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等趙禎回話,沒藏訛龐已倨傲道:「既然沒什麼談的,那我今日就回轉告訴我主,說和談不成,那西北再見好了。」
一言既出,滿朝文武皆驚,葛懷敏心中後悔,不想竟是這般結局。他知道趙禎一心議和,不想再打仗,這樣一來,趙禎不要把所有的過錯推到他腦袋上?
沒藏訛龐轉身要走,章得象已道:「沒藏使者,莫要著急,有事好好商量了。」
趙禎突然喝道:「狄青,你如何看待此事?」趙禎發話,滿朝頓時靜了下來。所有人不約而同的望向殿外,見狄青還在抬頭望天,忍不住大皺眉頭。
百官議和,從未想到過有狄青插話的地方,但趙禎詢問,只怕堂上除了沒藏訛龐以外,又沒有人敢橫加打斷。
狄青收回目光,緩步從殿外走進來,站在了沒藏訛龐的身邊,看了沒藏訛龐一眼。沒藏訛龐昂首瞪著狄青,很是詫異,不想眼前這俊朗的男子就是西北的戰神狄青。
狄青慢條斯理的說道:「沒藏使者,想我天子寬以待人,不忍讓天下蒼生受苦,因此絕不會妄起事端……」沒藏訛龐精神一振,只以為狄青示弱,不想狄青雙眉一豎,凝望沒藏訛龐,一字字道:「可真若有人無理取鬧,我大宋天子也不會畏懼開戰!」
群臣又驚又慌,都想眼下當以勸和為主,狄青這般說,主動挑起戰火,豈不糟糕透頂?
沒藏訛龐見狄青雙眸目光逼人,心中倒有些畏懼。在西北,可以不聽過趙禎的名字,但有哪個不知道狄青?但在這時,他騎虎難下,怎甘示弱,打個哈哈道:「好,好。你到底想要如何?」
狄青淡然道:「你可迴轉告訴元昊,說他若喜歡,可和我再次會獵西北。我狄青等他!」
沒藏訛龐見狄青其語淡淡,其意決絕,沒有什麼迴旋的餘地,咬牙道:「好,你記得你說的話。」說罷拂袖離去。
群臣譁然,都有些惱怒的望著狄青,不待多說,趙禎已道:「退朝!」說罷已下了龍椅,離開了文德殿。
眾人一時間議論紛紛,口氣中都對狄青所言大為不滿。眾人心道此刻國事攸關,不能離去,均在商議挽留夏使的對策。只有狄青緩步踱出了大殿,出了宮中。
等到了宮外,狄青這才長嘆一口氣,仰望碧空如洗,暮春靡靡,搖搖頭,才待離去。突然身後有一人叫道:「狄將軍,請留步!」
狄青回頭望去,見富弼快步走來,問道:「富大人有何見教?」
富弼走到狄青面前,急道:「狄將軍,你今日所言,只怕會給自己惹來麻煩。想如今滿朝文武均要議和,只有你獨說出兵,聖上不悅離去,日後……」
狄青打斷道:「聖上詢問,我不過據實而答罷了。世人非議,我狄青何懼?」他笑容苦澀,心中想到,「當年也是這暮春季節,我狄青跟隨郭遵大哥離開家鄉,開始軍旅生涯。征戰多年,或許風水輪迴,我狄青也該離去了。」
他真的無所畏懼。
富弼望著狄青良久,這才道:「但我等今日真的要感謝你為我們出口怨氣,人不能有傲氣,但不能沒骨氣。對於此事,狄將軍也不過太過擔心,我等定會站在狄將軍這面。」富弼和狄青共同出使吐蕃,心下對狄青的為人,極為敬佩。
狄青只是拱拱手,緩步離去。
富弼又急急的迴轉宮中,正見到范仲淹、晏殊、蔡襄等人行來,富弼才待詢問范仲淹關於宋夏議和一事,夏竦已走過來,對范仲淹道:「範大人,你很好呀。」他言語中滿是怨毒之意,說完後,拂袖而去。
蔡襄不滿,才待追上去,被范仲淹一把扯住。蔡襄忿忿道:「夏竦奸邪好色,尸位素餐,王中丞所言極是,我只恨沒有搶先一步參他一本。他竟然敢來指責範大人?」
