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贊普

飛雪道:「但我不會帶你去。」狄青一怔,滿是失落,忍不住道:「為什麼?」飛雪望著遠方,半晌才道:「不為什麼。」她言罷,舉步向遠方行去,走的雖慢,但其意堅決。

韓笑等人見狀,均要阻攔,狄青卻是擺擺手,示意手下莫要阻攔,揚聲道:「飛鷹可能還在左近,你自己小心。」

飛雪頓了下,終於沒有回身,不多時已去得遠了。

狄青一直望著飛雪的背影,只見那纖弱的身形終於融入的廣袤的天地間,若有悵然。飛雪雖不帶他前往香巴拉,但他心中並沒有絲毫怨懟。在他的心中,總覺得飛雪行事,自有道理,雖讓人難以揣摩,但對他總是沒有惡意。

正沉吟間,又有十士人手陸續趕到。

這次狄青和富弼秘密出使吐蕃,表面上雖只是幾人,但早命十士中的精英強將暗中配合。來的雖不過十數人,但眾人聲勢大壯,當下悄悄轉到一秘密所在。

狄青休息了一天兩夜,雖傷勢未好,但精力已恢復了五成。到天明時分,想富弼還在牢獄,再也等不及,當下找韓笑等人前來道:「我必須先救出富大人。」

韓笑等人面面相覷,戈兵開口道:「狄將軍,富大人眼下被囚在青唐城的王宮內,那裡戒備森然,我等不易接近,根本不知道眼下情況如何,以我們目前的人手,要救富大人很不容易。」

李丁等人都是深以為然,憂心忡忡。

狄青笑笑,遠望蒼天白雲,終於下定決心道:「我準備去見唃廝囉,求他放了富大人。」

眾人一驚,韓笑的笑容都有些勉強,說道:「狄將軍,我們破壞了承天祭,在藏人心目中,實在是十惡不赦。你又傷了氈虎,和吐蕃人積怨已深,此時去見唃廝囉,他怎麼會放過你?這件事,需要從長計議!」

暴戰、張揚均是勸道:「韓笑說的極是。狄將軍,你身負抗擊元昊的重任,眼下傷勢未愈,絕不能再以身犯險。」

狄青見眾人神色迫切,半晌才望向李丁道:「李丁,你傷勢可好了?」見李丁點點頭,狄青又問,「昨天王則來殺我,你為何寧可負傷,也不退避?」

李丁平日素來沉默寡言,不像韓笑、戈兵二人和狄青親近,聞言咧咧嘴道:「我沒有把握攔住他!」他不再多說,可別人都知道,李丁不能閃,是怕王則傷了狄青。十士中人,表面上和狄青或近或疏,但均是慷慨激昂的俠士,知道狄青的重要,個個不惜捨命來救狄青!

狄青神色感慨,環望眾人道:「我知道,你們為了我,不會退,你們的情誼,我狄青銘感在心。同理而言,有些事情根本沒有選擇,也無從退讓。毀承天祭一事本因我而起,牽扯到我朝和吐蕃的和睦,必須由我去解決。我雖有過錯,但是無心之過,我想誠心去道歉,唃廝囉衡量輕重,應該不會為難我們。這個結,愈早解開愈好,再拖延的話,不但富大人有危險,很可能危害大宋和吐蕃的交往,既然如此,我今日就一定要見唃廝囉!」

眾人見狄青意志甚堅,知道不能再勸,紛紛道:「那我等跟隨狄將軍去見唃廝囉!」

狄青搖搖頭道:「我們不是去交手,用不了這多人。這樣吧,戈兵,你帶人手護送我喬裝進城。韓笑,你跟我一塊去見唃廝囉,這樣可好?」

韓笑微微一笑道:「屬下遵命。」

眾人知韓笑雖不會武功,可為人精明,見他這時敢陪狄青入城,都是心下欽佩。當下眾人略作收拾,喬裝再次進了青唐城內,直奔王宮。

近王宮時,戈兵、李丁等人遠遠後候著,狄青和韓笑徑直行到宮前。

正是午時,贊普王宮高牆聳立,朱門如血。陽光高照在宮內的琉璃金頂,映的整個王宮金碧輝煌、肅穆威嚴。

見狄青、韓笑靠近,早有兵士上前喝問道:「來者何人?」

狄青抱拳施禮,沉聲道:「在下宋朝涇原路副都部署狄青,請見贊普!」

那兵士聽狄青的名字,吃了一驚,不由退後兩步,已拔刀而出。宮前侍衛見狀,紛紛持兵刃上前,已將狄青、韓笑二人團團圍住。

狄青神色不變,仍舊抱拳施禮道:「狄青請見贊普,煩勞通稟!」

眾兵士互望一眼,神色經意不定,半晌的功夫,才有一領隊之人道:「你們看著狄青,我去向贊普稟告。」說罷急急向宮內奔去。

只聽一聲磬響,轉瞬有號角長鳴,遠遠傳開去。片刻之間,已及深宮。

狄青知道這多半是通知宮中吐蕃人戒備,他思緒紛沓,想著這幾天發生的事情,神色沉靜依舊,但心中難免忐忑。他從不擔心自身的安危,只是想著如何陳述,才能化解敵意,讓吐蕃、大宋重歸於好?

