狄青眉頭緊鎖,又向那方向走了半晌,終於沒有收穫,心中奇怪想道:「是他嗎?怎麼是他?他怎麼會走到那麼快?難道說……他發現了我,所以避而不見?」
狄青正沉吟間,韓笑已趕過來道:「狄大哥,怎麼了?」狄青低聲道:「我見到一人,好像是葉喜孫。」
原來狄青方才見門口有一人走過,見那人身形蕭逸如雁,依稀好像見過。又見那人側臉神色孤高,斜眉入鬢,陡然間想到,這人像是葉喜孫!
狄青曾兩見葉喜孫,一直琢磨不透此人的來歷。後來因葉喜孫涉嫌殺了曹賢英,取了香巴拉的地圖,狄青又請種世衡多加留意此人。可從那後,葉喜孫鴻飛渺渺,再沒有了蹤影,不想狄青幾乎要忘記此人的時候,這人又驀地出現?
葉喜孫怎麼會來藏邊呢?
韓笑也知道葉喜孫,聞言詫異道:「他怎麼會來這裡?」很快發現問的問題不會有答案,韓笑改口道:「要不要我派人四處打探下呢?」
狄青沉吟片刻,說道:「眼下不宜節外生枝。葉喜孫這人武功很高明,敵我不明……這樣吧,你派手下暫時留意下這人的動靜,若見到他後,就說我找他,莫要動手。明日我們就要啟程,若尋不到,就不要在此事上耽擱了。」
韓笑點頭,急匆匆的離去傳令。狄青迴轉客棧後,見自己坐的桌子旁多了兩人。那兩人就是狄青在客棧外所見的書生和書僮。
那書生容顏清秀,舉止雍容,見狄青走過來,起身施禮道:「兄臺請了。」
狄青皺了下眉頭,不解這人的來意,回禮道:「閣下找我有事嗎?」
那書生微笑道:「兄臺好像是宋人?」
狄青神色微有不耐,坐下來道:「是又如何?」他心中微動,又打量下那書生,暗想這書生這麼問,難道他不是宋人?可見他容顏談吐,又不像藏人和党項人。
那書生笑道:「在下久仰大宋文化,聽說大宋人傑地靈、臥虎藏龍,本還有不信,今日見兄臺英姿勃勃,龍行虎步,這才信傳言不虛。」見狄青皺著眉,那書生立即道:「在下段思廉,大理人。」
狄青沒聽過段思廉的名字,但見此人頗為爽朗,倒不好一直黑著臉,問道:「段兄找我何事呢?」
段思廉試探道:「不知道兄臺高姓大名?」
狄青這次入藏邊,為防另起波折,如以前般抹黑了臉,掩去了刺青。見段思廉詢問,不想說出身份,淡淡道:「你我相逢有如萍聚,轉瞬擦肩再也不見,知不知道名字又有什麼區別呢?」
段思廉碰個軟釘子,神色訕訕,又問:「兄臺可是前往青唐城嗎?」
狄青心頭一震,神色不變道:「段兄為何這麼問呢?」他留意到段思廉眼中閃過分振奮,甚至還有分詭異,心中警惕。
段思廉低頭半晌,才道:「再過幾天,青唐城就有三年一次的承天祭,可說是這方圓千里的盛事,不少人千里迢迢來觀看此祭,我以為兄臺也是為此事而來的呢?」
狄青不知道什麼是承天祭,對承天祭也沒什麼興趣,搖搖頭道:「我非為承天祭而來。在下還有他事,告辭了。」他起身迴轉廂房,走前聽那書僮低聲道:「公子,這人不識好歹,你何必理他?」又聽那公子道:「高人行事,自有怪異之處,你莫要多嘴。」
狄青暗自好笑,心道自己算什麼高人,這個段思廉可看走眼了。他留意到段思廉的神色中隱有憂意,不過不想多管閒事。
第二日清晨,狄青得到韓笑的訊息,並沒有找到葉喜孫。狄青雖有些失望,但在意料之中,暗想葉喜孫神出鬼沒,要想找他並不是容易的事情。狄青不再理會葉喜孫,和富弼再次啟程,直奔青唐城。
