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變革

雪漸漸的融了,冰慢慢的消了。冰雪消融,化入春江之水。

春水悠悠東流,過關山邊塞,似乎間,一夜的春風就綠了黃河兩岸,那股綠意如萬物勃發,順江水而淌,充斥了京城。

經過一冬的蟄伏,汴京大城輝煌更勝,絲毫看不到西北的兵戈烽煙。狄青立在宮門外,見不遠處樹上枝頭新綠,早鶯爭暖,眉頭輕輕的蹙起。

又等了炷香的功夫,宮內有一人快步走出,到了狄青身前,低聲道:「狄將軍,聖上身子不適,不想見人。」那人正是閻士良,也是大內眼下第一總管,和狄青見過幾面。

閻士良本閻文應的義子,當年閻文應一直追隨趙禎,可說是勞苦功高。太后仙逝,羅崇勳死後,閻文應順理成章的成為大內第一人。閻文應一直和郭皇后並不和睦,後來趙禎廢郭皇后,范仲淹等人反對,閻文應卻堅決的站在趙禎這邊,支援廢了郭皇后。

郭皇后最終還是被逐出皇宮,出家為尼。

不過後來聽說郭皇后染恙,曾寫封情書給趙禎。趙禎見信後,追憶往事,對郭皇后有些歉然,聽說趙禎有意再招郭皇后入宮,但郭皇后提出條件,「要再受詔,必須百官立班受冊。」趙禎考慮期間,贈藥給郭皇后服用。

那藥是閻文應送去的。

郭皇后服藥後,第三日就暴卒。所有人都懷疑閻文應和郭皇后不和,認為閻文應怕郭皇后迴轉宮中對付他,因此下藥毒死了郭皇后!

有人懷疑,但敢質疑的只有一人,那就是范仲淹!

范仲淹那時被貶後才再次回京,見群臣無聲,上書直言,認為郭皇后之死,閻文應有不可推卸的責任。范仲淹言辭激烈,慷慨激昂,讓朝廷振動,甚至呂夷簡都壓不住此事。最後趙禎終究因郭皇后一事,將閻文應貶逐嶺南,而閻文應未到嶺南,就死在了路上。

往事如霧,雲中出入……

狄青遠在邊陲,零散的聽說些往事,也知道趙禎逐了閻文應後,對閻士良並不怪責,甚至提拔閻士良為大內第一人。

聽閻士良說趙禎不適,狄青皺了下眉頭,心中暗想,「我回轉京城已半月,半月前聖上就推託身子不適,到現在還沒有好轉?我已經打聽過,聖上早朝如舊,不像有病的樣子。這麼說……他暫時不想見我?或許他已下定決心和夏國和談,因為不想我進諫,以免彼此尷尬?」

狄青再次奉旨,千里迢迢的迴轉京城,只為見趙禎再談和吐蕃人聯盟一事,不想他官職雖高了,見皇帝反倒沒有以前那麼容易。看到閻士良也有些為難之意,不便點破真相,只是道:「那請閻大人代狄青問候一聲,有勞了。」

閻士良滿臉陪笑道:「好,一定,一定。」

狄青無奈,只能向郭府迴轉,他回到京城後,一直還在郭家居住。物是人非,郭逵長高了許多,也壯了很多,見到狄青回來後,嚎啕大哭。狄青心中難受,好生的安慰了郭逵。郭逵不再習文,改練武技,幾乎天天聞雞起舞,和狄青對練。

郭遵戰死後,趙禎心痛不已,厚賜郭家,郭逵因此早被提拔為三班之列。狄青卻知道郭逵志在邊陲,抗擊西夏為大哥報仇。狄青有感郭遵的恩情,對郭逵照顧有加,心道反正無事,就悉心和郭逵切磋。這刻趙禎既然不想見他,狄青就想回轉去見郭逵。

