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交鋒

狄青出了皇宮,一時間心煩意亂。

這些年來,他只有兩個目的,一是帶領西北軍民保家衛國、抵抗夏軍,另外一個目的,當然就是尋找香巴拉。

但後來他才發現,這兩個目的,本來就是合二為一的。要去香巴拉,必要擊敗元昊再說。他殫精竭慮的出招,從未想到過,有朝一日,宋、夏突然會議和。

接下來,他該怎麼做?

信步在開封古城,見到人流如過江之鯽,花市如的碧海怒潮。汴京繁華鼎盛,熱鬧非常。不過這熱鬧,始終是別人的。

立在街頭,望著夕陽西下,終於沒入天際,等到夜幕籠罩之時,狄青突然感覺到一陣顫慄,他彷彿已立在懸崖之邊。

「狄青……喝點酒吧?」突然有一人嘶啞的問道。

狄青微有詫異,扭頭望過去,見到身邊恰有家酒肆,酒肆外坐著個老者。那老者臉上有道刀疤,眉毛都斷了一半,容顏怪異。狄青忽然想到,他認識這老者的。

當年他要刺殺夏隨,被郭遵攔截,隨後郭遵就帶他來到了這家酒肆,狄青這老者姓劉。

往事隨風,物是人非。狄青默默的進入的酒肆,發現裡面空無一人,這裡酒菜雖不錯,但就像人一樣,不見得好就會有人賞識。

劉老爹自從邀請狄青入內後,就跛著腳忙前忙後,他為狄青準備了滷味醃菜,又拿了一罈子酒放在桌上,然後就半掩了店鋪,示意已不開業狄青本無言語,見狀說道:「劉老爹,我就是喝喝酒,你不用歇業的。」

劉老爹又捧了一罈子酒,重重的放在桌上道:「我有話和你說!」

狄青驚奇的望著劉老爹,不知道劉老爹會對說些什麼?劉老爹早取了兩個海碗,拍開了酒罈子的泥封。

酒香四溢,聞了都讓人心醉。燈火閃爍,照著兩人不同的滄桑。

劉老爹端著一碗酒道:「這酒是我自己釀的,藏了三十餘年,只有這兩壇。醇酒如人,久了才能知道味道。好酒如刀,可斬世間萬千情愁。」

狄青從未想到這老者能說出這幾句風雅的話來,端著那酒碗道:「劉老爹沒有聽過‘借酒消愁愁更愁’的話嗎?這酒只有兩壇,你用半生來釀的酒,為何要讓我喝?」

劉老爹盯著狄青道:「這酒本來是個郭遵郭大人喝的!當年他曾和我約定,只要解開心結,就和我痛痛快快的喝一場。我說等他,自那日後,我就藏下了這兩罈子酒!」

狄青聽到郭遵之名,心中微酸,將那碗酒一飲而盡,傷感道:「郭大哥喝不到這酒了。」他不知用了多少氣力才說出這句話來。

他戎馬倥傯多年,對很多如煙往事難以割捨,往事難追,改變太多。太多人已離他而去,或許他偶爾會記起,或許他永遠的忘記。但他知道,此生永遠不會忘的人,一是羽裳,一是郭遵!

