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禎早沒有了當年的青澀無助,神色間,威嚴無限。
侍從就是宮中第一太監閻士良,聞言道:「聖上英明。」還待再說什麼,趙禎已道:「聽書吧。」閻士良立即垂手在側,不再多言。
簾外的盲者這功夫,早就說起了安遠大戰。等說到狄青連斬兩將,被夏人詭計重創落馬時,眾人都是擔憂萬分,露兒接腔道:「爺爺,狄將軍重傷,那可如何是好?」
盲者道:「狄將軍重傷,被封寨主搶回了營寨。夏軍見狀大喜,一直隱藏在夏營中的夜叉部第一高手,虛空夜叉嵬名虛趕快來搦戰,只想撿個便宜,在營前罵戰。狄將軍才一回營,就已甦醒,聞有敵來挑戰,當下再次上馬,喝道,‘狄青可以死,不能不戰!’」
盲者說的最後一句話,夾雜著梨花木的擊打之聲,鏗鏘有力。眾人熱血上湧,都道:「狄將軍果然是真英雄。」
趙禎聽了,想起當年的往事,唏噓道:「這個狄青呀,真的變了很多。」
簾外的盲者又道:「狄將軍當時重傷在身,別人都在擔憂狄將軍的生死。但狄將軍聞敵前來,奮起再戰,出寨只是一個回合,就斬了嵬名虛,喝令宋軍反擊。安遠寨的宋軍那一刻,就感覺周身都充滿了勇氣,當下和狄將軍追殺出去。那氣勢,如洪水爆發,竟然又沖垮了靈州太尉竇惟吉的兵馬,狄將軍一馬當先,又斬了竇惟吉。沿途堡寨軍士聞言,紛紛跟隨廝殺,轉眼就匯聚了數萬兵馬,一直殺到三川口,收復了大宋的失地!」
盲者說的唾沫橫飛,聽著無不眉飛色舞、揚眉吐氣。只有長衫之人冷笑道:「狄青重傷之下,還能追出幾百里地去,有誰能信呢?」
盲者一怔,轉瞬站起來道:「老漢當初就在安遠,聽說此事,怎麼會有假?」盲者說書,當然也不詳盡,事實狄青是詐傷拖延時間等待反擊的機會,但盲者並不知道真相,為說狄青的英勇,當然直接就讓狄青重傷之下奮起反擊,大快人心,可盲者不覺得有什麼不對,自古說書,只求流暢轉折,細節自不必深究。方才露兒和那長衫人爭吵,盲者心中還怪孫女多事,這會聽那人質疑自己說的真實性,忍不住滿臉通紅,額頭青筋都爆了出來。
那長衫之人冷笑道:「你就算當時在安遠,難道就不能說假話騙人了。反正我不信狄青這麼厲害,若真的見到他,倒想和他較量一下。」
眾人都怒目而視,但見那人野蠻,不敢多言。突然有一人道:「憑你這點本事,還要找狄大哥較量?我在狄大哥手下走不了三招。曹英,來、來、來,你若能在我手下過三招,我叫你祖宗!你若接不下來,趁早滾他孃的,別總找軟的捏,惹人恥笑!」
眾人正怒極,見有人出頭,不由振奮。那人方才一直都在角落靜靜的聽書,旁人也沒有留意,這刻長身而起,眾人才發現此人鬍子茬茬,雙眸炯炯,雖似憔悴,但站在那裡,卻有著說不出的高傲之意。
長衫那人就叫曹英,聽有人叫出他的名字已是一驚,扭頭望見那人,神色微變。眾人之以為曹英要上前交手,不想他只是一跺腳,灰溜溜的下樓去了。
趙禎隔簾望見那人,嘴角浮出絲微笑,神色中有分感懷,喃喃道:「郭逵不辱其兄的威名呀。」
趙禎當然認得站出那人,原來那人正是郭遵的弟弟郭逵!
流年如箭,當年那嘻嘻哈哈的少年,經時光洗練、傷別之痛,已遠比尋常少年成熟的要早。
郭逵這些年來,勤修武技,極為刻苦,在禁軍營中早打出了名頭。曹英也是禁軍中人,見是郭逵,自知不敵,又知此人得天子器重,不能得罪,只能離去。
眾人見郭逵趕走曹英,又喜又佩,露兒抿嘴一笑道:「每次有人辱罵狄將軍,都有人站出來維護。看來公道自在人心。這位公子,你高姓大名,不知道能否告訴我們?」露兒心中只想,這人稱呼狄青為狄大哥,看來和狄青很是親近。知道他的名字後,定當為他宣揚。
郭逵猶豫片刻,搖搖頭道:「在下無名小卒,路見不平而已。我還有事,告辭了。」他倒是說走就走,轉瞬下了樓,不知去向。他其實知道露兒的用意,但心想我雖然尊重狄大哥,但我是郭遵的弟弟,自會憑自己的雙拳闖出一片天空,才不辱大哥的威名,既然如此,何須借用狄大哥的名頭?