不多時,宮內有腳步聲傳來,方才那人已衝出宮門,喝道:「贊普有令,讓狄青進見。」

狄青輕舒一口氣,邁步前行。韓笑才待跟隨,那人已道:「贊普只讓狄青一人入宮。」韓笑一怔,心中焦急,暗想狄青傷勢未愈,就這麼進入王宮,若吐蕃人翻臉,狄青哪有活著出來的希望?

狄青反倒鎮靜下來,向韓笑道:「那你就不用跟隨了。你放心吧,我不會有事!」說罷跟隨那人向宮內行去。

韓笑無計可施,只能迴轉去見戈兵等人。眾人聽韓笑所言,均是心焦,有力無處使,只能焦灼的等待。狄青此刻,已入深宮之內,而領路之人,已換了數人。

贊普王宮,巍峨磅礴中見細微曲徑,若沒有人帶路,入內之人多會迷失其中。宮內處處梵音不停,檀香渺渺,讓人聞了,為之精神舒暢。

藏邊雖是苦寒之地,但宮內植被繁多,青蔥脆綠,滿是勃勃生機。

時不時有鍾罄之聲傳來,如天籟清音,發人警醒。宮牆厚重,每道宮門均做圓拱之行,一入其中,只感覺四處高大巍峨的宮殿氣勢逼人,壓迫人身心收斂,心存敬意。

狄青不知過了多少宮閣,這才到了一座宮殿前。這時冬日正懸,天空澄藍,那宮殿金頂紅牆,在黃澄澄的陽光映照下,散發著瑰麗而又柔和的光芒。

像夢境、像仙境……既宏大,又壯麗!

一道白玉階直鋪向殿中,玉階盡處,有高臺玉座,一人端坐其上,衣著莊嚴,頭戴金冠。

狄青遠遠望見,看不清那人的面容,但已知道,除了唃廝囉,宮中不會再有第二人有這般威嚴肅穆。

領路的喇嘛也不多話,伸手向前方一指,雙手結印,緩緩的退後。

狄青心中詫異,不想這樣就能見到唃廝囉。

高大威嚴的宮殿中,只有唃廝囉一人。難道說唃廝囉竟有無上神通,對西北戰神絲毫不屑?還是唃廝囉早就知道,狄青根本無動手之能,這才肆無忌憚?抑或是,這看似高貴華麗的白玉階臺上,有如承天寺一樣的機關密室,讓人一足踏上,永劫不復?

狄青心思轉念,但問心無愧,終於踏上白玉階,走入了宮殿。

無陷阱、無機關、無險惡,殿外梵唱隨風輕傳,狄青已到唃廝囉面前三丈。狄青止步,深施一禮道:「贊普,宋朝涇原路副都部署狄青前來請罪。」

唃廝囉人在高臺,凝望狄青,依舊是霧氣朦朧的臉,依舊是洞徹世情、銳利無雙的一雙眼……

不知多久,唃廝囉這才開口道:「飛雪呢?」

狄青一怔,不想唃廝囉一開口就會問飛雪,猶豫片刻才道:「她走了。」

唃廝囉淡淡道:「我知道她肯定會走!狄青,你可知道飛雪為何不敢和你一起來?」

狄青不解為何唃廝囉會有這麼一問?前來王宮之前,他已考慮到千般解釋,但只是這麼一問,他就已不知如何回答。

他根本對飛雪一無所知!

