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交鋒

范仲淹眼裡露出讚許之意,心道狄青果真聰明,一語道破他的心意。范仲淹知道趙禎為人猶豫,也知道狄青在趙禎的心目中的分量,知道若有狄青一旁規勸,更能堅定趙禎變法的決心。

范仲淹想到這裡,突然起身,向狄青深施一禮。

狄青錯愕不已,慌忙站起來避開道:「範公何故如此?」

范仲淹感慨道:「狄將軍,我早聽種世衡說過你的事情,知道這般選擇,對你很是不公。但範某厚顏,只請狄將軍以天下為重……」他雖善於言辭,可想到狄青的處境,下面的話兒,竟然說不下去了。

狄青目光掠遠,望著那跳動的燈火上。燈火閃耀,火花若舞,舞著暗夜的落寞。

不知許久,狄青才道:「我準備明日面聖,不再提及征戰西北一事。」

范仲淹又是喜悅,又是傷感,望著那鬢角霜落如晚秋的男子,一時無言。

狄青道:「可是,我能不能問範公兩件事?」

范仲淹道:「請講。」

狄青依舊望著那燈火,眼眸中滿是蕭冷的戰意,「第一件就是,你認為變法能否成功?第二件卻是,元昊如何肯坐等大宋變法呢?」

范仲淹半晌無言,許久後,燈火一跳,明亮的范仲淹的雙眸,「變法成功與否,事在人為,目前我無能答你。我能說的只是,此種機會,利國利民,我等就不能錯過。我等只要竭盡心力,但求俯仰無愧,何懼成敗評說?」

范仲淹出了郭府時,想起狄青的詢問,亦是心有慼慼。他並沒有回答狄青的第二個提問,也不知道如何回答。

元昊野心勃勃,但大宋君臣對此人,一直如霧裡看花。大宋真正瞭解元昊的人,估計只有狄青。

很顯然,狄青並不反對變法,但不看好宋夏議和。

狄青早非當年的那個莽撞、狡黠的少年。范仲淹認為,在風刀霜侵、金戈打磨下,狄青對西北的情況,當然比遠在汴京、坐享安樂的百官要了解。

范仲淹一路上琢磨著心事,等迴轉府中時,夜深沉,月隱雲端,繁星點點。有管家上前道:「範公,夏大人在書房等你多時了。」

「夏大人?」范仲淹一怔,管家低聲道:「是夏竦夏大人。」范仲淹眉頭微蹙,有些意料之外,轉念一想,已明白了夏竦來此的目的。點點頭道:「帶我去見。」

到了書房前,范仲淹示意管家退下,推開了房門。房間內,油燈旁端坐一人,方面大耳,貌似忠厚,可一雙眼望過來時,略有閃爍,顯得那人忠厚中又有分機心。

那人見到范仲淹,起身施禮道:「哎呀,希文兄,在下不請自來,還請恕罪。」

范仲淹含笑道:「不敢不敢。夏大人前來,下官有失遠迎,讓夏大人久候,還請莫要見怪。」

那人眼珠轉轉,哈哈大笑,頗為爽朗的樣子道:「希文兄說笑了。如今你還自稱下官,真的是羞臊本官了。」此人正是夏竦,真宗在時,就是朝中重臣,曾入兩府為相。在西北時,夏竦本任陝西安撫使,總領西北事務。范仲淹、韓琦雖諾大的名聲,還是此人的副手。無他,資格不如夏竦了。

夏竦好色貪財,擅長權利角力,當年本不想去西北苦寒之地,但聖上有令,不得不從。夏竦到了西北後,尋歡作樂依舊,除了伊始懸賞五百萬貫要元昊的腦袋,反被元昊兩貫錢反諷後,再無其他作為。

不過夏竦在西北倒有個好處,就是任憑范仲淹、韓琦做事,他是絕不插手。

如此一來,宋軍雖兩次敗給夏軍,但西北在范仲淹的打理下,邊防日緊,漸有起色,讓夏人無懈可擊。夏國求和,也逢邊陲調換邊將之際,夏竦當下早范仲淹一步返回京城。

這幾年來,西北若論功勞,當屬范仲淹最高。因此趙禎銳意改革,有意讓范仲淹擔綱兩府,這已不是秘密。夏竦雖知在西北是范仲淹的上司,但回京後,說不定誰在上面,因此屈尊紆貴,竟主動來找范仲淹。他稱呼范仲淹的字,本示意親密無間,見范仲淹一口一個大人、下官的,只好先自稱本官。

