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大禍

飛雪怎麼會到了藏邊?狄青正錯愕時,那女子從車上到了高臺,行到了善無畏的身前。

臺下眾人神色各異,但還能保持肅然。

善無畏一直都是閉目唸經,等那女子到了面前,終於睜開了眼睛,望著那女子道:「你可準備好了?」

那女子話也不說,只是點點頭,盤膝在善無畏的身邊坐下。

她一轉身,狄青就見到那黑白分明、有如水墨丹青的眼,那女子不出狄青所料,正是飛雪。

飛雪為何到承天寺?她有什麼資格坐在善無畏的身邊?

眾人都露出驚奇之意,要知道承天祭本是極為肅然之事,根本不可能讓女子參與,飛雪為何可以坐在高臺之上?

眾人雖不解,但善無畏既然不反對,就沒有人敢提出質疑。

空曠宏大的寺院內,梵唱之聲漸漸低沉森然,那青銅燈在風中忽明忽滅,閃著幽冷的光芒。狄青一時間被飛雪吸引,甚至暫忘了葉喜孫的事情。

不知許久,善無畏雙眼陡然睜開,低喝道:「時辰已到,佛子請出。」那聲沉喝,甚為的低沉有力,有如在眾人耳邊響起。

話音才落,只見祭臺上,陡然大放光芒。

那道光芒絢爛華麗,來到極為突然,剎那間籠罩了整個血色的祭臺。跪伏的信徒見狀,有的振奮、有的畏懼、有的忍不住歡呼……

光華散盡之時,一人帶著光輝已立在祭臺之上,眾人靜肅,再無半分聲息。

就算是狄青,都忍不住向唃廝囉望去,他聽過唃廝囉太多的傳說,也知道唃廝囉聲名雖隆,但一直沒有人能描述出唃廝囉長的什麼樣子。當初狄青前來藏邊之時,就向韓笑詢問唃廝囉的容貌,不想就算萬事通的韓笑,也不能描繪唃廝囉的外貌。韓笑只是說,他也沒有見過唃廝囉,多方打聽下,發現一千個藏人,對唃廝囉竟有一千種描述。

狄青今日終於見到了唃廝囉。他突然發現,就算唃廝囉站在他的面前,他竟也無法描述唃廝囉的外貌。

唃廝囉好像是金色的……

他身著黃衣,渾身上下金光閃閃,就算青銅色的油燈照在他身上,都不能改變他的金黃之色。他的一張臉,隱泛光芒,或者說,他的一張臉,就像是一團光!

這實在是十分怪異的感覺。

唃廝囉明明站在高臺之上,可以狄青犀利的目光,就是看不清他的面容!

狄青心中有種怪異,感覺這種情形似曾相識。突然想到,當初見到野利斬天的時候,好像也有這種感覺,但絕沒有如此的強烈。

天地皆靜,火光熊熊。

唃廝囉立在祭臺之上,終於開口道:「德佤察,者吉利夜,奴訶朵兒!」他聲音低沉有力,一字字說的雖是輕柔,但如斧斫錘擊,擊在人的心口。

狄青微怔,聽不懂唃廝囉說的是什麼,但跪伏的信徒聽了,很多卻跟隨念道:「德佤察,者吉利夜,奴訶朵兒!」

剎那之間,眾人已群情洶湧,臉現激動之意。只是片刻之間,承天寺內突然如巨石擊水,波瀾起伏。

唃廝囉語調不變,又道:「帕撻尼緹,噠摩拿!」

眾人跟隨叫道:「帕撻尼緹,噠摩拿!」狄青斜睨旁人,見有人叫的淚流滿面,有人喊的聲嘶力竭,狀似瘋狂,不由怦然心驚。

這種情形,他好像曾經見過?突然心頭一震,記起飛龍坳往事,當年趙允升蠱惑人心也是這般情形。不過當年趙允升還要藉助藥物讓眾人迷失心智,但唃廝囉只憑數語,就能讓人如此,更讓人驚詫。

不知為何,狄青見周邊眾人這般叫喊,頭腦中也湧起要跟隨叫喊的念頭。但他意志極堅,生生的扼住了這個念頭,是以還能看到看到,

善無畏已道:「祭天開始,上法器。」話音才落,有四個番僧,已抬著一件東西走上了祭臺。

那東西看其形狀,像個是方方正正的箱子,上面蓋著赤紅色的布料,讓人看不到下面是什麼。但那東西顯然極重,因為四人極為健碩,但抬那東西上來,肩頭已傾,腳步沉重。

狄青有些詫異,暗想這四人均是壯漢,每人都能負個百來斤的東西,四人加一起還扛的這般費力,那箱子最少也有五六百斤的分量。看那東西體積不大,就算裝了金磚,也不見得這般沉重?