狄青行在路上,正過了一條長街,突聞前面銅鑼聲響,兵士開道,有一金頂小轎行過來。

行人見狀,知道轎中多半是皇親國戚,紛紛退讓到一旁。狄青也閃身路邊,靜待轎子通過。這時天空一聲燕鳴,狄青抬頭望去,見到有新燕銜泥徘徊,貌似孤單,心中想到,「過幾日,要去楊伯父那看看了。」

他迴轉京城後,一直沒有再前往楊府,聽說楊念恩最近生意做的不錯,也就不再前往叨擾。都說睹物思人,他狄青戎馬多年,從未有一日忘記羽裳。一想到楊府,就想到那蟹殼風鈴、那眼兒媚、那本沾滿歡笑淚水、如煙往事的《詩經》……

狄青望著那燕子,眼簾微潤,正悵然間,那轎子已到了他的身旁,緩緩的停下。狄青略有驚奇,聽那轎子有人說道:「狄將軍,一別經年,一向可好嗎?」

轎中人聲音輕柔,狄青聽了依稀耳熟,卻想不起此人是誰。

沉默半晌,轎中人笑道:「狄將軍,妾身常寧。」

狄青恍然,終於記起轎中人是誰,忙施禮道:「臣狄青,參見長公主。」當初他迴轉京城,趙禎曾想留狄青在身邊,曾要將妹妹常寧公主許配給狄青,卻被狄青斷然拒絕。狄青後來雖有歉然,但已淡忘此事,不想常寧竟還記得他,居然還和他打招呼。

常寧公主似乎幽幽的嘆了口氣,說道:「許久不見,狄將軍看起來還是一如往昔。」見狄青不語,常寧公主問道:「適才妾身路過,見狄將軍愁眉不展,似有心事,不知能否和妾身說說呢?」

狄青苦笑道:「臣奉旨回京,本有急事要見聖上,不想聽閻士良說,聖上身子不適……是以憂心。」他說的含糊,掩蓋了真實的心意,同時言語試探,想確定趙禎是否真的病了。

轎中的常寧沉默了半晌,這才道:「原來這樣呀,那妾身有些無能為力了。不過狄將軍也不用過於憂心,想你鏖戰西北,一心為國,此心天日可見,很多人不會忘記你了。妾身有事,先走一步了。」言罷,轎子抬起,慢悠悠的離去。狄青搖搖頭,才待舉步,突然感覺有人在留意他,

狄青側望過去,見到路邊站著兩人,一人是個盲者,手拿兩塊梨花,另外一人是個姑娘,手拿曲頸琵琶,梳著兩個長辮。

望著狄青的是那個姑娘。

狄青見到那姑娘,就有些眼熟,再望見那盲者,就記起那盲者姓江,那姑娘叫做露兒,他曾在安遠寨見過這爺孫兒。

見露兒想說話卻又不敢,狄青大踏步的走過去,主動道:「江老丈,露兒姑娘,怎麼到了京城?」

露兒又驚又喜,不想狄青還記著他們,羞澀道:「狄將軍,真的是你呀,不想你也到了京城?自從安遠大捷後,就一直沒有聽說過你的事情,我們是從安遠說書到了京城,你……傷好些了嗎?」

狄青一笑,「早過了半年,怎會不好?你們在京城可過得慣,需要幫忙嗎?」他見露兒適才有些膽怯的望著他,只以為這爺孫有什麼為難之事。

盲者早聽到狄青的聲音,一直喏喏不敢出聲,聞言忙道:「過得慣,不需要麻煩狄將軍了。都是這丫頭,隔著好遠就說你在附近,老漢我還不信,沒想到真碰到了將軍,老夫可真是幸運。對了,我們還有事,前幾天有個公子賞臉,竟給了百兩銀子,讓我們在這酒樓說書十天……說的是狄將軍的故事。」