眾人一陣唏噓,再議論片刻,三三兩兩的散了。
趙禎讓閻文應又給了江老漢百兩銀子,讓他在這裡再說十天,可不必說給他趙禎聽了。
江老漢雖覺得奇怪,但這種條件沒有道理拒絕,和露兒歡天喜地的走了。趙禎又飲了會酒兒,有宮人急急上樓,對閻士良低語幾句。閻士良聽了,對趙禎道:「聖上,夏竦入宮請見。」
趙禎點點頭,起身下樓,在幾個侍衛的衛護下向宮中走去。才過了幾條街,前方不遠處突然閃出一人,攔在路上。
眾侍衛微凜,已手按刀柄,擋在趙禎的身前。
趙禎卻已見到那人正是郭逵,喝退了侍衛,問道:「郭逵,你做什麼?」他因郭遵的緣故,很器重郭逵。
郭逵單膝跪地,雙手抱拳道:「聖上,臣有一事請求。」
趙禎和顏悅色道:「你有什麼事,起來說話吧。」
郭逵緩緩站起,不解道:「臣不解聖上為何一直不見狄青,只是請說書人講書來了解狄青的事情?」
閻士良呵斥道:「聖上行事,何須話於你知!」
趙禎一擺手,止住了閻士良,淡淡道:「你早知道請江老漢說書的是朕,因此特意在酒樓等朕?是狄青讓你來的?」
郭逵搖頭道:「狄青不知道我來。這件事,是臣自作主張。聖上,狄青忠心為國,迴轉京城只為國事,不知聖上為何一直避而不見?」
趙禎避而不答,道:「朕還有事,你回去吧。」說罷舉步離去。
郭逵撞了一鼻子灰,見趙禎臉沉似水,不敢再勸,訕訕的閃身到了一旁。見趙禎離去,郭逵無計可施,迴轉郭府後,見狄青正坐在庭院中,望著空中飛燕,過來打招呼道:「狄二哥……今天沒有見到聖上嗎?」他做事率性而為,也不對狄青說見過趙禎一事。
狄青搖搖頭,收回了目光,起身拍拍郭逵的肩頭道:「今天還打嗎?」他迴轉京城後,一直和郭逵切磋武技,知道郭逵已如寶劍磨礪,鋒芒漸出。
郭逵不等回話,八王爺府的趙管家竟然走進庭院,道:「狄將軍,八王爺有請。」
狄青微怔,他迴轉京城後,少聯絡他人,也一直沒有去見八王爺。他感覺心中有愧,因為他一直沒有實現承諾。
郭逵哈哈一笑,道:「狄大哥,你去見八王爺吧,我今天有些累,想休息一天了。」心中暗想,「若經八王爺請見聖上,也有些希望。哼……若幾天後,聖上還不見狄大哥,我定當再次請見聖上,說說這件事。」
狄青到了王爺府後,見八王爺還是坐在堂前屏風旁喝著茶,衣著乾乾淨淨。
這些年來,所有的一切都在變,好像只有八王爺和他的那個屏風沒有變。但狄青眼尖,已看到八王爺容顏顯得老了些,臉上的皺紋,更深刻些。
見狄青前來,八王爺只是擺擺手,示意狄青坐下。本來麻木的臉上,終於擠出分笑容,他對狄青的感情,似乎也沒有變。
狄青坐下,有些慚愧道:「伯父……我還一直無能進入香巴拉……也一直救不了羽裳。」
八王爺有些意外道:「無能進入香巴拉,這麼說……你知道香巴拉在哪裡了?」
狄青點點頭道:「從各種跡象來看,香巴拉就在沙州敦煌左近。而且很可能就在那沙漠之下!」
八王爺長舒了一口氣,「原來你也知道了,我也才敢這麼肯定。」
狄青一怔,問道:「伯父,你如何得知這個訊息的?」
八王爺神色間有些疲憊,緩緩道:「我這幾年來,不停的派人前往沙州找曹姓後人詢問,這才得到的這個結論。聽你也這麼說,看來香巴拉的確在沙州了。可眼下就算知道香巴拉所在,卻不能方便行事,那裡有元昊重兵把守。賢侄,你這次回京,急著找聖上有什麼事?」
狄青將要和吐蕃聯盟、共擊夏國的事情簡略說了遍,又道:「伯父,若真能如此,一方面可遏制夏國的囂張,亦可讓我們方便去尋找香巴拉,可說是一舉兩得之計。可聖上一直託詞不肯見我,伯父,你能否帶我去見聖上?」
八王爺眉頭緊鎖,手指輕叩桌案,見狄青神色中有些期冀,半晌才道:「你我都有一個共同的心願,就是救回羽裳,按理說我是義不容辭。」狄青心頭一沉,感覺八王爺話中有話,八王爺嘆口氣道:「眼下夏國求和,西北終於有了喘息的功夫。聖上一口氣從西北抽調回范仲淹、韓琦、夏竦幾人,又把你招回京城,你多半認為聖上對你避而不見,是因為下定決心和夏國議和,不想你提及和吐蕃聯盟一事了?」
狄青詫異道:「難道不是這樣嗎?」
八王爺搖搖頭道:「事情並沒有你想像的簡單,賢侄,你多半並不知道,在你征戰西北之時,范仲淹、龐籍、韓琦等人已多次上書回京,指出眼下大宋弊端,認為不改無以興國,不改無以強兵。如今先有郭邈山、王則等人作亂,引發全國各地均有流民造反,又因對夏作戰不利,聖上有感大宋內憂外患,也銳意變革。」