那東西到底是什麼法器?

四人放下了所抬之物,祭臺上好像都晃了下。善無畏起身到了那物前,沉默許久才道:「取法刀!」

有人高舉金色的托盤,上放兩把銀色法刀。

刀身在青燈佛影下,泛著幽幽的光芒,照的飛雪臉色更白、映得善無畏神色更老。只有唃廝囉,還是一如既往的朦朧迷離,臉色光輝不減。

善無畏已取一柄法刀,遞到了飛雪的面前。

狄青一驚,不解其意。卻見飛雪沉靜的取了刀,手腕緩緩輕轉,竟將刀尖對準了胸口。狄青悚然,差點叫出聲來。就見飛雪以刀指胸,凝視唃廝囉道:「我死後……你記得你的承諾……」

那幾個字雖是清淡,但傳到狄青的耳邊,有如沉雷滾滾。不知為何,狄青心中一痛——刀絞般的痛!

飛雪為何要自盡?唃廝囉為何要飛雪自盡?唃廝囉對飛雪做過了什麼?狄青眼前發花,腦海中驀地閃過那一閃墜落的白影,就在這時,他聽到唃廝囉輕聲道:「好!」

話音才落,飛雪已揚起手腕,尖刀就要刺了下去!

狄青再顧不得多想,喝道:「不要!」他長身而起,幾個起落,已到了祭臺之上。

眾人譁然,轉瞬沉寂。那尖刀止在半空,終究沒有再刺下去。

銀刀的光芒閃爍流離,激盪著狄青一顆跳動不休的心,可清風冷冽,寒了他滿腔熱血。事發突然,沒有人會料想有人竟敢衝到祭臺之上,因此狄青倏然而來,居然能輕易的到了高臺之上。

可狄青不等立穩,四周人影憧憧,不知有多少藏密高手已圍住了祭臺。那些人冷的和冰一樣,看狄青的眼光,已如看死人般。

這些年來,未經佛子許可,擅上祭臺者只有一個結果,那就是死!

狄青雖不知道這個規矩,可也知道自己舉止極為不妥。但他不能不阻止,他怎能眼睜睜的看著飛雪去死?

他就算知道規矩,也一定要阻止!

飛雪贈他刑天的面具、京城中幫他說服了趙禎、平遠救過他的性命,沙漠中又將活命的機會讓給他。

飛雪雖冷漠,雖什麼也沒有說,但狄青自覺欠飛雪不止一點,而是太多太多……

祭臺上,沉寂若死。飛雪動也不動,可那黑白分明的眼眸中,似乎也有層霧氣朦朧。她根本沒有問狄青是哪個,但她顯然認出了狄青。

除了狄青,還有誰會為了她,在這種時候站出來?

唃廝囉亦是沒有動,他在望著狄青,像是在觀察狄青,又像是對狄青視而不見。狄青也在望著唃廝囉,驀地發現,他雖接近了唃廝囉,還是看不透唃廝囉的面容。

善無畏同樣沒有動,只是他那蒼老的面容中突然閃過分猙獰,他只是一伸手,指著狄青說了一句,「殺了他!」

無解釋、無緣由、甚至都不問來人是誰。

因為不管來的是誰,只要擅自來到了祭臺,干擾了祭天、褻瀆了神靈,結果只有一個,那就是死!

群情洶湧,已恨不得撕了狄青。番僧和中原僧人的教義有所不同。中原僧人戒殺生,但這裡的僧人,對付叛逆、罪人和妖魔鬼怪只有一種方法。

以殺止惡!

更何況,佛家也做獅子吼。聽善無畏有令,有人怒吼聲中,已飛身撲到了祭臺之上。那人也不算魁梧高大,但一撲之下,氣勢如虎!