狄青倒有些尷尬,道:「那……不錯呀。江老丈,我就不打擾你們說書了。」說罷轉身要走,露兒叫道:「狄將軍,你不上去聽聽我們說書了?」

狄青臉有赫然,道:「你們以說書為生,怎麼說我沒有意見。但我臉皮再厚,也不好意思聽了。」

盲者呵呵笑了起來,拉了一把孫女道:「那……狄將軍,我們就去說書了。你請去忙吧。」

狄青當下告辭,大步離去。

露兒嘴已撅起,一跺腳,惱怒盲者道:「爺爺,你怎麼能這樣呢?我們好不容易才能再見狄將軍一面,你好像要攆人家似的。」

盲者手中梨花木敲了下,發出聲脆響,可人卻滄桑道:「露兒,你長大了,也應該懂事了。狄將軍肩負重任,戎馬倥傯,肯定事情很多,他能記得我們,過來和我們說兩句,主動幫我們,已是我們前生修的福氣。他的憂愁比誰都多,我們就算不能幫他,可也不能總纏著人家,給人添麻煩了。他是將軍,他是天下無雙的大英雄,我們是說書的,和他不是一個天下的人,你應該懂得的。」

露兒漲紅了臉,咬著唇,半晌才賭氣道:「我懂,我比誰都懂。我從未想過要嫁給他,你別多想,我只想好好看清楚他,多記他說過的幾句話,然後話於你知。你若真的明白事理,那以後就不要總向我追問狄將軍的相貌了。」說罷一甩辮子,上了酒樓。

盲者苦笑不語,又聞腳步聲跑到,露兒又跑回,「噗哧」一笑,拉住盲者的衣袖,說道:「上樓吧。那公子還沒有來。」

盲者搖搖頭,和孫女上了一間酒樓。露兒上樓時問,「爺爺,那公子一齣手就百兩銀子,每次來聽說書,又總有幾個人護衛,你猜他是誰呢?」

盲者皺眉道:「管他是誰,他這麼喜歡聽狄將軍的事蹟,當然就是好人。他又多少人護衛有什麼關係,我們說的內容問心無愧就好。」

說話間,二人上了酒樓的二樓,早有酒樓老闆迎過來,招呼道:「江老漢,今天來的早呀。這邊坐……」

酒樓中早坐滿了食客,見盲者前來,紛紛招呼道:「江老漢來了,今天準備說些什麼呢?」

原來這幾天有位公子頗為闊綽,給了江老漢百兩銀子,就說狄青的事情,連說十日。酒樓的食客有免費的說書,當然紛紛趕來佔座,一時間酒樓生意大好,老闆自然對這爺孫很是客氣。

江老漢坐下,露兒調了下弦,就有人催促道:「江老漢,快說吧……今天是不是要說安遠大捷了?」

盲者笑道:「今天說的正是安遠大捷,不過正主還沒有到,各位看官還請稍等。」眾人都知道盲者等著付錢的那位,嘟囔道:「這人素來準時,不知今日為何來遲了?」

話音才落,樓梯處又有腳步聲響起,眾人都道:「來了,來了。」

露兒舉目望過去,見到先有兩人並肩上樓,目光灼灼,四下望望,這才請後面的那公子上來。那公子低著頭,匆匆而走,到了雅間坐下,有個侍從陪著他,為那公子滿了酒,珠簾垂落。然後那侍從尖聲道:「好的,可以開始了。」

每次那公子來,都會到雅間休息,隔簾聽江老漢說書,行事有些古怪。眾人見怪不怪,不以為異,都道:「好了,開始吧。」

盲者一笑,敲下梨花板,清了下嗓子,沙啞著先唱道:「塞下哀雁唱離苦,千里落日孤城兀。將軍百戰驚風塵,賢者十年履霜露。」

露兒跟著彈著琵琶,錚錚嗡嗡,樂聲中滿是蕭索愁苦。樂聲方歇,露兒已道:「爺爺,你今日說的是安遠大捷,為何先說這四句呢?」

盲者道:「凡事有因才有果,有果必有因,這說書也是一樣,開始總要點點緣由。老漢我這四句中,說的是西北邊陲的情況,也說了兩個人。」

露兒故作沉思狀,突然拍手道:「是了,當初西北三川口、好水川兩戰後,西北堡寨無不自危,羊牧隆城孤城突兀,堅守許久,大宋兵士不知死傷多少,就像那失去親人的孤雁般。爺爺,你這詩的前兩句就是說這種情況吧?」