二人落座後,夏竦眼珠一轉,見書房四壁清寒,只有兩椅一桌一琴,故作嘆氣道:「都說範公公而忘私,國而忘家,今日一見清貧如此,真的名不虛傳。對了,本官最近家中才招了幾個歌姬,吵鬧的心煩,範公若不嫌疑,不如轉贈於你,不知範公意下如何?」說罷撫須微笑。

范仲淹心道,夏竦是來探聽變法風聲的,這人滿肚子心思,倒也不好打發。微笑道:「下官清貧慣了,有人服侍反倒不舒服,夏大人的好意,下官心領了。」話題一轉,范仲淹道:「夏大人深夜前來,想必不止來檢視下官書房那麼簡單吧?」

夏竦哈哈一笑,心想范仲淹極為聰明,和聰明人繞圈子,那無疑是愚蠢的事情。他從西北迴轉,逢變法之際,范仲淹認為變法是利國利民之事,在夏竦眼中,這變法卻是撈取名聲的大好機會。他從西北迴轉,自恃沒有功勞,也有苦勞,當然不想放過這個機會。

但變法誰來擔綱,只有天子和范仲淹說的算。今日趙禎宣范仲淹入宮,夏竦猜想肯定是選拔變法人才,這才深夜過來探尋。

心思飛轉間,夏竦含笑道:「範公,實不相瞞,本官知天子銳意變法,請範公領銜,很想為變法出力獻策。聽聞明日廟堂之上就要變革,範公和天子最近,不知可知道天子如何發落本官嗎?」

范仲淹見夏竦神色緊張,微微一笑道:「夏大人要為變法出力,真是天下幸事。實不相瞞,天子如何定奪,下官並不知情……」見夏竦滿是失望之意,范仲淹暗想,「正逢變法之際,不宜內訌,反正結論早有,提前通知夏竦也無妨。此人雖狡詐貪名,但若讓他擁護變法,總是好事。」

一念及此,范仲淹道:「今日天子曾說,夏大人統領西北多年,勞苦功高,似乎可擔當樞密使一職。」

夏竦又驚又喜,霍然站起道:「此事當真?」見范仲淹微笑望來,夏竦察覺有些失態,緩緩坐下來,哈哈笑道:「不想回轉京城中,還能和範公再度攜手,實乃生平快意之事。」他雖竭力收斂,但仍難掩得意的神色。

夏竦知道範仲淹言不輕發,范仲淹口氣雖不確定,但既然這般提及,那樞密使一位非他夏竦莫屬了。

大宋中書省和樞密院分持文武兩柄,號稱兩府。樞密使是樞密院最高長官,掌軍機大權,雖說大宋重文輕武,但擔當樞密使一位也可說是在朝廷中僅在天子之下,和宰相併列。夏竦吃了顆定心丸,對范仲淹好感大增,暗想范仲淹浮沉多年,但近年來很會行事,就算和死對頭呂夷簡都能和睦相處,日後變法如成,此人必定聲名遠揚,眼下當要極力拉攏。