劉老爹也幹了碗中酒,又端起酒罈子滿了酒,不待說什麼,狄青突然問道:「郭大哥有什麼心結?」

狄青心想,「按照劉老爹所言,這酒沒有開啟,郭大哥一直沒有喝,也就一直沒有解開心結。」一想到這裡,狄青已想無論如何,都要幫郭遵完成心願。

劉老爹道:「他的心結,本來和你有關!」

狄青一怔,暗想難道又是和香巴拉有關嗎?聽劉老爹道:「狄青,我給你講個往事,不知你會不會聽。」

狄青道:「你講什麼,我都會聽!」

劉老爹點點頭,棄了酒碗,抱著那罈子酒灌了幾口,任由酒水淋漓的撒在胸襟之上,不知何時,眼中已有淚水。

「郭大人救過我一命,怎麼救的,我就不多說了。自從他救我後,我這一輩子,最開心的事情,就是等他過來喝幾口酒,聊幾句。他是個好人,你知道吧?」

狄青心中奇怪劉老爹這麼問,微笑道:「他若不是好人,這世上就很難再有好人了。」

劉老爹唏噓道:「可好人也會做錯事,他就做錯了一件事,結果內疚終生。」

狄青已忍不住的心跳,直覺中認為,劉老爹說的事情,會和他有關。聽劉老爹又道:「郭大人是武學奇才,年紀輕輕的時候,就已深得先帝器重,得入殿前。他雖年少得志,但為人爽朗熱情,見不得不平之事,不然他也不會救了我。那時候他,在京城遇到了書生姓狄……還帶他上我這裡喝過酒,那狄姓的書生,長的和你一模一樣的,都是俊朗非常。」

狄青心頭狂跳,不待猜測,劉老爹已揭開謎底道:「你不用猜了,那書生就是令尊!令尊和郭大人早就認識!」

狄青恍然明白了很多事情,突然想到,當初郭遵和他一見投緣,是不是因見他面熟?

劉老爹又灌了幾口酒,說道:「令尊雖是文弱書生,可也頗為直爽,我看著他們交好,很是高興。那時候令尊正在京城溫書要考狀元,不多久,就認識了個梅姓女子,也就是令堂。令尊和令堂是一見傾心,但郭大人也喜歡令堂!」

狄青臉色鐵青,追憶往事,握著酒碗的手劇烈顫抖起來,嗄聲道:「當年打傷我爹的,就是郭大哥嗎?」

他實在不想這麼猜測,但又不能不這麼猜測。往事忽來,如風捲狂雪。

狄青記得爹一直重傷不愈,記得娘一直黯然憔悴,他知道是有人擊傷了爹,害得爹考不成科舉,落魄一生,可孃親從來沒有對他們兄弟說過仇家是誰。

他想不到擊傷他爹的,就是郭遵——那個視若父兄的郭遵!

恍惚中,聽到劉老爹道:「是,打傷令尊的就是郭大人,但他是無心的。」

狄青霍然站起,臉頰抽搐,劉老爹見狀,急叫道:「他真的是無心打傷令尊,所有的一切,是因為五龍!」

狄青一凜,失聲道:「五龍?怎麼會和五龍有關?」

劉老爹悲哀道:「五龍是個不祥之物,你記得嗎,郭大人曾勸你放棄五龍,就因為他當年深受其害。那一天,是八月十五,月圓之夜!」

「八月十五?」狄青心中更驚,暗想這個八月十五是不是就是八王爺說的那天?為何五龍會在這一天現出怪異?

劉老爹眼中突然現出恐怖之意,透過窗子,望著天上的明月。

這時明月皎潔,灑下清輝透過窗子鋪在了地上,如在地上鍍了層水銀。

劉老爹驚怖中帶著顫抖道,「那一夜,月亮也是這麼亮,這麼圓,已經很晚了,郭大人突然踉蹌到了我的酒肆,面無人色,說他犯了大錯,擊傷了令尊!那時我還不信,我知道郭大人雖很喜歡令堂,但絕不會恃武凌弱,既然如此,他怎麼會對令尊出手?那時候郭大人語無倫次,我看得出,他十分後悔懊喪,當時他只是說道,‘是五龍,是五龍的原因。可是誰信?不行,我一定要去解釋。’當晚,他反覆說了那幾句後,就衝出了酒肆……」

狄青心緒混亂,想到了什麼,臉上色變。五龍突顯異狀,受控者突增神力,他是親身體會,也曾因此打傷過馬中立。聽曹佾所言,郭遵無疑也受過五龍的影響。難道說,當初郭遵突被五龍影響,難以控制,這才傷人?

