唃廝囉淡淡問,「你可知道他要見我有什麼用意呢?」
善無畏神色錯愕,沉吟半晌才道:「他既然迫切想見佛子,想必是有求於佛子。如今大理國是段素興當權,此人荒淫無道,本是段思良一脈,而段思廉是段思平的後人。當年段思良弟篡侄位,逼段思平後人退位為僧,但段思良在大理有著極高的威信,聽說他的後人段思廉在大理頗得百姓擁護,是以引發段素興的猜忌。段思廉前來青唐,一方面是觀禮,一方面多半也想請佛子出手相助他驅逐大理王段素興,重奪帝位。佛子若真的能幫段思廉重掌皇權,能和大理聯手,豈不好處多多?」
唃廝囉靜靜聽完,哂然一笑,搖搖頭道:「我倒不能苟同。大理素來與世無爭,才能保今日安寧。段思廉雖有野心取代段素興,但絕沒有野心一統天下。他大理內事,自有大理人解決,大理國遠在邊陲之地,我等冒然扶助段思廉,事敗徒惹非議,事成得不償失。一些錢財身外之物,要之何用?段素興荒淫無道,自有大理人去收拾,我不想參與其中,因此不見段思廉。想段思廉若真聰明,也不會再來相求了。」
善無畏問道:「難道說佛子把對抗元昊的希望,全部放在大宋的身上?」
唃廝囉笑笑,感慨道:「以勢交者,勢傾則絕。以利交者,利窮則散!唯有以真心相處,方是永久之道。元昊擊不敗我,故施展懷柔手段,幾次要和我們聯手併吞大宋。但以勢稱雄,終究勢敗一日,因此我根本不會和他聯手,只要靜待他失勢就好。大宋目光短淺,以利交人,無論對契丹還是夏國,均想以利求和,殊不知貪慾無窮。大宋文臣安逸驕奢太久,只圖享樂,缺乏進取之心,遲早會因利而和,因利而辱!我本對和宋結盟已沒多少希望,但這次再次和宋廷示好,只為一個狄青。但狄青能否左右趙禎的主意,趙禎能否有決心對抗沉痾多年的傲慢與成見,均是在未知之數。我為求藏人平安多福,只要斡旋其中即可,倒也不用大動干戈,若能真如狄青所言,攻取沙州,完成我的一個心願,實為上上之策。但我只怕……宋天子優柔寡斷,這次聯盟,終究還如鏡花水月罷了。」
說罷幽幽一嘆,望向殿外。
不知何時,烏雲已上,掩住了蔚藍的天。殿外有雪落,洋洋灑灑,原來,冬早至,萬物蟄伏。
雪在飄,點綴蒼松青青。狄青跟隨王惟一在宮中行走,見王惟一對宮中路徑頗熟,不由大是奇怪。
王惟一前頭帶路,說道:「我知道你有很多問題,不過先見了富弼再說吧。富弼這幾天憂心忡忡,頭髮都白了不少呢。」說罷嘴角露出絲微笑。
狄青壓住了困惑,跟王惟一到了一間樓閣前。閣中廳堂上,正坐著一人,面容忠厚,呆望眼前的茶杯,眉頭緊鎖。聽有腳步聲傳來,抬頭望過來,見是狄青,愁眉盡展,起身迎過來道:「狄青,究竟怎麼回事?」
那人正是富弼。
狄青見富弼絕非階下囚的樣子,真的很奇怪唃廝囉的處理方法,也問,「富大人你受苦了。」
富弼苦笑道:「我沒什麼苦。只是你出去那晚後,突然有兵士前來,說你擾了承天祭,贊普讓我入宮。我不能反抗,跟隨兵士入宮後,贊普見我一面,說讓我不必著急,只要你回來,一切無事。我無處走動,和談的事情也無從說起,幸好王神醫在此,安慰我說不會有事。」
狄青見富弼很多事情並不知情,遂將發生的事情刪繁就簡的說了一遍。
富弼聽狄青這些日子頗有曲折,時而皺眉,時而沉思,等狄青將唃廝囉處理意見說過,富弼振奮中又有些奇怪,不想事情竟這般解決。不過這樣來說,他總算不辱使命,長吁了一口氣,說道:「既然如此,那我們就等候聖上那面的旨意好了。」
狄青等安撫富弼後,又請王惟一幫忙傳話給韓笑等人,說一切順利。等傳令後,這才拉著王惟一到了僻靜的地方,不等開口,王惟一已問道:「我託郭遵給你帶的那封信,你究竟收到沒有?」