酒樓食客聞言,或羞愧、或切齒,盲者嘆道:「不錯,我說的就是這種情況。就在我大宋人人自危之際,有兩人挺身而出,擋夏軍虎狼之兵,救西北百姓於水火。」

露兒又笑拍手道:「我知道了,你說的將軍百戰驚風塵肯定說是狄青狄將軍。我在邊陲見過狄將軍,適才……我在樓下還見到他了。」說罷臉上又是高興,又是驕傲。

眾人譁然,紛紛向閣樓的欄杆處湧去,差點擠裂了欄杆,都叫道:「在哪裡,在哪裡?姑娘指給我們看看。」原來京城很多人雖多聽說過狄青的事蹟,但見過狄青的人並不多,一聽狄青就在樓下,忍不住想要觀看廬山真面目。

露兒苦著臉道:「早走了,他是個忙人。」她有些黯然,並沒有留意到簾內那公子對身邊的侍從道:「狄青這些天如何了?」

那侍從恭聲道:「狄青今日又請見聖上,但我依聖上的心意,把他擋了回去。」

那公子只是「哦」了聲,聽簾外有人道:「狄青有什麼好看的?無非是一個鼻子兩個眼睛罷了。」那人肩寬背厚,身著長衫,坐在那裡頗有威嚴。聽露兒不服氣道:「狄將軍的確也是一個鼻子兩個眼睛,但比閣下要俊朗多了。」

眾人聞言鬨堂大笑,那人聽露兒諷刺,霍然站起,喝道:「你說什麼?」

露兒稍有畏懼,但無論如何,都不能容忍別人小瞧狄青,昂頭道:「我說是實情,我見過狄將軍兩次,見他額頭有疤,臉頰有刺青,鬢角已白,雖看似滄桑,但我知道他是天底下最英勇俊朗的男人。誰問我都這麼說!」

簾內的公子聽了,喃喃道:「聽她這麼說,倒是的確見過狄青。不想狄青鬢角已白了,我和他,又有數年未見了。」

侍從道:「是呀,狄青滄桑許多。許是塞下風沙多磨,讓人老的快些吧。」

「塞下不好,為何狄青總留戀邊陲?」那公子喃喃自語,聽簾外要打起來的樣子,皺眉道:「讓江老漢說下去。」侍從一聽,尖聲叫道:「莫要吵了,若不聽書,就請下樓吧。」

眾人紛紛道:「是呀,聽書聽書,不想聽就下去。」

那長衫漢子見眾人都對他不滿,冷哼一聲,自語道:「我還真想聽聽狄青有什麼能耐。」聲音雖不服,但畢竟不再挑事。那盲者已圓場道:「露兒,那你說說,我這詩最後一句說的是誰?」

露兒也不再爭吵,想了半晌才道:「‘賢者十年履霜露’莫非說的是範公嗎?不過這和履霜有什麼關係呢?」

盲者臉上現出分光輝,說道:「不錯,我說的就是範公。範公這幾年坐鎮西北,和狄將軍一文一武,相得益彰,實乃大宋西北的中流砥柱。聽說範公不但文采好,還彈得一手好琴,但生平彈琴,只彈一曲,就叫做《履霜》。範公沉浮多年,終日如履薄霜,不改氣節,老漢我可是敬仰得很了。」

眾人也都露出贊同之色,就算那長衫漢子,這次也沒有說什麼。

簾內那公子道:「范仲淹最近如何了?」

那侍從道:「他和富弼、韓琦、夏竦等人均從邊陲調回了京城,目前正在等聖上的吩咐。其實聖上要知道範仲淹、狄青的事情,大可找他們、或找群臣詢問,何必在這裡聽人說書呢?」

那公子微微一笑,說道:「旁人所言,未免偏頗,只有這等人所言,方能說出百姓的喜好。朕銳意變革,當然要兼聽多方的言論,這才能有決定。」

那公子不是旁人,正是大宋當朝天子趙禎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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