日落西山之際,斜陽掩映下,青唐城已在眼前。
青唐古城巍峨聳立,雄踞西南,眼下為藏邊百姓心目中的聖地,規模恢宏,遠勝藏邊的其餘城池。
眾人入了城,見城內中寺廟林立,行人若織,雖沒有汴京的繁華奢靡,但若論莊嚴肅穆,遠勝汴京。
吐蕃人信佛,城中之屋,可說是佛舍居半,到處可見寺院、僧人、碑碣和佛閣。空氣中,都氤氳著香燭的氣味。有風吹過,四處傳來銅鈸鐘鼓聲響,梵唱之聲有如天籟清音……
人一到此,忍不住收心斂性,甚至大氣都不敢喘出。
狄青等人到了城中,也是不由小心翼翼。富弼見天色已晚,微皺了下眉頭,說道:「聽聞唃廝囉有個習慣,夜間不會見客。我們身為大宋使臣,雖是遵天子之令,秘密行事,但要見唃廝囉,可要正大光明,不如明日清晨正式去見他好了。」
狄青不知這些禮儀,但尊重富弼的建議,當下命韓笑去找客棧休息一晚。韓笑早派人準備妥當,迴轉後笑道:「好在我們幾天前就預定了房間,不然這時候要找住的地方,可真不容易。」
富弼奇怪問道:「為什麼?」
韓笑解釋道:「青唐城今晚就要進行三年一次的承天祭,典禮莊嚴,附近有很多百姓趕來觀禮。有回鶻、高昌、大理……甚至西域的商賈也趕了過來。」
狄青忍不住問道:「什麼是承天祭呢?」他聽段思廉曾經說過這件事,只是未曾放在心上。
韓笑解釋道:「唃廝囉前幾年平叛內亂後,每隔三年就要進行一次和天神的交流,就叫承天祭,目的應該是祈禱天神給藏人降福。唃廝囉是贊普,又是佛子,他為百姓祈福,聽說很靈驗。這幾年來藏邊一直風調雨順,藏人都說是唃廝囉的功勞。」
吐蕃語中,贊是雄強之意,普意為男子,在藏邊中,只有吐蕃皇帝才有這般的稱號。富弼知道唃廝囉在藏邊有極盛的威信,見狄青神色古怪,怕狄青對唃廝囉出口不遜,惹不必要的麻煩,笑道:「入鄉隨俗,他們的習慣,我們就算不認可,但也要遵從。狄將軍,你說是不是?」
狄青聽出富弼言下的勸告之意,點點頭,請富弼先回轉休息,他卻找了家酒肆,向韓笑詳細詢問承天祭的事情。
狄青對承天祭並沒有興趣,但這些年遇到奇異的事情多了,聽韓笑說唃廝囉能和天神溝通,倒是大有興趣,暗想唃廝囉若真地有這種神通,倒不妨問問他香巴拉一事。不過韓笑對承天祭知道的也是有限,見狄青蠻有興趣,出酒肆打探訊息,讓狄青在酒肆等候就好。
天色已晚,可青唐城四處篝火熊熊,亮如白晝。
藏人、羌人、西域人、漢人甚至還有契丹人在城中穿梭不停,低聲議論,說的都是承天祭的事情,但內容乏善可陳。狄青正沉吟間,聽門口有人道:「公子,承天祭在子時開始,還有幾個時辰,我們不妨先用點飯吧?」
狄青聽聲音依稀熟悉,扭頭望過去,見到一人向他的方向走過來,正是那個大理人段思廉。
段思廉見到狄青,臉有喜色,急步走過來道:「兄臺,又見面了。看來你我非浮萍相聚,而是有緣之人了。」見狄青皺眉不語,段思廉厚著臉皮道:「兄臺……相請不如偶遇,這段飯,我請了。」說罷坐了下來。
狄青不解這人為何對自己很有興趣,才待起身離去,突然想起一事,微笑道:「上次聽段兄特意為承天祭而來,卻不知道段兄能否說說承天祭到底是什麼?」