狄青微愕,轉瞬想到了什麼,失聲道:「要尋香巴拉,必尋迭瑪!原來那封信是你給我的?」
王惟一奇怪道:「是呀,當然是我給你的信,郭遵沒有說嗎?」
狄青心中微酸,回憶往事,黯然道:「當初軍情緊急,郭大哥只託人把信交給我了,但沒有多加解釋。想必他等戰後再和我詳說,沒有想到……」
王惟一嘆口氣道:「將軍難免陣前亡,郭遵雖死,但讓天下人敬仰,不負生平,一人能如此英勇一生,遠勝我等了。」
狄青聽王惟一口氣中有感懷、也有蕭索,似乎意興闌珊,忍不住問道:「王神醫,你怎麼會到這裡?」
「莫叫我什麼神醫了。」王惟一擺擺手,苦笑道:「我來到藏邊,才知道我這個神醫一點都不神,這世上……本有太多不可思議的事情。」
王惟一說罷,望著天空飛雪,蕭蕭灑灑,緩緩道:「我為什麼到藏邊,說來話長了。郭遵知道我來藏邊,讓我順便幫忙打探香巴拉的事情。」
狄青聽及往事,心中又是酸楚,又是感動,半晌才道:「我欠郭大哥太多了。」
王惟一笑笑,又嘆道:「郭遵這人施恩不望報,欠他的何止你呢?其實我到藏邊,有幾個原因……」不知為何,狄青突然發覺王惟一眼中有分驚恐之意。狄青微凜,才待詢問,王惟一已神色如常,低聲道:「其中的一個原因是,我是受贊普邀請,這才來到青唐城的。」
狄青錯愕不已,問道:「唃廝囉為何會找你到藏邊?他認識你嗎?」心中暗想,「這只是其中的一個原因?那別的原因是什麼呢?」
王惟一神色有些神秘,支支吾吾道:「他……他其實……」突然搖搖頭道:「狄青,我不想騙你,我已答應了贊普,不會洩漏此事,我不能說的。但你放心,我做的都是無愧良心的事情。」
狄青有些好奇,但見王惟一為難,也不追問,換個話題道:「贊普讓你到藏邊做什麼,不知道能否說說呢?」
王惟一這次倒爽快道:「他知道我對醫術還算有些造詣,因此請我來青唐,研究伏藏之密。」
狄青一震,聽葉知秋說過伏藏的事情,忙問,「你可研究出什麼結果了?」
王惟一神色苦澀,搖搖頭道:「這事和藏傳三密一樣的不可思議,我進展甚微。不過在我看來,其實每個人都算是個伏藏!」
狄青難以理解,喃喃道:「每個人都是伏藏,這怎麼可能?」
王惟一正色道:「人體本身就是個奇妙的世界,潛能無可限量。自古以來,無論佛道中人,均以致力於自身潛能的挖掘,想要溝通天外,達到證道成仙的結果,其實從這方面來,藏密和佛道的看法類似。藏傳三密中,咒語看似玄妙,在我來看,應是利用幾個字的聲音震盪啟開體內各處血脈玄秘,取得不可思議之力。當然了,人體修習不同,咒語效果也差別很大,而結印想必是利用肢體動作,活絡身體,達到和咒語類似的效果。至於意密,卻是玄之又玄。你知道迭瑪的意思了吧?」
王惟一說起藏傳三密,倒是口若懸河,想必這段日子中,頗有專研。
狄青點點頭,沉吟道:「葉捕頭曾和我說過,迭瑪就是伏藏,負責記憶天神留下的經典、咒語之類。」
王惟一望向蒼穹,沉思許久才道:「我當初也是這麼認為,可後來發現可能有些偏差。當然了,我的看法也不見得是正確的。古書《內經》有云,‘人與天地相應,與四時相副,人參天地’。《靈樞》亦是這般看法,認為‘人與天地如一’,其實在我們醫者看來,人與天地等同,是以才用五行歸納人體的奧秘,但其中的玄奧,已非五行能簡單說明。我瞭解了藏傳三密後,突然想到,天神其實沒有留下什麼經典、咒語,而是這些東西一直都存在於天地之間,而非存於人體。所謂伏藏,不過是經過特定的激發,通過意念到達天地間經典所存之處,取得部分而已。」