餘靖一旁皺眉道:「範公,這次變法人選本是你和聖上所議,為何要讓夏竦入主呢?此人對西北戰局毫無貢獻,若進入樞密院,真的會淪為笑柄。範公為何不事先和聖上商議,而到這時才被他所妒?」
范仲淹暗自皺眉,不等多說,晏殊已嘆道:「你們只知道進諫,可曾多考慮一會兒?希文不舉薦夏竦,夏竦難道就不會因此嫉恨希文?夏竦為人是頗好沽名,在西北是無建樹,但他在西北,畢竟會放手讓希文、韓琦施為,這次希文讓夏竦得入兩府,就算讓夏竦得些虛名又如何,只要變法順利,天下得利就好。再說夏竦極為護短,有他在位,若有人攻擊新法,他儘可抵擋。可現在一來,只怕新法未施,就樹強敵了。」
蔡襄等人面面相覷,從未想到范仲淹竟是這般心思。
王素道:「就算晏相所言是真,難道新法在即,我們要和夏竦這種人一起共事?」
晏殊道:「世上不如意者十之八九,朝堂之上,難道就你們幾個主事?呂夷簡在朝堂多年,均衡各處,豈是容易之事?」說罷連連搖頭,他對范仲淹是欣賞有加,但對蔡襄幾個激進之人,並不算認可。
餘靖、蔡襄雖是唯唯諾諾,心中卻想,「就算得罪了夏竦又如何?此人已出了兩府,想必再如何,還能怎樣?」
歐陽修本一直沉默,見狀道:「其實蔡司諫只是附和王拱辰罷了,若非王拱辰參了夏竦一本,事情不見得會變成如今的模樣。可奇怪的是,王拱辰本呂夷簡一派,為何會指責夏竦呢?」
晏殊道:「這何難理解?王拱辰本是沽名釣譽之人,見呂夷簡年邁失勢,只怕再也無能東山再起,因此他參夏竦一本,用意卻在討好我等。」
歐陽修幾人互望一眼,異口同聲道:「都是此子壞了大事。」
餘靖急於補救,詢問道:「範公,眼下如何處置?」
范仲淹心道,新法才要開始,你們就連得罪呂夷簡、夏竦兩人,自樹強敵,結果堪憂。可這些人的確又是為新法著想,他不便責怪,沉吟半晌才道,「我一會兒就去面聖,看看聖上的心意。」他一方面想要說及夏竦一事,一方面也想看看趙禎對狄青的看法。
范仲淹吩咐完畢,匆匆再向宮內行去,歐陽修幾人一旁竊竊私語,像在研究什麼,晏殊搖搖頭,自顧自的走了。
狄青沒有宮中這些人的心思,唯一想的是,「我今日再廟堂之上忍無可忍,再向元昊宣戰,只怕聖上不喜。想我這官也當到了頭兒,汴京終非我狄青久留之地,就算大軍不能攻破沙州,難道我狄青自己不能去嗎?」
一念及此,狄青淒涼中又帶有振奮,正行走間,突然有兩人擋在了他的面前。
狄青微怔,已看清攔路之人,卻是沒藏訛龐和那手若拈花之人。
這兩人找他做什麼?狄青心中有分困惑,止住了腳步,望著二人不語。
沒藏訛龐望著狄青,突然打了哈哈道:「都說狄將軍實乃大宋第一勇將,今日一見,果然名不虛傳。」他突然轉了風向,對狄青頗為讚賞,倒讓人意料不到。
這時街市人流如潮,聽到「狄青」二字的時候,竟慢慢靜了下來。
狄青鏖戰西北多年,為國守疆,就算是汴京的百姓,都是知其事蹟,但很少有人見過狄青。這刻聽狄大將軍就在長街之上,忍不住駐足觀看究竟。
見狄青沉默無語,沒藏訛龐嘿然笑道:「狄將軍,你莫要以為我有什麼詭計,其實我大夏,亦是最重英雄。我這次來到汴京,早就打定了主意,就算見不到你們的天子,也要見見到你的。」
狄青淡淡道:「現在你見到了,可以走了?」他舉步要走,沒藏訛龐伸手一攔道:「狄將軍,請留步,我還有話未說完。」