段思廉見狄青終於肯和他交談,神色很是興奮,四下望了眼,壓低聲音道:「兄臺問我可是問對人了,這事旁人不過知道皮毛,我卻知道究竟。」
狄青心中微動,提酒壺為段思廉滿了杯酒,微笑道:「在下願聞其詳。」
段思廉喝了酒,也不推搪,低聲道:「我聽說承天祭事關吐蕃國運。當年贊普年幼時,曾受論逋溫逋奇控制,這件事兄臺知道吧?」
狄青知道論逋是藏語,是吐蕃國相的意思,權位相當於大宋兩府中人。當年吐蕃國相溫逋奇欺唃廝囉年幼,雖擁護唃廝囉,但一直將大權獨攬,甚至囚禁了唃廝囉,想要廢唃廝囉自立為王。不過唃廝囉竟能逃出囚牢,到藏人群臣中只說了八個字,「我是贊普,為我平亂!」就這簡簡單單的八個字,就讓吐蕃群臣軍民憤然而起,殺了溫逋奇,重立唃廝囉為王,唃廝囉在藏邊的影響可見一斑。
這件事極具傳奇色彩,狄青這些天也在瞭解藏邊往事,是以知曉。
段思廉見狄青點頭,輕聲道:「佛子當年被囚,曾立下誓言,說只要能平亂,必定三年一次以血祭天,為藏民祈福。他不是用別人的血,是用自己的血!他捨身為藏人祈福,因此在藏邊人人愛戴。」
狄青有些震撼唃廝囉的所為,又問道:「你所知的就是這些?」
段思廉猶豫了下才道:「我知道的就這些了。」
狄青留意到段思廉的猶豫,覺得段思廉好像還有什麼沒有說,才待再問,突然感覺到什麼,扭頭向一旁望過去。
他在那一剎那,突然察覺有人在留意他。
那是一種突如其來的感覺,那也是一種身經百戰養成的警覺!
狄青依仗這感覺,已躲過多次的危機,但這次警覺,卻和以往有些不同。具體有什麼不同,他一時間又難以言明。
他扭頭望過去,心中微震,然後他就見到了一雙眼……
恍惚中,狄青見到的不過是一個尋常普通的人。那人衣著再普通不過,坐在那裡,泯然如眾人,可那人卻又絕不尋常,只因為那人的一雙眼。
那是一雙如凝聚三生情緣、三千痴纏的眼,那也是一雙洞徹世情、銳利無雙的眼。
那人見狄青望過來,並不移開目光,只是那平凡的臉上,突然泛出一道光輝。狄青見到那光輝,陡然內心一震,忍不住的臉色蒼白,悶哼了一聲!
段思廉抬頭望見狄青臉色不對,神色痛楚,只以為狄青有事,低聲叫道:「兄臺?」
狄青一震,霍然站起,茫然道:「怎麼了?」再向旁桌望去,見到那桌旁,已空無一人,不由吃了一驚,額頭已現汗水。
原來他方才一眼望去,轉瞬間就墜入了恍惚迷離中。那種感覺,如入夢中。而夢中剎那,他見到有白影從眼前墜落……
那是他今世難忘的噩夢!
他怎麼會突然產生那種古怪的幻覺,難道是因為方才那人的一雙眼?狄青見段思廉滿是困惑,一把抓住段思廉的手,問道:「段兄,你看到坐在那桌旁的人了嗎?」
段思廉扭頭望過去,迷惑道:「剛才那桌有人嗎?哦……我記起來了,好像坐個人,不過那人沒什麼特別之處……」他話未說完,狄青已鬆開他的手,閃身出了酒肆,衝到長街之上。
古道長街,篝火繁亂。
無窮燈火闌珊處,人來人往,紅塵反覆,但狄青想見到人,卻終究沒有出現。狄青冷汗如雨,心中知道,他很難找到那人。因為那人實在太過平凡,平凡的到了人群中,就會消失不見。那人究竟是誰?一雙眼恁地有這般的魔力?
