蔡襄言辭激烈,矛頭直指呂夷簡。狄青遠遠的望著呂夷簡,突然發現他有些孤單。
呂夷簡老了,曾經那麼叱吒朝野的呂相老了,從狄青的角度看去,看到他的滿頭白髮,略微彎曲的腰身。
狄青不知為何,心中有些傷感,流年孤寒,可摧毀世間萬物,就算堂堂兩府第一人也不例外。他並不知道,范仲淹適才見到呂夷簡的時候,也是如斯傷感。
對於呂夷簡,狄青並不討厭。因為他能入三班,還要仰仗呂夷簡的功勞。
將西北兵敗、流民造反、內憂外患的責任都推到呂夷簡的身上,狄青有些不以為然。有些人的過錯,必須親自來承擔,但若不是他的過錯呢?
質疑過後,呂夷簡併沒有以往的那種犀利、沉冷的反擊。
群臣發覺異樣,開始竊竊私語。趙禎人在龍椅之上,望著呂夷簡的表情,似乎也有些奇怪。
不知許久後,趙禎才開口道:「呂相,對於蔡司諫的指責,你有什麼看法?」
呂夷簡這才回道:「聖上,臣這些年來竭盡所能……」說到這裡,呂夷簡稍頓了下,蔡襄心道,「你一個竭盡所能,就能推卸責任不成?」不想聽到呂夷簡又道:「臣心力憔悴,無能為聖上分憂、無能為天下解愁,再加上年事已高,力不從心,特請辭相,請聖上恩准。」
蔡襄怔住。
不但蔡襄發愣,滿朝文武無不錯愕不已。誰都沒有想到過,把持朝政多年的呂夷簡,竟對指責毫不反擊,而且提出辭相的請求。
蔡襄公然指責呂夷簡屍位素餐,導致如今宋廷的頹廢局面,其實並沒有和范仲淹商議過。但他和王素、餘靖、歐陽修三人曾私下商議,一直認為要推行新法,呂夷簡因循守舊,肯定變法的最大的阻力。因此蔡襄今日早就立下決心,定要將呂夷簡摒除到變法人員之外,他已經準備應對最猛烈的回擊。可不想呂夷簡竟立即辭相,蔡襄雖得手,但心中總感覺不安。暗自想到,「呂夷簡為人深沉老辣,這一招難道是以退為進之計?想當年太后仙逝,天子登基時,呂夷簡就退了一次,但不到數月,就重返兩府,這一次,他是重施故計嗎?」
殿中終於靜寂下來。
趙禎轉望范仲淹道:「範卿家,你意下如何?」
范仲淹眉頭微皺,沉吟道:「依臣認為,蔡司諫的指責或有不妥,呂相何必因此辭相?」
群臣一聽,范仲淹竟有挽留之意,再次譁然。王素、餘靖等人大皺眉頭,紛紛向范仲淹使眼色,只盼他莫要挽留呂夷簡。
范仲淹視而不見,又道:「變法一事,事關重大,呂相把持朝政多年,知其利弊,我等正要仰仗呂相,還請呂相三思。」
群臣大感意外,沒想到呂夷簡辭相,竟是范仲淹挽留。本以為呂夷簡會就坡下驢,不想呂夷簡平靜道:「範公好意,我已心領。但我意已決,還請聖上恩准。」
呂夷簡聲音平穩,但其意決絕。趙禎聽了,神色似乎有些異樣,終於還是開口道:「既然如此,朕準了。」
群臣微有騷動,均沒想到會是這種平靜的結果。有一直跟隨呂夷簡的官員見了,均是暗自後悔,心道為何不早些聯絡范仲淹?
夏竦一旁聽了,洋洋自得,暗想呂夷簡一走,這朝廷中,就是他和范仲淹的天下。他早知道這次聖上要重用范仲淹、韓琦二人,范仲淹既然和他沒有矛盾,韓琦也沒有道理對他不利,要知道當初三川口慘敗,還是他為韓琦擔責,把過錯全部推到了任福的身上。
既然這樣,他夏竦入主兩府無疑是板上釘釘的事情。
早有舍人宣讀兩制擬定的聖旨,呂夷簡罷相,由章得象、晏殊二人同為宰相,范仲淹為參知政事,主理變法一事。
這旨意宣讀出來,群臣稍有意外,卻在情理之中。
章得象身為兩朝元老,德高望重,幾年前被趙禎提拔,入主樞密院。這次從樞密院轉入中書省,不過是換湯不換藥,示意對朝中元老的尊崇而已。而晏殊本是范仲淹的恩師,自會力挺范仲淹,這三人同在中書省執政,當齊心協力推動新法。
群臣都在想著日後的處置,琢磨著名單上的人選關係,只有狄青留意到一個細節。
狄青久在宮中,當然知道聖旨是兩制擬定。宋朝兩制,就是翰林學士院和舍人院的總稱,負責撰擬皇帝的詔令,而舍人眼下只負責宣讀內容,絕不能更改,這麼說來,在呂夷簡主動辭相之前,詔書中已內定要將呂夷簡踢出兩府?