狄青已聽到嗔目結舌,半晌才道:「王神醫,你是不是想說,這蒼穹間本有很多東西,只有通過特定的手段修習密法的人,才能呼叫意識,一窺這些東西?因此每個人都是伏藏,關鍵是如何能獲得開啟之法?」
王惟一聞言,振奮不已,一拍大腿道:「著呀。你說的和我想到不謀而合!」
狄青振奮道:「但怎麼獲取開啟之法呢?」
王惟一感慨道:「這個開啟之法,藏傳佛教中,就用三密來實現,而其餘佛道中,自有密法,就非我等目前能夠知曉的了。贊普找我來,其實就是琢磨這個方面,若能成行的話,只怕世間就要換個另外的面貌了。但人腦玄奧,研究困難,我很難再進一步。」轉瞬好像想到什麼,王惟一壓低了聲音,有些詭秘道:「你以前雖不差,但不經飛龍坳一戰,未得五龍,肯定不會到今日的境界,對不對?」
狄青困惑道:「我有今日的武功,和五龍的確大有關係,但和飛龍坳一戰有什麼關係呢?」
王惟一笑笑,低聲道:「怎麼會沒有關係?你當初被多聞天王一刺,那根刺深入你的腦海,已改變你腦內的結構。在我看來,並非所有人都能感受到五龍的神奇力量,但你感受到了……」
狄青恍然道:「我能有今日的體質,是因為我腦部結構已變,才能從五龍得益?」說到這裡,狄青倒不知道應該感謝夜月飛天呢,還是憎恨此人。
王惟一點點頭,輕舒一口氣道:「不錯,這就是我的結論!這也是一個開啟方法,但這種方法,生死攸關,並非所有人都如你好命的。」
狄青回憶往事,覺得王惟一說的很有道理,也解釋了為何有人見到五龍,一無所獲,為何有人能被五龍激發。突然想到了什麼,狄青道:「真宗也感受到五龍的神奇,難道說他的腦部構造也迥乎常人嗎?」
王惟一道:「這個說不定,腦海奧秘,我等不過管中窺豹罷了。但我想,五龍的激發,和腦海、環境、意志都有關聯,因此有人感受得多,有人感受得少。當初先帝思子成狂,又加上一番狂熱,感受到五龍的神奇不足為奇。太后對五龍冷漠,因此雖接觸到五龍……可從未得到五龍的秘密。」
提及到太后時,王惟一臉色變了下,眼中又有些恐懼之意,突然問道:「狄青,聽聞太后仙逝時,你在汴京,還見過她?」
狄青不解王惟一為何突然提及此事,點頭道:「我奉旨回京,就是因為太后想見我一面了。」
王惟一四下看看,裝作漫不經心的樣子,問道:「太后臨終前,可有異樣嗎?」
狄青有些奇怪道:「有什麼異樣呢?不過太后……的確老的厲害。」他不說還不察覺,一說來,就感覺太后雖也是年紀不小,但那時候的確遠比年齡還要蒼老。轉念一想,太后當初好像指著自己的身後說什麼,「我明白了,你好……」太后沒有說下去就死了,當初狄青只是想著太后說的「五龍本香巴拉之物,可是你一定要……」究竟是什麼意思,哪裡會留意到很多?他知道太后指的不是他,現在回想起來,他身後好像是閻文應和趙禎。
陡然間心頭顫動,狄青已想到太后要說什麼,太后既然知道五龍是不詳之物,她說的可能就是和郭大哥一樣,「五龍本香巴拉之物,可是你一定要丟了它!」這麼說,八王爺說的要找到地圖恐怕就是八王爺自己的意思了。
狄青想到這裡,悵然所失,暗想太后當年言下之意究竟是什麼,根本不可能再有人知道了。
當初他傷心驚詫,除了有關香巴拉的事情外,並沒有多想別的事情,現在驀地想起當初的情形,才發現太后駕崩果然有些異樣。太后是悲憤而死嗎?趙禎在靈柩前好像哭的有些異樣……念頭一轉而過,狄青見王惟一低下頭來,端起茶杯。
只聽茶杯「咯咯」作響,狄青才發覺王惟一手在發抖。不由關切道:「王神醫,你沒事吧?」
王惟一一震,差點打翻了茶杯。手忙腳亂間,抬頭望向狄青道:「我沒事,我會有什麼事?狄青,我估計不會再回汴京了。」