夏竦又和范仲淹寒暄兩句,這才滿意的告辭離去。

范仲淹坐在孤燈之下,沉吟片刻,這才又翻開桌面的文案,磨墨提筆,再次完善《條陳十事》的內容。

清晨時分,范仲淹這才小憩片刻,等雄雞才唱,已霍然而醒。他雖看淡官場沉浮,但這次變法,事關天下,心中振奮中,又難免夾雜惶惑之意。

踱了幾個來回,范仲淹終於坐在琴旁,手按琴絃,彈了一首履霜曲。

天微明,窗外曉霧凝露,那幽幽的曲子帶分清冷、帶著憂愁的迴盪不休。

一曲終了,范仲淹輕嘆一聲,心中想到,「我喜彈琴、好詩詞,但此生少做詩詞,只彈履霜,實在不想因此耽擱行事之心。履霜曲本周宣王重臣尹吉甫長子伯奇所作,伯奇本孝子,無罪,為後母所讒,被父所逐。編水荷衣之,採蘋花食之,一日清晨履霜,伯奇傷無罪被逐,自作履霜曲以述情懷,之後投河自盡。我范仲淹無罪被逐的次數豈比伯奇少了?這次變法,主要針對廟堂尸位素餐之人所變,得罪的人必多,今日之後,讒言只怕更勝從前,我雖對狄青說什麼‘但求俯仰無愧,何懼成敗評說?’但心中一直憂心,非憂自身榮辱得失,而怕錯過這千載難逢的機會,百姓更苦,江山飄搖。只盼我這次變通行事,能使變法得行,範某此生無怨。」

見時辰已到,范仲淹振衣而起,洗漱完畢,整理衣冠,舉步出府入宮。

等到了文德殿前,早有不少文武百官候在偏殿,議論紛紛。不少人都是含笑招呼,有的尚還猶豫。這時聽宮人唱喏道:「呂相到。」

群臣微靜,本來想要和范仲淹打招呼的人都有退縮。

呂夷簡、范仲淹恩怨糾葛多年,雖說近年來,范仲淹是得呂夷簡推薦,這才前往西北,但呂相究竟對范仲淹的變法是何打算,很多人還抱觀望態度。

呂夷簡把持朝政多年,如今已三入兩府執政,極有根基,不少人雖想巴結范仲淹,可也不著急得罪呂夷簡了。

呂夷簡緩步走過來,路過范仲淹身邊時,頓了下腳步,說道:「範公別來無恙?」他一直都稱呼范仲淹的名字,這次竟稱範公,倒讓一旁的眾人微有詫異。

范仲淹施禮道:「承呂相勞問,下官尚好。呂相風範依舊,可喜可賀。」他雖這般說,卻留意到呂夷簡鬢角不知又增了多少白髮。

呂夷簡老了,任憑是誰,饒是縱橫天下,官居巔峰,也難奈如水的流年!