呂夷簡辭相,趙禎臉上並沒有驚奇之意。據狄青所知,趙禎能從太后手中奪回權位,呂夷簡絕對是擁護的第一功。那呂夷簡究竟是主動辭相,還是和趙禎間已有默契。
這時中書省的任免名單宣讀完畢,舍人轉讀樞密院任免調動,夏竦豎著耳朵來聽,等聽到「樞密使夏竦」五個字的時候,不由輕籲一口氣,暗自得意。
這個結果雖在意料之中,但總要落袋為安。看朝臣表情各異,又見蔡襄、餘靖等人表情驚詫,夏竦微皺眉頭,盤算著這幾人多半事先也不知情,才有這種表情。蔡襄等人素來耿直,既然是范仲淹的黨派,日後要和他們打好關係才行。
樞密副使由韓琦、富弼二人擔當,而諫院仍舊由蔡襄四人充任,御史中丞仍是由王拱宸擔當……
聖旨讀完,幾家歡喜幾家憂愁,訊息傳出,京城轟動,也正式宣告慶大宋歷年間變法的開始。趙禎等舍人讀完旨意,這才問道:「眾卿家可有異議?」
百官沉默,蔡襄望了眼夏竦,才待上前,有一人越眾而出,施禮道:「臣有異議。」
群臣望去,見那人神色清朗,雙眼微小,目光閃爍,正是御史中丞王拱辰。
當年狄青尚在磨勘不得志之際,王拱宸已高中天聖年間進士頭名。這些年來仕途一番風順,如今已位列臺諫兩院的高位。
趙禎有些困惑,問道:「王卿家有何異議呢?」
王拱辰沉聲道:「聖上銳意變法,普天歡慶。執政人選,多為賢明,然則臣覺得有一人入主兩府,深為不妥。」
群臣均驚,不想呂夷簡罷相,不過是朝中變革的開胃菜,王拱宸竟質疑天子擬定的兩府名單,他要斥責是哪位?
趙禎皺了下眉頭,緩緩問道:「你覺得誰入兩府不妥呢?」
王拱辰一字字道:「臣認為,夏竦不宜入兩府為政。」一語既出,群臣表情各異。
夏竦又驚又怒,想不到竟是王拱辰對他執政質疑!夏竦知道王拱辰算是呂夷簡的門生,屬於呂夷簡那派,為何呂夷簡倒臺,王拱辰不攻擊范仲淹,反倒拿他夏竦開刀?
趙禎也像有些意外,半晌才道:「為何夏竦不宜入兩府為政呢?」
王拱辰道:「聖上以夏竦為樞密使,顯然認為他在西北頗有功勞,這才能掌軍機大權。但臣聞夏竦到了西北後,整日尋歡作樂,不理軍事。夏竦為人邪傾險陂,貪財好色,對夏戰事中畏懦苟且,實乃我軍三川口一戰失利的主因。這種人若入樞密院,豈不是天大的笑話?」
夏竦大怒,額頭上已青筋暴起,恨不得揪住王拱辰重打一頓。
趙禎心有猶豫,對王拱辰所言倒也認可。他選夏竦為樞密使,是因范仲淹的推薦。但這些日他總是聽書,知道百姓對夏竦很不買賬,民間議論中,也認為西北戰功都應歸在范仲淹、狄青的身上,而夏竦在軍中飲酒作樂之事,也早就傳到趙禎的耳邊。
雖說飲酒作樂在汴京再尋常不過,但在邊陲如此,難免讓人有種「戰士軍前半生死,美人帳下猶歌舞」之感。
趙禎想到這裡,對范仲淹當初的提議不免有些懷疑。見范仲淹似要發言,目光卻掠過去,望到蔡襄身上,問道:「蔡司諫,你意下如何?」
蔡襄立即道:「臣贊同王中丞所言。」
夏竦怒視蔡襄一眼,可身在渦流中央,無從置辯。忍不住望向范仲淹,只盼范仲淹能為他說兩句好話,范仲淹也滿是為難,才待出列,趙禎已道:「好了,任命夏竦為樞密使一事,從長計議了。眾卿家還有別的事情嗎?」
范仲淹無奈止步,夏竦見了,心中暗恨,突然想到,「范仲淹呀范仲淹,你也恁地狡猾,假意示好於我,卻讓黨羽參我一本。我若做不了樞密使,有你們好看!」
這時一人站出道:「啟稟聖上,臣有兩事稟告。」那人中等身材,雖已老邁,但臉上依稀能見到昔日俊秀倜儻的風采。
出列之人卻是朝中重臣,新晉宰相晏殊。