「我不知道。」狄青艱難道。他知道現在的每句話,都關係到邊陲安寧,不得怠慢。

唃廝囉銳利無雙的眼中突然閃過絲光輝,「狄青,你可知道承天祭為了什麼?」

狄青想了許久,才回道:「想贊普為民祈福,這才以血祭天?」他忍不住的抬頭向唃廝囉望去,雖望不清唃廝囉的臉,但已望見那眼中的譏誚,猶豫片刻又道:「具體如何,在下實不知情。」

唃廝囉好似笑了,但無聲息,半晌後才道:「狄青,你可知道,飛雪為何要赴死?」

狄青只能搖頭道:「我不知道。」

唃廝囉聲音突轉森然,凝聲道:「你這也不知道,那也不知道,但卻在承天祭之上,冒然出現,阻飛雪自盡,擋我祭天,傷我手下,勾結飛鷹,毀我寺廟,壞我威信?」

大殿瞬間清冷,就算冬日暖陽,都無法照入殿中,化解唃廝囉語氣中的冰森之意。狄青並不畏懼,沉聲道:「在下知錯,但請贊普明鑑,在下本無心之過。飛雪實乃在下的朋友,屢次救在下性命,我驀然見她自盡,情不自禁,這才出現阻攔。事後的一切,雖因我而起,但應是飛鷹蓄意所為,在下對天立誓,絕無半分破壞承天祭之心!」

「情不自禁?」唃廝囉喃喃自語,突然問道:「可你是否知道,飛鷹這次毀壞承天祭,本是和飛雪合謀發動的?」

狄青一驚,失聲道:「這……這怎麼可能?」他心緒煩亂,真的沒想到飛雪竟然也和爆炸有關。可轉念一想,飛雪、飛鷹本是認識的……飛鷹來到藏邊,飛雪接踵而至。難道說,這二人來藏邊本是同一目的?

驀地想到密室中曾聽飛雪說過,「這件事……本來就是因我而起。」當初狄青聽到這句話的時候,並沒有多想,可如今想想,才發現飛雪言語中大有深意!

唃廝囉目光銳利,盯著狄青道:「飛鷹一直向我索取入香巴拉的關鍵一物,但被我拒絕。他並不死心,這才利用飛雪騙我。飛雪前來找我,說甘心自盡為我祭天,我信了她,她卻早就想在祭臺爆炸時竊取入香巴拉之物!」

狄青臉色發青,半晌才道:「飛雪她……」他真的想為飛雪辯解兩句,但他能說什麼?他也不知道唃廝囉為何要對他說這些。良久,他才問道:「你為何信她?」

唃廝囉緩緩道:「因為這世上除了我之外,恐怕只有她才能幫我了。」

「她能幫你什麼?」狄青苦澀問道。

唃廝囉臉上霧氣好像突然散了去,露出了那張極平常的一張臉,可轉瞬之間,那張臉又是朦朦朧朧。

在那電閃之間,狄青已留意到唃廝囉的表情很是唏噓,就聽唃廝囉道:「她能幫我找一個人!」

狄青大是古怪,怎麼也不能把承天祭和找人聯絡在一起。見唃廝囉不再說下去,狄青只能問,「飛鷹要求的那物是什麼?」

唃廝囉道:「就是祭天的法器!」

狄青一凜,想到了那四個番僧抬到東西,也明白了飛雪為何要參與進來。承天祭雖說不禁各國人來朝拜,但沒有誰能不經佛子允許,擅自上臺。飛雪以祭祀為名接近唃廝囉,無非是想趁亂拿取祭天的法器。但那法器如斯沉重,飛雪怎能取走?

唃廝囉似乎已看出了狄青懷疑,說道:「法器雖重,但他們只需取走上面的一物就可,那時候,我無法再使用法器,他們就可以再和我談條件!」

狄青心中一沉,覺得唃廝囉說的很有道理,這麼說……不待多想,就聽唃廝囉道:「結果你冒然衝上來,看似救了飛雪,實則破壞了他們的計劃。飛雪不會感謝你!」

狄青心中滿是苦意,知道唃廝囉說的不錯。原來這本是一個局,他看似救了飛雪,卻害了飛雪,他出使吐蕃,卻得罪了唃廝囉。他歷盡艱辛,死裡逃生,卻發現做的所有的一切,本沒有任何意義!

唃廝囉高臺上已問道:「狄青,我現在只想問你一句。如果有機會再從來一次,你已知道所有了一切,你還會上祭臺來救飛雪嗎?」

話已落地,心卻懸起。

狄青聽唃廝囉一問,愣在那裡。如果再重來一次的話,他是否會選擇出手?他是否會不顧一切的出手,得罪佛子、得罪吐蕃人、得罪飛鷹,破壞飛雪的計劃,做件毫無意義的事?

這本是不用選擇的一句話!唃廝囉為何要這麼問?

往事如霧,一幕一幕……

不知為何,狄青想起了密室的幾日,心中沒有後悔,沒有遺憾,甚至沒有痛恨和埋怨,他只是望著唃廝囉,平靜地說道:「我會出手!」

作者「墨武」的其他小說

帝宴》《紈絝才子》《江山美色(江山)(極品馬賊)》《武林高手在校園》《刺心