能是疲兵之計,但他其實是告訴細腰城的宋軍,他狄青來了!他也想告訴我們,不用我們猜,他很快就會來了!」

張元冷哼一聲,不待多說,野利斬天又道:「細腰城燃起火把,也不見得是疲兵之計。是細腰城的守軍要告訴狄青,他們在等狄青,一直在等狄青!他們信狄青!」

他說到這裡,本是波瀾不驚的語氣中也帶了感情。

西北的宋軍和狄青間是什麼感情?是一種信任到無以復加的感情。

西北的宋軍需要狄青,狄青就來了。狄青來了,知道種世衡一定帶軍等他,等到他來的那一天。就這麼簡單,簡單的不需那麼複雜地揣摩,簡單地讓人落淚!簡單的讓天地動容!

狄青來了,明知前方有十萬夏軍,但是他還是來了!

張元終於想到了什麼,臉色改變,凝聲道:「你是想說,他緩兵慢行,沿途召兵,根本沒有什麼別的用意,他就要和我決戰?決一死戰?」他想得太多,想得太迂迴,可從未想到過,狄青有一日,會向他張元挑戰。

向十萬夏鐵騎,三千鐵鷂子挑戰!

野利斬天輕輕的舒了一口氣,不再多言。可那灰白的眸子也忍不住的望向東方。他眼前隔著軍帳,他看不見。他雖看不到,但能感受那悲意如虹的大軍正一步步的接近。

或許自三川口五龍川一戰後,宋軍心中就一直有了悲憤之氣。

宋軍積弱,但宋軍不會降。要作戰,就作戰!

多年前宋軍是因為有郭遵,而到如今,只是因為有個狄青!

狄青大軍已入鎮戎軍,夏鐵騎繼續北歸,聽從中書令張元的吩咐,糾集兵力準備和宋軍全力一戰。

狄青大軍已到開遠堡,沿途有無數百姓列隊相迎……

狄青大軍已到定川寨,定川寨早已破爛不堪,當初宋軍遺留下血跡雖幹,屍骨就在眼前……

狄青大軍所到之處,夏軍不敢攔。

狄青的大軍終於近了細腰城,百里開外,氣勢如虹。這幾日的功夫,狄青已召集五萬的兵眾。

山川同色,軍民一心。

那緩緩的流動的大軍,終於流過燕子嶺,過了登高坡,就那麼的行到了夏軍的面前,行到了細腰城前。

雖沒有磅礴無儔的規模,卻有讓天地失色的勇氣。明知前方大軍阻隔,卻仍腳步不停,無怨無悔。

有風吹,關山沙起,有馬嘶,兵戈凝寒。

數萬大軍止住了腳步,成陣列排開,響炮三聲,狄青策馬出了軍陣,離夏軍陣營不過數箭之地,揚聲道:「大宋狄青請與夏國中書令張元——決一死戰!」

無對話,只請一戰。無迴旋,一戰決出生死!

空曠的平原,萬馬齊喑。

千軍凝目,只望著立在軍前,匹馬單刀的人兒。

那人沒有帶上面具,露出比帶著面具更沉冷的面容。

他如墨的黑髮已有斑白,他俊朗的容顏已滿是滄桑,他深情的眼角已有皺紋……

似水流年,如刀如箭,縱毀不了奇偉的風骨,卻已改變了往昔的容顏!

可他的腰板仍如長槍一樣挺直,他的雙眸仍和天星一樣的閃亮。他挺著胸膛,因為他一直無愧於天地,他雙肩凝厚,因為他依舊可以擔負天地間的浩蕩正氣。

他是狄青,大宋的狄青。

狄青來了!狄青請戰!請與十萬夏軍一戰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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