狄青不懂王惟一為何變得這麼慌張,皺眉道:「你是御醫,難道想此生就在藏邊研究什麼伏藏嗎?」
王惟一笑容苦澀,岔開話題道:「狄青,你和天子的關係很好是吧?」
狄青道:「很好說不上。以前不知道他是皇上,倒是和他很親近,不過自從太后死後,天子登基後,我已許久沒有見過他了。那次回汴京的時候,他對我雖不差,可伴君如伴虎,在他身邊,我總覺得不安,我還是覺得在邊陲自在。」他想起趙禎當初發怒,逼他娶妻一事,暗自皺眉。他當王惟一是朋友,因此才不藏心事。
王惟一目光中有分憂慮,支吾道:「是呀,伴君如伴虎。你做的是對的,離天子遠些,小心些總是沒錯。你別以為自己以前和天子不錯,就肆無忌憚,你記得我說的話呀。」
狄青感覺王惟一語帶懼意,一時間難以琢磨他和趙禎之間發生過什麼事情。
王惟一卻已道:「晚了,你也累了,早點休息吧。」說罷起身離去,臨走前,自言自語道:「我曾經……給太后看過病……其實在你迴轉京城前,就到了藏邊。」不等狄青再問,王惟一已去的遠了。蕭蕭冷風中,王惟一衣袂飄動,背影顯得有些發抖。
狄青望著王惟一的背影,若有所思。
接下來的日子裡,狄青只能等待。轉瞬近一個月的功夫,宋廷還沒有訊息迴轉,狄青和富弼都是有些焦急,暗想和談成事,正合趙禎所望,若有訊息到了京城,趙禎應立即派人敲定此事。
雖說藏邊距離汴京千里迢迢,但趙禎若真抓緊此事,八百里加急的話,宋廷的訊息早就應迴轉了。
這一日,富弼和狄青面面相對,富弼皺著眉頭,見四下無人,對狄青道:「狄將軍,你不覺得有些不妥嗎?或許我真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,按理說,唃廝囉若早派人前往汴梁,我朝早就會派人正式敲定此事,為何到如今,還沒有任何訊息傳來?」
狄青也是皺著眉頭道:「你是說,唃廝囉根本沒有派人前往汴京嗎?那他用意何在?」
富弼百思不得其解,擔憂道:「唃廝囉到底想著什麼……我眼下暫時看不出來,但我總覺著這次聯盟,只怕……」話未說完,韓笑趕到。
這些日子來,狄青、富弼二人得唃廝囉特許,可隨意在宮中走動,但二人都怕另生事端,倒是規規矩矩的留在宮中。狄青傷勢早已痊癒,命韓笑有事就入宮找他稟告,唃廝囉也不阻攔。
狄青從韓笑口中得知,當初韓笑的確找到了葉喜孫,可後來驚變迭生,葉喜孫又消失不見。狄青唯有苦笑,心道自己和葉喜孫真的無緣。
韓笑到了狄青的身邊,低語了幾句,遞給了狄青一封書信。
狄青展開書信看了半晌,眉頭鎖緊。富弼見了,忙問,「狄將軍,可是邊陲有了戰情?」富弼心中甚至想唃廝囉並不想和宋廷聯盟,只是想拖住狄青。若元昊趁這時機攻打西北,那可大事不妙。
狄青搖搖頭道:「西北暫無戰情,元昊也沒有出兵的打算……」他欲言又止,眼中也有分困惑之意,又道:「我已派人查明,唃廝囉的確早派了使者到了汴京。但不知為何,朝廷遲遲沒有給予答覆。」
富弼暗叫慚愧,心道書生百無一用,自己知道猜度,原來狄青早就懷疑此事,命人著手調查了。狄青雖在吐蕃王宮中,但對外邊的事情,還是瞭若指掌。
堂外有吐蕃侍衛前來道:「富大人,狄將軍,贊普請兩位大人前去。請跟我來。」
狄青和富弼互望一眼,心道這些日子來,唃廝囉一直沒有再正式和他們談什麼,這次相約,有何事情要談呢?
二人帶著疑惑到了那金頂白玉的大殿內,唃廝囉還是坐在高位之上,旁邊立著善無畏。狄青眼尖,已見到殿下坐著一人,微禿的頭頂,面帶菜色的臉,不由又驚又喜。
那人竟是種世衡!
種世衡怎麼也來到了這裡,難道說天子傳旨命種世衡來此?