很多人都已認出,那人正是善無畏的大弟子,叫做氈虎。唃廝囉手下有三大神僧,各有神通,唃廝囉更被傳說是佛祖轉世,有無上大能。可這幾人不是高手,不少藏邊百姓公認的藏邊第一高手是氈虎!

氈虎雖是藏邊第一高手,但神可降龍伏虎,高手和神本來就是兩個概念。

傳說中,氈虎雖人在中年,卻只有十來歲的智商。他是在虎窩中被養大,被善無畏救出,痴痴呆呆,他一生只忠於兩人,那就是善無畏和唃廝囉。

善無畏讓氈虎迴歸人的行列,唃廝囉卻有神通和氈虎交流。氈虎對這兩個神一樣的人,有著無邊的尊敬和服從。善無畏有令,氈虎肯定第一個會跳出來!

虎嘯如風,竟壓得院中千餘的火把為之一暗。

氈虎沖天,從天而降,已壓到了狄青的眼前。他無兵刃,可雙手就如虎爪,指甲長出,有如十把利刀。

嘯落人到,虎瓜已到了狄青的咽喉前。

狄青一把抓住了飛雪,身形陡旋,已在電光火閃中避開了氈虎的一抓。他沒有出刀,他知道自己無意間破了藏人的祭天風俗,是件很嚴重的事情,他還想要解釋。

可氈虎人雖呆,武功卻恐怖的駭人!他一抓落空,身形不停,第二爪已抓到了狄青的胸口。

氈虎如虎,出招沒有花哨,簡單明快,速度驚人。那一抓突如其來,眼看就要狄青開膛破肚,所有人都覺得狄青已躲不開如斯兇猛的一抓。

「喀嚓」聲響,一把刀鞘擋在了狄青的胸口。

是狄青的刀鞘。

狄青及時用刀鞘擋在了一抓,他動作看似不快,但一舉一動,已如朔風橫行,渾然天成。

刀鞘裂,碎裂的聲音讓人為之牙酸。

氈虎一抓就抓裂了狄青的刀鞘,他的一雙手,比虎爪還要犀利,比鋼鐵還要堅硬。

可氈虎沒有抓住狄青的刀。

霸王逐鹿、太保橫行!

逐鹿之心,從不因為打擊而輕易懈怠,橫行之刀,更不是能被人隨意扼住刀鋒。

刀鞘裂,單刀反倒掙脫了束縛,狄青出刀,一刀砍在了空中。

氈虎那一撲,讓院中火把已暗,青燈更青。可狄青這一刀,卻讓天地間,突然泛起道光華,火光更熊……

那一刀,如將院中千餘火炬的光芒聚在刀上,就在寒風中,輝煌炳耀!

氈虎身形一閃,已撲到了狄青的左側。

狄青那一刀砍的是空氣,可氈虎若執意衝過去,一定會被那刀斬為兩半,一定!

那一刀之威勢,就算氈虎見到,都是不能正攖其鋒。氈虎雖虎,但他有著野獸一般的本能,更知道危機何在,他要等待時機,再做致命的一擊。

狄青也終於有說話的功夫,高叫道:「等等……」話音未落,就聽到「轟」的一聲巨響,整個祭臺竟炸裂開來!

狄青出來的突然,那聲轟響更是突然。巨響聲起,整個血色的祭臺四分五裂,就算善無畏聞此聲響,都是臉色改變。

濃重的黑煙瞬間已籠罩了祭臺,迅疾的擴散到四周。

信徒們還來不及吃驚的時候,寺廟中遽然暗了下來。周圍熊熊的火把不知為何,突然滅了半數。

剎那間,承天寺滿是驚怖的氣息。

信徒終於有所騷亂,驚叫聲此起彼伏,混亂中,狄青拉住飛雪,已竄下了祭臺。

飛雪並沒有掙扎,任由狄青帶著下了祭臺。濃煙中,不知氈虎是迷失了方向還是怎地,竟沒有追了過來。

狄青一時間也不知如何是好。

究竟是誰炸了祭臺?他伊始覺得是韓笑,轉瞬就知道絕無這種可能,這次爆炸絕非偶然,甚至可說是謀劃已久,不是韓笑能帶人發動的。

炸祭臺的目的何在?狄青不解。他唯一知道的是,眼下他已百口莫辯!