狄青不解道:「那這是好事呀,和聖上不見我有什麼關係?」
八王爺嘆口氣道:「可能是好事吧,不過這麼一改,已動搖了當朝呂相的地位。你也知道,呂夷簡獨攬大權多年,風聞聖上變革,要除去呂夷簡的相位,呂夷簡如何能坐以待斃呢?前段時日,在你前往吐蕃之時,呂夷簡特別建議天子任命鄭戩為陝西四路經略安撫使,前往陝西。」
「這個鄭戩是誰?」
「鄭戩是天聖年間的進士出身,和範公還有些親戚關係,也算個忠臣,為人剛正,以往也和呂夷簡在公事上諸多衝突。」八王爺道。
狄青有些困惑,又問,「如果鄭戩真的如此,這也算是好事吧?」他見八王爺愁眉不展的樣子,很是不明白。
八王爺輕嘆一口氣道:「賢侄,你領軍是好的,但太不明白朝中的險惡。你真以為呂夷簡是好心?鄭戩剛正不假,但為人太過刻板認真,他一直和呂夷簡交惡,這次得呂夷簡推薦去陝西,當會兢兢業業的做事,不授之以柄。因為鄭戩知道,若是營私事小,只怕更要牽扯到範公。但鄭戩如果一認真,西北就出問題了。我知道範公和他好友滕子京素來成大事不拘小節,為求抵抗夏軍,因此在公使錢方面使用很有問題。」
狄青倒知道公使錢一事。
公使錢算是宋廷獨有的官給,也算是地方的小金庫,負責地方靈活開支,性質上,類似大內的內藏庫。西北積極備戰募兵,若等朝廷調撥,肯定無法及時供應,因此范仲淹、滕子京、種世衡等人,均是巧用公使錢來保證狄青的用兵。
這件事本問心無愧,但畢竟違反宋朝的規矩,若真的查起來,很多錢去向難以深究,難免有貪汙的嫌疑。
狄青想到這裡,皺眉道:「外敵未去,夏人還在虎視眈眈,如今合議未成,呂相就要對自己人下手了嗎?我覺得呂相為人尚可,範公也說過,此人處事果敢,難道分不清變法的益處?」
八王爺哂然道:「呂夷簡當然也知道變法的益處,但已位居兩府第一人,變法對他並沒有益處!此人權欲之心極重,只管自己的地位,哪管西北的死活?」
狄青一點不笨,已從八王爺所言猜到了什麼,試探道:「八王爺,你是想說,聖上變革,要重用範公等人,呂相為保官位,因此要借鄭戩查西北公使錢一事攻擊範公嗎?」心中卻想,「這和聖上不見我有什麼關係呢?」
八王爺臉色凝重,半晌才道:「若只是這點事情,倒還好了。但現在朝中有傳言,範公和你在西北擁兵自重,秘密訓練十士,有造反自立為王的念頭!」
狄青霍然站起,臉色鐵青道:「哪有此事?我為何要造反?我這就去請見聖上。」狄青心中震駭莫名,從未想到會有這種傳言,他對自己倒無所謂,但只怕連累了范仲淹。
八王爺忙擺手道:「賢侄,你莫要激動,你聽我說,這種傳言事情可大可小,你要化解並非難事。但你一衝動的話,只怕壞事。」
狄青鎮靜下來,緩緩落座,問道:「依伯父所見,我該如何處理此事?」
「想清者自清,我信賢侄忠心為國的。其實聖上對你也是很有好感,甚至可以說,你是聖上最信任的人,你若留在聖上的身邊,以如今的官階,假以時日,遠比上西北作戰要升到更快。聖上招你回京,不再讓你領軍,這自立為王的謠言不攻自滅,你留在聖上的身邊,就算西北有些問題,只要有聖上開口,還有誰能奈何你呢?」
狄青沉吟許久,才道:「我明白了,聖上一直不見我,一是不想我再提聯盟吐蕃一事,另外不想我再去西北了,是不是?」
八王爺笑笑,欣慰道:「你終於明白了。」
狄青澀然一笑,起身道:「多謝伯父提醒,我還有事,就先回去了。」他告辭離去,心事重重,並沒有留意到八王爺望著他的眼神變得很有些奇怪。
狄青心緒繁沓,迴轉到郭府後,數日閉門不出,也不再去請見聖上。
郭逵見了,忍不住的擔心,但他也是無計可施。如是又過了幾日,京中似乎還是波瀾不驚,郭逵卻有些按捺不住,這一日,才要出府去見聖上,突然在門前遇到閻士良。
閻士良見到郭逵,開門見山道:「狄青可在府上?」
郭逵又驚又喜,忙問:「閻大人,可是聖上想見狄大哥了?」
閻士良搖搖頭道:「不是聖上想見狄青,而是曹皇后想見狄將軍,特派我前來,請狄青入宮。」
郭逵怔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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