晏殊是個神童,真宗之時,以十四歲被賜進士,名動天下。自後仕途無甚波折,可說是個富貴宰相。范仲淹是他的門生,而富弼更是他的女婿。眼下晏殊、范仲淹、富弼三人齊入兩府,晏殊可說是春風得意,但他依舊臉色溫吞,謙和依舊。
趙禎問道:「晏卿家何事啟稟?」
晏殊道:「第一件事就是,廣西儂智高數次求見聖上,請聖上出兵共擊交趾。儂智高居留京城已久,聖上也該給個回覆。不然只怕南蠻不滿。」
趙禎略作沉吟,不由問計呂夷簡道:「呂相……你有何看法?」趙禎雖登基多年,但對呂夷簡很是信任,每逢抉擇,多向呂夷簡問計。話一齣口,才醒悟呂夷簡已辭相,不由神色訕訕。
呂夷簡自辭相後,一直表情平靜,淡看朝廷爭執,聽趙禎詢問,輕咳兩聲道:「聖上,臣已不在相位,本不在其位,不謀其政,但聖上有疑,臣只說看法。南蠻難束,想太祖在時都曾玉斧劃大渡河為訓,說什麼‘德化所及,蠻夷自服’。交趾邊遠,雖在邊陲開戰,但我大宋若出兵,變數多多。勝之無力管轄,敗了徒添恥辱。既然如此,不如送點糧草軍甲給儂智高,讓他自行解決和交趾之事,如此一來,兩不交惡,也算是平穩之道。」
趙禎點點頭,問計章得象道:「章相,你意下如何?」適才他稱呼有錯,這會扯上章得象,無非是彌補下歉意。
章得象已年邁不堪,站得久了,都有些勞乏,聞言顫巍巍道:「呂……大人所言,很有道理。」
趙禎道:「既然都無異議,那晏相,就由你按照呂大人所議處理此事吧。」
群臣都想著京城一事,哪裡管得了交趾,遂將此事略過。晏殊點頭道:「臣遵旨。臣要稟告的第二件事,是關於西夏議和一事。聖上,元昊早派沒藏訛龐前來議和,但聖上一直還沒有見過此人,如今新法蓄勢,這議和一事似乎也該有所結論了。」
趙禎點頭道:「既然如此,宣沒藏訛龐入殿。」他雖有意議和,但遲遲不和沒藏訛龐見面,只想趁今日朝臣改選之際,看看晏殊等人的反應。
不多時,有宮人唱喏道:「西夏使者沒藏訛龐面聖。」
群臣扭頭望去,見到有兩人跟隨著宮人到了點殿上。那為首的一人,容顏猥瑣,舉止輕浮,留著一縷山羊鬍子,唇邊還有顆黑痣,看起來要多討厭有多討厭。
沒藏訛龐身後跟隨一人,看起來倒還順眼。那人面帶微笑,和沒藏訛龐同入文德殿中,被眾人環望,依舊笑容不減。
沒藏訛龐到了殿前,行使者之禮,大咧咧道:「大夏使臣沒藏訛龐參見大宋天子。大宋天子,你今日找我來,可是想要商議和談一事嗎?」
眾人見沒藏訛龐如此,都有不屑,心道蠻夷使臣,跳樑小醜。百官中有不少人知道沒藏訛龐的底細,沒藏訛龐其實也算個夏國的國舅,可這個國舅的稱呼並不值得炫耀。
原來沒藏訛龐本是野利遇乞妻子沒藏氏的哥哥。天都王野利遇乞被狄青斬了手臂後,被元昊派到了沙州。但之後不久,元昊一次狩獵,偶遇沒藏氏,竟被沒藏氏美貌所動,和沒藏氏勾搭在一起。
野利遇乞人在沙州,無可奈何。而這個沒藏訛龐不以此事為恥,反倒沾沾自喜,更藉此上位,甚至討個來議和的差事。宋臣素來瞧不起元昊,雖數次被元昊所敗,但骨子裡天朝大國意識還在,見沒藏訛龐如此,更增鄙夷之心。
群臣均望沒藏訛龐,只有狄青在觀察沒藏訛龐身邊那人。方才那人經過狄青身邊的時候,也望了狄青一眼,狄青見那人沉穩凝練,雖看似文雅,但腳步輕漫靈逸,知道此人應是武技高手,不由暗自留意。又見那人立在沒藏訛龐身邊,雖無舉動,但指若拈花……
臉帶笑容、指若拈花?狄青心頭突然微震,已想起一人,皺了下眉頭。
龍椅上的趙禎見沒藏訛龐不知禮數,心中不悅,但不想在群臣面前有失風度,還能平靜道:「沒藏訛龐,西北戰亂日久,百姓受苦。朕不忍心讓無辜百姓受苦,正逢你主求和,因此想你主只要答應幾個條件,朕就不會再起戰事……」說話間,向晏殊使了個眼色。