飛雪冷靜如常,低聲說道:「先離開這裡吧。」她赴死的時候,很是平靜,遇到這種驚亂,竟還能鎮靜自若。

狄青見善無畏一改平靜,高聲說著什麼,但這次善無畏說的卻是藏語。煙更濃,但寺院中,似乎漸漸安靜下來。狄青還在猶豫,不知是否要解釋,陡然間警覺突升,帶著飛雪向旁閃去。

一劍破煙穿來,幾乎擦狄青的肩頭而過。狄青身形再轉,已遠離了那人,他不想傷人,也不想造成更大的誤會。

心思轉念間,狄青拉著飛雪,認準承天寺主殿的方向奔去。

濃煙已將承天寺籠罩,深手難見五指。狄青知道番僧首先要集中人手防備有人逃出寺廟,承天寺廟內戒備肯定鬆懈些。

果不其然,寺院內亂作一團,殿中番僧均是衝出衛護佛子,承天寺的主殿內反倒空無一人。狄青入了主殿,見殿內的香案上滿是佛龕,主殿正中供奉著一尊神像。

神像面目猙獰,色彩斑斕,在青燈照耀,滿是詭秘可怖。狄青不識那是什麼佛,可見到那佛像的時候,忍不住想到了夢境和玄宮見到的無面佛像。

顧不得多想,狄青抬頭望向梁頂,他知道人通常都有視線盲點,雖對周邊的東西檢視仔細,卻很少留意頭頂的天空。若是他一人,他肯定會選先躲在樑上看看動靜……

有腳步聲傳來,狄青再不猶豫,拉著飛雪上了香案,躲在那猙獰的佛像後。佛像極巨,二人藏身其後,除非有人上了香案後才能發現他們的行蹤。

狄青聽有腳步聲到了殿前而止,然後再無聲息。狄青暗自奇怪,心道有人敢大搖大擺的來到殿前,難道是藏人的大人物?這人到殿前,卻不知要做什麼。他雖滿腹疑惑,卻不敢探頭去看,突然發覺還緊緊的握住飛雪的手掌。

飛雪的手,柔軟冰冷。

狄青緩緩的鬆開飛雪的手,雖有一腔疑惑,但不知如何發問。抬頭望向飛雪,見那如水墨冰影的眼眸正在望著他。

狄青心頭一震,不由又想起了在麥秸巷時,楊羽裳也是這麼的望著他……

飛雪凝視狄青片刻,緩緩的磚頭,目光投向牆壁青燈,也不知在想著什麼。

狄青心緒繁沓間,突然聽腳步聲又起,有幾人匆匆忙的進來道:「贊普、國師,已查到了那人的底細。他是和宋臣富弼一起來的人,應該叫狄青!」

狄青心頭一震,不想這些人竟有這般神通,如此快的就查到了他的底細。

原來殿中立著的就是佛子唃廝囉和國師,可他方才只聽出一人的腳步聲。那到底唃廝囉深不可測,還是善無畏身具大能,竟能掩去腳步聲,甚至讓狄青都不能察覺?這兩人方才一直在佛像前,是否發現了狄青和飛雪。

狄青雖自恃藏身隱秘,但在藏邊最神秘的兩人面前,亦是不敢有絲毫大意。

許久,善無畏蒼老的聲音才傳來,「富弼現在如何了?」

有人回道:「屬下已將富弼等人拿下!」

狄青微震,暗自叫苦,不想無心之過,竟連累了富弼,還可能使大宋、吐蕃聯盟成為幻影。

殿外又有腳步傳來,片刻後有人稟告道:「啟稟贊普,呷氈已被帶到。」

狄青有些奇怪,不知道呷氈是誰,但他留意到,飛雪臉色未變,但目光中隱約有些波瀾。飛雪似乎留意在狄青在望她,卻還是呆呆的望著牆壁青燈。

無論在哪裡都好,無論如何險惡都好,飛雪似乎都是不放在心上。狄青忍不住的想,難道在這世上,真的沒有飛雪關心的事情?

可飛雪若真的什麼也不關心,她讓唃廝囉答應什麼事情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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