呂夷簡只是點點頭,走到了一旁,群臣從這微妙的對話中,似乎發覺什麼,大多都是暗自琢磨,想著今日朝堂之上,究竟要投靠哪方。

很多人都已知道,天子今日早朝,就是要宣佈變法一事。既然是宣佈變法,那就是沒有商量的餘地。眼下眾人能爭取的是,如何在變法之中,有顯要的表現……

趙禎重用范仲淹無疑,但趙禎是否還會用呂夷簡,很多人都想知道。

呂夷簡才離開,就有四人已圍到范仲淹身邊,寒暄道:「見過範公。」

那四人均是意氣風發,正當壯年之時,對范仲淹都是極為恭敬。

范仲淹笑道:「今日為何如此多禮呢?」他認得前來的四人分別是蔡襄、王素、餘靖和歐陽修,也都是諫院的諫官。

宋朝中,監察機構為御史臺和諫院。

御史臺的主要職責是「糾察官邪,肅正綱紀」,而諫院的主要是來「供奉諫諍,凡朝政闕失,大則廷議,小則上封」。

御史臺和諫院也可互相監督,只為整頓朝綱。

蔡襄多才耿直,王素名相王旦之子,年少得志,餘靖亦是數度沉浮,沉穩幹練,而歐陽修也屢經磨難,仍不改直言進諫的脾氣。

這四人其實均追隨范仲淹多年,范仲淹屢次無罪被貶,此四人在太后當權時,就為范仲淹仗義執言,也是被貶幾次,這次再聚朝堂,想到變法在即,均難掩振奮之意。

原來早在范仲淹迴轉京城前,趙禎已對朝堂暮氣沉沉大為不滿,悄然調整諫院的人手,知蔡襄幾人直言無忌,早一步將這四人調到了諫院。

而這四人並沒有辜負趙禎的厚望,這段日子來,直言進諫,抨擊朝政,如今因為錚錚直諫,被百姓稱頌,早已名動京城。

餘靖聽范仲淹開玩笑,微笑道:「今日非為範公得入兩府多禮,而為天下大幸而禮。」

范仲淹語藏深意,道:「事未成行,變數多多,就算得意也不用太早,以防節外生枝。」

王素並沒有留意到范仲淹的言外之意,笑道:「這次變法因範公而起,範公若不入兩府,絕無可能。現在我們唯一好奇的是,不知聖上還會派哪些人輔助範公呢?」

范仲淹皺了下眉頭,低聲道:「你等莫要這般說……」話未說完,鐘磬聲響,有宮人唱喏道:「天子駕到。」

眾人肅然禁聲,趙禎已身著黃色龍袍,從偏殿行出,緩步走到龍椅前落座。

群臣跪叩,三呼萬歲。趙禎高臺上道:「眾卿家免禮平身。」他聲音肅穆,威嚴無限。狄青遠遠聽到,恍惚中帶著一種陌生。

狄青也到了文德殿,他到文德殿是因天子宣召。狄青雖不反對變法,但自問對變法並不熟悉,本不解為何天子讓他來此,轉念一想,覺得趙禎多半不想他再去西北,因此想讓他參與朝政?可他狄青,根本無意到這裡攪渾一池春水。

狄青以前雖統領涇原路,後來又升為團練使,但在汴京這文德殿上,還是排在末位。

文德殿上,文臣地位遠在武將之上,文臣又按兩府、三衙、三館官職大小排列,一眼望去,密密麻麻的都是人頭。

狄青已排在殿外,抬頭望天,見白雲悠悠……

殿內趙禎已道:「太祖立國,功績天下,世人景仰。朕每念及太祖雄風,均感難安。想西北我軍屢敗,中原又有民亂,先有郭邈山等人為禍陝西,後有王倫等人動亂山東,想刁民故有過錯,朕治理江山不利,亦有不可推託之責。」

百官面面相覷,暗想趙禎先給自己一棒子,封住別人的口舌,看來變法之心已很堅決。此時此刻,知機之人,均是靜候下文。

趙禎又道:「朕這些日子來,夙夜難寐,知江山沉痾日久,當快刀力斬,方能解百姓於倒懸……因此朕想變昔日之舊法,興致太平,不知道眾卿家可有什麼建議?」

眾人均想,趙禎以天子之尊,說什麼解百姓於倒懸,言辭甚重,可對朝臣暮暮沉沉的不滿之意也呼之欲出……

不等旁人說話,蔡襄已越眾而出道:「啟稟聖上,臣有事請奏。」

眾人精神一振,暗想蔡襄素來直言無忌,又是范仲淹一派,他說的話,就可能是新法之聲。

趙禎點頭道:「准奏。」

蔡襄道:「自太后仙逝,聖上登基以來,朝中百官,多有變遷,然則只有一人總能得坐高位,總攬大權。」

蔡襄雖沒有說出那人姓名,可群臣一聽就知道蔡襄是說呂夷簡。呂夷簡遭蔡襄提及,神色如常,范仲淹卻皺了下眉頭。

蔡襄又道:「聖上對呂相信任有加,按理說呂相本感恩圖報才是,但呂相自掌朝政以來,任人唯親,用人不看才能,只用是否能領會其心思之人。如今西北戰敗,我朝損失慘重。眼下大宋有契丹、西夏虎視眈眈,終年如履薄冰,何也,弱肉強食罷了。而大宋積弱,朝綱不振,百姓日苦導致流民造反,如斯內憂外患,益發劇烈,或許原因多多,但呂相無能,難辭其咎!」

蔡襄言畢,文德殿肅然無聲。

群臣或戰慄、或振奮,有不安,有揚眉吐氣,所有人都知道今日朝堂之上,絕對會有驚天駭地的怒濤襲來,但所有人都沒有想到過,范仲淹的死黨蔡襄的第一擊就轟向了當朝第一人!

呂夷簡把持朝政多年,朝中不少臣子,還是他的門生。他被轟擊,怎會束手待斃?眾人均認為,蔡襄的這一番話,就是新法擁護者對朝廷保守派的宣戰。

呂夷簡如何接招?

文德殿上,已風雨欲來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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