狄青感同身受,已明白郭遵的意思。郭遵當時已覺得是五龍作怪,因此後來才視五龍為不祥之物,郭遵知道沒人會信,也知道狄青的娘不會信,但郭遵還是想去解釋。

劉老爹續道:「當時我很是擔心,可一直等了三天,郭大人才又迴轉。我當時看到他的時候,差點沒有認出他來。他憔悴的不像樣子,好像孤魂野鬼一樣,只是說道,‘找不到了,他們走了。’他說完那句話後,就暈了過去。他兩天後才醒,但只是喝酒,好像要喝死了為止。」

狄青雖知那時郭遵肯定沒事,還是擔憂道:「他後來呢……好轉了嗎?」

劉老爹若有深意的望了狄青一眼,半晌才道:「後來我拎著他的耳朵,在他耳邊吼著,‘你若是個男人,做錯了事就要想辦法去彌補,不要讓人看輕!’郭遵聽到我那句話後,不知為何,突然開始吃飯了。但隨後他就大病了一場,差點死去。後來他就對我說,‘我做錯的事情,我就要補過,你信我。’當時我就對他說,‘我信你,我釀酒等你,什麼時候你解開心結,我就和你痛痛快快的喝一場。’」

狄青望著桌上的那兩壇酒,似乎望著兩個漢子間的約定,那酒罈蒼綠,在燈光下的色彩流轉不定,難以捉摸,有如郭遵從未說出的心事。

劉老爹也在望著那壇酒,唏噓道:「但當初約定時,我也從未想到過,這一約,就是三十多年,他終究沒有喝上我為他釀的酒。」兩行渾濁的熱淚順著那醜陋的面容流淌下來,劉老爹轉望狄青道:「後來……郭大人找到了你,帶你入京。你因傷難振,他每次前來我這喝酒,都是愁眉不展,總是說,‘我帶狄青入京,本想彌補過錯,可還是害了他。’」

狄青鼻樑酸楚,喃喃道:「他做的已經太多了……」他從來沒有恨過郭遵,就算他知道擊傷他父親的時候,也沒有恨意。

若怪的話,只能怪蒼生捉弄!

「京變後,郭大人更是傷心,對我說了,他一定要找到香巴拉,幫你找香巴拉,也想親自解開這個謎。他一直想對你說出當年的真相,可又一直不敢。出京時,他見我最後一面,對我說了,如果他死了,就請我向你轉達一句話。這就是我今天要請你喝酒的原因,因為我要轉他的一句話。」

狄青一顆心劇烈的跳動,臉上已無血色,緩緩道:「你請說。」

劉老爹顫抖的站起來,盯著狄青,嘴唇哆嗦道:「郭大人說,‘請你原諒他!’」見狄青沉默不語,劉老爹老淚縱橫,嗄聲道:「他說這這輩子只做錯了兩件事,都和你有關。他現在已去了,難道……你真的不肯原諒他?」

老漢激動中又帶著失落,淚水流淌,他等了許久,就為傳這句話,他不想讓郭遵失望。陡然間,向地上跪下去,不待跪實,狄青已一把拉住了劉老爹道:「我不需原諒他。」

劉老爹嘶聲道:「為什麼?難道他做錯了一件事,就算去了,也不能得到你的原諒?」

狄青眼中也有淚水,沉聲道:「我不需原諒他,只因為我從來沒有怪過他。我狄青對郭大哥,只有感激。若你喜歡,你還可以告訴郭大哥,我孃親也早就原諒了他。我娘說過,她早就不恨擊傷爹爹的那個人,她不希望我報仇雪恨。若郭大哥在天有靈的話,他應該知道。」

劉老爹喜極而泣,孩子般的啜泣。

有些人一生難得有一個承諾,有些人一生沒有實現過一次承諾。但也有些人,一生活著,只為一個承諾。

是否值得,流水的光陰已銘刻。

淚像沒有流盡的時候,而酒……終究有喝乾的時候。

狄青迴轉郭府的時候,微帶酒意。踏入郭府的那一刻,他彷彿感覺郭遵還在身邊,望著明月高懸,他喃喃道:「郭大哥,你真傻。」

那明月好像化作了郭遵的臉,亦在望著狄青。明月無言,沉默如金。

狄青收回目光,不等到了房前,就見到房中燃著油燈,有個人影透在窗紙上。狄青心中微暖,暗想這時候還在等他的,估計只有郭逵了。

推開房門,「咯吱」聲響,坐在窗旁的那個人望過來,微笑道:「狄青,你回來了?」

狄青一怔,望見那雙明亮多情的眼,失聲道:「範大人,你怎麼來了?」

坐在狄青房間內的人,竟是范仲淹!