晏殊知會趙禎用意,一旁道:「只要趙元昊保證不再興兵,退回橫山之西,如趙德明般兩國交好,我等就會既往不咎,答應議和一事。」
群臣聞言,均是點頭。大宋雖兩敗於夏國,但在汴京群臣眼中,元昊不過是個賜趙姓的家奴,沒資格和大宋平起平坐,只要元昊和他爹一樣,大宋就覺得眼下的情形可以接受。這些條件其實和趙禎和兩府商議的結果,只覺得再優厚不過,更認為西夏沒有拒絕的道理。
不想沒藏訛龐哈哈一笑,在肅穆的文德殿中,顯得頗有無理。
晏殊皺眉道:「沒藏使者,你因何發笑?」
沒藏訛龐笑後,傲慢道:「這種苛責的條件,你讓我們大夏國怎能接受?」
宋朝文武都是皺眉,忍不住重新審讀和談的條件,晏殊還能耐著性子問道:「那依你來看,要什麼條件呢?」
沒藏訛龐伸出三個手指,對趙禎道:「若要和談,你們必須答應我國的三個條件。」
趙禎臉沉似水,心中不悅。他見元昊主動前來求和,是以故做冷淡不急,想讓夏國使者焦急。等今日才找沒藏訛龐來,本來想顯大宋國威,示大宋恩寵。晏殊提出的條件在趙禎看來,再寬待不過,哪裡想到就是這樣個無賴的人物,還向他們提條件?
眼下到底是誰想求和?
晏殊已看出趙禎不悅,還能保持冷靜,皺眉道:「議和議和,當以商議為主。你們有什麼請求,也可說出來聽聽。」
沒藏訛龐沒時間和晏殊在字眼上做文章,徑直道:「第一個要求,當然是重開西北邊陲榷場,恢復兩國交易往來。」
滿朝文武心中發笑,知道西夏開展,毀了兩國的交易,得不償失,這下終於急了。
晏殊點點頭道:「那第二個請求呢?」
沒藏訛龐道:「我大夏在這幾次戰事頗有損傷,你們既然戰敗,必須賠償銀兩、布匹給我國,彌補我國以往的損失。」
趙禎大怒,幾乎要拍案而起。晏殊也是大皺眉頭,心道天子愛面子,這樣豈不是就在打天子的臉嗎?
「是你們主動挑釁,你們死人就要賠償,難誰來賠償我們?」蔡襄不等晏殊發話,站出來質疑。
沒藏訛龐冷笑道:「那我管得了許多,我只知道,歷來都是勝利者才有資格索要東西的。」
滿朝文武均惱,但強行剋制。晏殊半晌才問,「那你們的第三個請求呢?」
沒藏訛龐看來早有準備,立即道:「第三個條件就是自此後,大宋、大夏以兄弟互稱,互通往來,我夏國可自設官階,以後你朝不得干預。」
趙禎怒拍龍案,喝道:「一派胡言!」他忍無可忍,不想賜姓家奴竟提出這種無理條件。當年契丹南下,真宗就是的澶淵城下答應了所謂的兄弟互稱條件,正式承認了契丹的地位,終身為恥。那件事在真宗心目中一直都是個隱痛,後來真宗信神,和澶淵之盟可說是大有關係。
趙禎不想昔日之痛,今日居然重演,又氣又惱,轉瞬望向一人道:「葛懷敏,你如何看待西夏使者的要求?」
葛懷敏出列,說道:「西夏使者要求,簡直無理之至。」葛懷敏身為捧日、天武四廂都指揮使,又是三衙的馬軍都指揮,出身將門,又因在多年前宮變中立功,一直坐鎮京師。
趙禎不問旁人,獨問葛懷敏,就是想看京中武人的建議。
葛懷敏人在京城多年,倒少領兵,但察言觀色的本領不差,見趙禎惱怒,知道這時是他表現的時候,對沒藏訛龐呵斥道:「我朝天子以為你等是真心求和,這才屈尊紆貴的召見你等。不想你們得寸進尺,不感激天子的好意,這般條件,還有什麼談的。」轉身對趙禎施禮道:「聖上,不如讓他們,迴轉使館再想想,改日再談如何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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