狄青眯縫著眼睛,目光如針芒一樣,「你想說,但我不見得想聽。你想留我,只憑你身邊的這個人,恐怕還做不到。」他最留意的還是沒藏訛龐身邊那含笑的人。
那人見狄青望來,微笑道:「狄將軍,在下拓跋無名。想留狄將軍還是不敢,但狄將軍聽沒藏使者說兩句,總沒有壞處。」
狄青神色不變,皺眉道:「龍部九王,八部最強。拈花迦葉,真水無香。若說這世上還有迦葉王不敢的事情,我倒難以相信了。」
那人笑容不減,輕聲道:「狄將軍就是狄將軍,竟然聽過在下之名。真水無香,真勇無畏。難道說……狄將軍赫赫威名,智勇無雙,還不敢聽我們的幾句話嗎?」
那人正是迦葉王。
龍部九王,八部最強。拈花迦葉,真水無香。
迦葉王就叫拓跋無名,龍部九王中,多在夏國掌控大權,只有阿難、迦葉和目連三人好像一直都神蹤無跡。狄青雖訊息靈通,但也只知道拓跋無名一直在夏國藩學院進行經典研究之事,不想此人竟悄無聲息的跟隨沒藏訛龐到了汴京。
聽迦葉王激將,狄青道:「我不是不敢,而是不想。我和你們之間,根本沒有任何事可講。請讓路。」說罷,緩步向前……
迦葉王笑容更濃,拈花之手突然一攔,不帶塵煙般的拿向狄青的手臂道:「請、留、步!」他五指輕巧,似慢實快,轉瞬間,就要拿住狄青的左臂。
更快的是把刀鞘。
「咯」的一聲響,那拈花般的手指,已拈住了一把刀鞘。那堅實的刀鞘,似乎也抗不住那輕輕的一拈,似有斷裂。
這時暖陽正豔,天藍藍。陡然間,一道光芒閃過,破了懶懶的春風。
天地間,有了那麼一刻兵戈的寒氣。
光芒過後,「嗆」的聲響,刀還在刀鞘之中,刀鞘握在狄青之手,迦葉王退開三步,臉上的笑容很是牽強。
他右手不再是拈花之狀,反倒握緊成拳。
狄青冷哼一聲,大踏步的離去。迦葉王眼中竟有分畏懼,突然揚聲叫道:「狄將軍,我主對你很是賞識,你若來幫手,定列九王之中!你若不滿,開個條件吧。這世上……沒有買不到的東西。」
狄青止步,長街消寂,所有人都在望著狄青。
迦葉王嘴角已露出分得意的笑,沒藏訛龐也咧嘴在笑,無論如何,只要這句話說出來,狄青就不能不留下解釋。
繁華的長街,有種難言的落寞,狄青緩緩轉身,凝視迦葉王道:「這世上最少有兩件東西是買不到的。一個就是我大宋血性漢子的真心,一個就是你們的良心。買不到你們的良心,是因為你們沒有。而買我們的真心,你們不配!」他說完後,哂然一笑,大踏步的離去。
他知道迦葉王在挑撥離間,他知道無論別人信不信,但迦葉王說出這句話來,懷疑的種子就已埋下,但他已無需解釋,他不屑再分辨。
長街百姓望著那遠走的背影,心情激盪。那一刻,再無任何人會懷疑狄青的真心。
迦葉王笑容有些發苦,沒藏訛龐還能喊道:「狄青,你不聽我們相勸,很快就會後悔!」
狄青這次根本沒有停頓,身影很快地消失在長街的盡頭。
迦葉王這才緩緩的攤開了右手,望著手掌心的一條淡淡的血痕,眼中露出敬畏之意。適才雖只交手一招,但他敗了。
在他拈住狄青刀鞘的時候,狄青拔刀劃在他的掌心之上。速度之快,如晨曦的第一縷陽光籠罩大地,他根本來不及躲避。街上的行人,甚至都沒有看到狄青已出刀。
如斯快刀,似水無痕,就算迦葉王遇到,都是鎩羽而歸。望著掌心的那道血痕,迦葉王心中只有一個念頭,狄青的武功,比傳說中還要可怕,到如今,能擋住這快刀的,難道只有那五色羽箭?