狄青先向唃廝囉施了一禮,側望種世衡,目光中隱有詢問之意。種世衡見了狄青,輕輕咳嗽幾下,臉上也有喜容,可眼中卻有愁意。狄青見狀,心中微沉,感覺事情不妙。
唃廝囉已道:「種大人,你把事情對狄青說說吧。」
狄青從唃廝囉的語氣中聽不出什麼,只能轉望種世衡,忐忑道:「種大人,可是聖上派你來的?」見種世衡點點頭,狄青不等欣喜,就聽到種世衡說出個五雷轟頂的訊息。
「聖上有旨……說宋、吐蕃一向交好,以後這種情況也不會改變。至於聯盟出兵進取西夏一事,以後就莫要提了。」
狄青眼前發花,身軀晃了晃,強自鎮定下來,感覺聲音都不像自己的了,澀然問道:「為什麼?」
種世衡見狄青如此,心中也是難受,暗想狄青歷盡艱險,好不容易有了擊垮元昊、強佔沙州的機會,可這機會竟如浮萍泡沫,很快的破滅。
「因為不久前,就在贊普派出使者時,元昊也同時派出使者到了汴京,自陳不是,請和大宋議和。」種世衡無奈道:「狄青,朝廷厭戰,聽元昊主動請求議和,紛紛要求聖上莫要開兵。」
狄青上前一步,瞪著種世衡,嘶啞著嗓子道:「可元昊狼子野心,這次和談,極可能包含禍心。那盟誓不過一紙,要撕就撕,你怎能不明白這個道理?」心中卻想,「宋軍才有起色,難道轉眼又要到以前的地步?元昊這招頗為毒辣,我們本已請唃廝囉出手,朝廷若是答應了元昊,反覆不定,再想和吐蕃聯手,換作我是唃廝囉,恐怕也不會再相信宋廷了。元昊野心勃勃,志在一統天下,怎會安寧無事。元昊不滅,遲早會在西北再興兵來犯,吐蕃袖手旁觀,那時候,我等不又要陷入無窮無盡的鏖兵之中?」
可心中更大的一個悲慟是,他遲遲未往沙州尋找香巴拉,因為那裡有元昊重兵把守。他全心希望能帶兵擊潰那裡的守軍,再入香巴拉,但如此一來,他入香巴拉的希望豈不成了泡影?
種世衡見狄青有失常態,略有尷尬,低聲道:「狄青,我明白這個道理。可我明白有什麼用?」
狄青身軀微顫,已恢復了常態。心思轉念間,向唃廝囉望去。
唃廝囉人在高位,倒還是平靜如常。狄青心中暗想,「當初唃廝囉曾說,雙方聯盟能否成行,還是未知之數。難道說他早就知道宋廷會如此嗎?」一橫心,狄青沉靜下來,施禮道:「贊普,這等變數,在下並未想到。」
唃廝囉悠然道:「那你現在決定怎麼做呢?」
狄青道:「在下想先回西北,上書對聖上說明厲害之處,說服聖上和贊普聯盟,還請贊普信我。」
種世衡一旁低聲道:「狄青,你不用上書了,既然沒有戰事了,聖上就不用你領兵了。如今朝廷提升你為團練使,下旨讓你返京。你可以直接和天子面談了。」
狄青一怔,不想自己變遷竟如此突然,問道:「那西北涇原路誰來防衛?」他官階本是秦州刺史,如今變成團練使,官階又升了一級,但不掌兵權,權位已明升暗降。狄青早非懵懂的少年,知道聖上此舉是告訴他不要多疑,調他入京是對他好。
種世衡苦笑,低聲道:「你也知道,大宋更戍法是祖宗家法,素來不會讓哪個將領久在一地。你在西北許久,聲望日隆,朝中那些文臣都認為不妥,因此才調你回京,,我也換了地方。」種世衡雖處事老道,言語中也有不忿之氣,雖是低聲說話,但不避唃廝囉。說罷又是劇烈的咳嗽幾聲。他用手帕掩住了口,咳嗽完後收了手帕。
狄青思索下步如何來走,並沒有留意種世衡的小動作,考慮再三,決絕道:「那我就上京面聖,請天子定奪!」抬頭望向唃廝囉,狄青誠懇道:「贊普,在下當回京面聖,還請贊普再給些時間。」
唃廝囉沉默許久,這才說道:「我信你狄青,但這世上,狄青畢竟只有一個。好,我答應你,只要你領軍,我隨時和你合作。」
狄青大喜,並未多想唃廝囉的言下之意,抱拳道:「好,一言為定。」他這時只想迴轉京城,對天子分析邊陲的形勢,並沒有留意到種世衡臉上掠過一絲陰翳,有如寒冬鉛雲,帶著那麼幾分的沉重之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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