范仲淹笑道:「我不能來嗎?」

狄青有些意外之喜,忙道:「不是,只是有點驚喜罷了。」他出使吐蕃後,就得調令徑直回京,並沒有和范仲淹話別。

到京城許久,狄青也知道範仲淹被調回了京城,但一直沒有去拜見,不想范仲淹今日竟來找他。

范仲淹見狄青目露徵詢之意,也不兜圈子,徑直道:「我是從皇宮來的。白天時,聖上曾召我入宮,商議變法一事。」神色中微有振奮,范仲淹道:「狄青,聖上終於下定決心變法了,明日就會在朝中宣佈變法事宜。」

狄青酒意上湧,坐在床榻上,澀然一笑道:「好事情。」他心中想到,「還在西北之時,範公、龐大人等人就曾商議變法一事,如今終於得償所願了。可我呢?」他當然不是反對變法,可聽到這訊息,並沒有想像中的高興。

范仲淹心思縝密,已看出狄青的悵然,說道:「今日在宮中,聖上對我說,你好像反對變法?」

狄青一怔,搖頭苦笑道:「範大人,你知道不是這樣的。我怎麼會反對變法?我只是反對和夏國議和罷了。」

范仲淹微笑道:「我當然知道你不會了。其實聖上今天有些生氣,你可知道他氣什麼?」

狄青皺起眉頭,悵然道:「我這人笨得很,猜不出聖上的心思。」

范仲淹道:「聖上對我說,他一直當你是朋友,但你卻不瞭解他。」狄青心中想到,「我是不瞭解他,但他了解我嗎?」但狄青不想多說,只是保持沉默。聽范仲淹又說,「大宋沉痾多年,你我知道,聖上知道,有志之士都知道。這種情況要改,不改不行。若再不改,大宋病入膏肓之際,只能坐等滅亡!聖上有志變法,是天下幸事,我等當全力支援,方不負天子黎民……」

狄青第一次打斷了范仲淹的話,平靜道:「範公,你既然知道我知道,就不用再說這些了。你來這裡等我,當然不是想說變法的好處。」

范仲淹笑笑,緩緩道:「聖上說,以前的狄青,無論聖上坐什麼,都會全力支援。但現在狄青變了,一心只為西北征戰,不顧天下大局。」

狄青霍然抬頭,目光灼灼的望著范仲淹道:「那範公如何看我呢?」

范仲淹沉吟片刻,說道:「我知道你認為元昊絕非真心求和,對付元昊這種人,定要斬草除根才好。但飯要一口口的吃,如今西北征戰多年,民生疲憊,說句實話,百姓是厭戰的、百官也是厭戰的。我們眼下做不了太多,可能趁這修養生息的機會,變法強國,也是好事。現在的廟堂上,聽元昊求和,除極少的人外,均同意和談,焦點無非是在和談的籌碼上。這時候,你力主作戰,勢力孤單,就算是聖上和你同聲息,只怕也無法抵擋議和的聲浪。」

狄青落寞的笑笑,「西北死的不是他們,他們當然無關痛癢。元昊打不到京城,他們當然無所謂。我不想知道他們的心思,可是範公……你支援我嗎?」

范仲淹凝望狄青良久,輕嘆一口氣道:「我沉浮多年,一直難被重用,無非在一個堅持上面。當年尹洙曾說過,我變了,他認為多年的磨難,已讓我失去了銳氣,升職西北,讓我喪失雄心,范仲淹已不是范仲淹。」

狄青望著那同樣落寞、但仍同樣倔強的一雙眼,心中突然一陣激盪,緩聲道:「但我知道,你沒有變。」

范仲淹雙眸中神采一現,眼角的皺紋在那一刻,都滿是光輝,「不錯,我處事的方法是改變了,但我為人不會變。尹洙、韓琦以兵士性命作賭,我無論如何都不會同意。但若以我范仲淹這個人,賭一下利國利民的變法,我不會退縮。狄青,你要知道,世上不如意者十之八九,既然暫不能用兵,我就算支援你,無非也是一塊議和的浪潮淹沒罷了。但你我若全心用在變法上,利國強兵後,再戰元昊,機會不是更大嗎?」

狄青思索道:「範公,因此聖上讓你來勸勸我,你就反倒來勸我留在聖上身邊,支援他變法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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