狄青才回到郭府,郭逵已迎了上來,道:「第二哥,你怎麼才回來。方才有人找你,是個女的……」
「是誰?」狄青有些奇怪。暗想此時此刻,哪個女的會找他?突然心口一跳,想到了飛雪。那一刻,他心中有些異樣。他和飛雪雖只見過幾面,但數經生死之關,原來不知不覺中,飛雪已在他心中,留下難以磨滅的痕跡。
「她說她叫月兒,對了……」郭逵一拍腦袋,說道:「是……是……羽裳姐的丫環吧?」他雖知道楊羽裳,但不知道楊府的詳情,他怕狄青傷心,提及楊羽裳的時候,難免支吾。
狄青詫異道:「她找我做什麼?」突然想到,難道月兒要說說羽裳的事情?一想到這裡,胸口發熱,急問,「她在哪裡?」
郭逵搖頭道:「我不知道她找你做什麼,但是……她好像很緊張的樣子。她等你不到,總像怕什麼的樣子,之後匆匆的走了。」
「害怕?她在害怕你?」狄青皺眉道。
郭逵大叫冤枉,說道:「我這麼玉樹臨風,她怎麼會怕?」收了嬉皮笑臉的表情,郭逵認真道:「狄二哥,我看出來她找你真的有事,你如果有空,還是去找找她吧?」
狄青一頭霧水,不由道:「小月什麼都沒有說嗎?」
郭逵想了半天,忽然道:「我聽她喃喃自語,說什麼,‘不行,我一定要告訴狄青。把……’就這些了。把什麼我不知道,剩下的話,她沒有說。」
狄青大是古怪,不解小月怎麼和八王爺扯上了關係?才待出門去楊府,一人到門前,說道:「狄青,聖上傳你立即入宮。」
狄青一怔,見那人卻是閻士良。狄青道:「閻大人,聖上找我什麼事?急不急?」他還牽掛著小月那面,還想先去楊府,再入宮中。
閻士良慢條斯理道:「聖上的心意,我可不好揣摩。但急不急嘛,你說呢?」他是宮中第一太監,趙禎讓他親自來宣召,若是別的大臣早就立即起身,偏偏狄青推三阻四。
狄青無奈,只好先讓郭逵去楊府找小月,說他很快就去。自己跟著閻士良再入大內。
他今日在廟堂上,公然對夏使宣戰,知道趙禎找他,多半和今日廟堂一事有關。這在別人眼中,可能是很嚴重的事情,但狄青無愧於心,甚至有了辭官的念頭,並不畏懼。
入了宮中,閻士良並不帶狄青直入帝宮,反倒向廣聖宮的方向行去。
狄青暗自納悶,心道廣聖宮附近,多是皇家林苑,妃嬪多數居在此處。趙禎到這裡,無非是寵幸妃子,那叫他狄青來做什麼?
帶著困惑,狄青已到了皇宮西北角的苑囿所在。前方林木蒼翠青鬱,繁花如錦,有小橋流水,修竹挺立。春風中,竹葉秀拔如蓄勢待發的箭,但在狄青看來,總少了西北的幾分硬挺爽朗。
狄青早些年身為殿前侍衛,對宮中的一切很是熟悉,見到那竹子,感慨道:「我記得以前,這裡並沒有什麼竹子的。多年不見,很多東西都不一樣了。」
他是有感而發,閻士良一笑道:「但很多事情還是沒有變的……」
這時二人上了一座小橋,小橋下有流水淙淙,甚為清冽。狄青知道,這水是從皇宮外的金水河引來,用以灌溉宮中的花草樹木。清風朗朗,陡然間,「錚錚」數聲響,不遠處飄來了琴聲,比那清澈的流水還要淨明。
那琴聲一響,本是幽靜的苑囿中,更顯清幽。狄青聽到那琴聲古意,依稀中,竟有似曾相識的感覺,微有動念。
閻士良已帶狄青下了橋,轉過一條幽徑,等出了林子,前方豁然開朗,現出好大的一個花園,有百花迎春。
百花爭奇鬥豔,給慵懶的暮春帶來了無邊的春色。趙禎正坐在黃羅傘下,望著一個比百花加在一起還要嬌豔的女子。
女子撫琴,琴聲鳴亂,激盪著狄青跳動不休的心。
那風情、那琴聲、那韻律……
見到那女子的一刻,狄青心頭微震,詫異想到,「彈琴的女子怎麼會是她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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