狄青正在張望,就聽到古城中,有銅鈸相擊之聲,那聲響極巨,震顫天地。青唐城火本燃,夜本喧,但那一聲巨響後,整個城池都清寧了下來。
緊接著有梵唱隨風傳來……
天地間,只餘梵唱清音,再無其他雜音雜念。從青唐宮城的方向,行來了一隊番僧,各個穿著黃色的僧衣,火光照耀下,周身金光閃閃。
那隊番僧人人手持巨鈸,那震耳欲聾的響聲,想必是他們擊出。
路上的行人見到了那隊番僧,紛紛的退到路旁,跪下施禮,不敢張望。
那隊番僧之後,又是一隊番僧,身著青色僧衣,雙手結印,嘴唇嚅嚅而動,梵唱聲聲疊加在一起,洗滌著天地。
青衣番僧之後,緩步踱來一枯瘦的僧人。那僧人臉上的皺紋如刻,容顏蒼老,神色中,總有種沉思之意,可又像世間紅塵凌亂,也是無法紛擾他的心思。
那僧人垂眉閉目,就那麼走了過去……
空氣中滿是梵音輕唱,莊嚴肅穆。狄青一時間也忘了方才發生的事情,等所有的番僧過去後,狄青這才低吁了一口氣。
段思廉快步走過來,拉了狄青衣袖一把,低聲道:「快去搶位置了,不然看不到承天祭了。」
狄青本無意去觀承天祭,但不知為何,身在青唐,也不由被這裡的肅穆玄秘所吸引,不由自主的和段思廉追隨那些番僧而去。
眾人如潮,但又極為安靜的跟隨在那些番僧的身後不遠。狄青忍不住的問道:「段兄,方才那有些蒼老的僧人是誰?難道是佛子嗎?要去哪裡搶位置?」
段思廉搖頭道:「那人當然不是佛子,是佛子手下的高僧善無畏。承天祭就在青唐城第一寺承天寺舉行。」
狄青微震,想起唃廝囉手下有三大僧人。不空出現在汴京後,就一直沒有訊息,而金剛印被元昊射殺在興慶府。他本來以為善無畏也和不空、金剛印彷彿,卻不想是這般模樣。
眾人已到一寺廟前。
那寺廟遠沒有汴京大相國寺的繁華,但極為空曠廣漠。百姓隨番僧魚貫而入,不待吩咐,已依次在廟前跪好,神色虔誠。
狄青本以為來到早,可入寺後,才發現寺中早如蟻般跪滿了形形色色的人。
空曠的寺廟周圍,點著難以盡數的巨型火把,在風中,散著神秘的氣息。主廟前,搭建個木製高臺,色澤紅如血,詭異而又肅穆。而那蒼老沉思的僧人,也就是善無畏,正坐在高臺正中,雙手結印,嘴唇蠕動……
善無畏身邊,只有一盞青銅佛燈,散發著幽幽的光芒,照的善無畏臉色陰晴不定。
梵唱不停,在夜幕中聽來,讓承天寺中滿是詭異可怖的氣息,或許正因為這種氣息,才將所有人的心神懾服,使人忘記自我。
狄青跪在人群中,聽著梵音,心緒已慢慢平靜下來。可縈繞在腦海中的幾個問題一直揮之不去,承天祭到底是不是能通神,方才見到的那個平凡人又是誰?
不知過了多久,狄青突然有所察覺,向一旁望過去。見韓笑不知什麼時候,也夾雜著人群中,正向他的方向悄然張望,好像想說什麼。
本來以狄青的直覺,早就能發現韓笑,可這段時間內,他腦海中那道墜落的白影時隱時現,讓他難免心神不寧。
韓笑手指屈伸,向狄青傳達個訊息,「已找到了葉喜孫!」
十士間有種手語,就是為了不便說話時交流。如此環境,韓笑當然不敢造次,甚至不能移動,只能靠手勢傳達心意。
狄青得知找到了葉喜孫,心中微喜,又有些驚奇。但他不能出聲,亦不能移動。心思轉念間,悄然的手扶肩頭,手指屈伸,告訴韓笑等承天祭結束後就出去。
他迫不及待的想要去見葉喜孫,但此情此景,他怎能起身?
承天祭還沒有開始,到底什麼時候結束,狄青也是不知。正焦灼時,只聽銅鈸巨響,萬籟俱靜。高臺左手處,無聲無息推來了一輛大車。
狄青抬頭望去,見車上站有一人,白衣勝雪,黑髮如墨。他只能見到那人的背影,見那人長髮飄飄,竟是個女子。
眾人均是臉有詫異,不解祭天這神聖的時候,為何會有個女子前來?
段思廉也滿是驚奇,突然瞥見狄青一直盯著那女子,身軀微顫,不解狄青為何會這般激動?
狄青見到那女子出現時,就有依稀熟悉的感覺。因為那女子不妖豔、不嫵媚,只有平靜如水。陡然間,狄青望見那女子腰間藍色的絲帶。心中震駭。
絲帶藍如海,潔淨如天,勾起那曾經流逝的記憶……
狄青雖未見到那女子的正面,但已想到那女子是誰。
還有哪個女子會在這種情形下依舊波瀾不驚,就算面對佛子手下的神僧亦是坦然自若?
那女子竟是飛雪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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