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真正需要的時候,拋頭顱,撒熱血,義無反顧……
狄青正為兄弟們的死而狂怒悲憤,毛奴主動挑釁,他如何能忍?
「毛奴狼生,我和你賭!」
毛奴狼生渾身蓄力,一字字道:「賭什麼?」
狄青冷笑道:「我賭你活著離不開這太白居!我若輸了,隨便你如何!」
眾人譁然,毛奴狼生望著狄青滿是殺機的一雙眼眸,背脊驀地竄起一股寒意。狄青若輸了,當然要死,可他毛奴狼生輸了呢?
他毛奴狼生不止人要留在太白居,還要留下一條命!
毛奴狼生沒有動,可握刀的手,已青筋暴起。他的眼角開始跳動,感覺到背脊都有汗水,良久,他才道:「好,我和你賭了!」毛奴狼生一句話說出,太白居中氛圍已如風雨怒來。
眾人望見毛奴狼生咬牙切齒,戰意已起,卻還沒有出手,都以為毛奴狼生是在蓄力一擊,只有毛奴狼生知道不是。
他有些怕。
這種恐懼,毛奴狼生許久未有。但當見到狄青鎮靜的一張臉,自信的一雙眼,還有那腰間隨意挎著的一把刀,毛奴狼生想起太多太多狄青的往事。他未見狄青的時候,只以為見到狄青時,會毫不猶豫的殺過去,可見到狄青的時候,雙腿有如灌鉛般沉重。
那沉寂的氛圍已讓人發狂。
狄青笑了,手扶刀柄道:「方才你說我是鼠輩,我就和你光明正大的一戰,難道你連鼠輩都不如了?出招吧!」
狄青厲喝才出,毛奴狼生遽然拔刀,一個跟頭就要翻出二樓。人在空中,毛奴狼生嗄聲道:「攔住他!」
毛奴狼生退,他不戰而退,他已沒有了和狄青交手的勇氣。
敗就死,逃或許還能留住性命。
並非所有的人都不怕死,越看似兇狠的人,心底越怕死。因為他們一直在輕賤著別人的生命,來壓制自己心中的恐懼。
毛奴狼生帶了四個手下到了樓上,那四人在毛奴狼生退的那一刻,幾乎同時出刀攔住狄青。
只要剎那的功夫,毛奴狼生下了樓,他們的任務就算完成。
樓中陡然寒氣大盛,驚虹起,血光崩。
眾人只見一道飛虹追出去,擊在毛奴狼生的背心,倏然縮回。
驚虹如閃,毛奴狼生半空頓了下,然後胸口、背心同時噴出了鮮血。陽光照耀下,如虹化七彩,從毛奴狼生身上幻化了出來。
「砰」的一聲大響,屍體摔在樓下,街市大亂。
樓上沉寂若死,眾人都不敢動,只見圍攻狄青的四個侍衛已翻身倒地,喉間鮮血狂湧。
狄青出刀,不但一刀擊殺了毛奴狼生,還順手殺了四個侍衛,這是什麼樣的刀法?
「嗆啷」鳴響,長刀歸鞘。狄青一刀得手,不急於離去,反倒走到欄杆處向下望去,見毛奴狼生怒睜雙眸,眼中滿是不信之意,淡淡道:「你輸了。」
他放聲長笑,突然一指馬徵道:「你過來。」
馬徵褲子全溼,雙股打顫,聞言跪倒道:「狄大爺,小人是隨口亂說……」不等多說,一聲慘叫,已捂住耳朵。
狄青一刀削了他的耳朵,沉聲道:「留下你的命去告訴張元,讓他以後小心些睡覺。」馬徵慘叫聲中,狄青已不見蹤影。
眾人呆若木雞,只聽到遠遠傳來狄青豪放的歌聲。
「男兒此生輕聲名,腰間寶刀重橫行,流不完的英雄血,殺不盡的是豪情!」
那歌聲鏗鏘有力,激盪街市中,漸漸去得遠了……
可那股豪情血氣,久久的留在天地之間,餘韻不絕!
狄青殺了夏國六班直的好手,長笑而去。
他雖笑,但心中滿是悲愴,殺個毛奴狼生,根本算不了什麼,減輕不了他心中的悲憤。
當年眾人並肩前往西北,已料到將軍百戰死,壯士難得回。此去經年,風沙刻磨,一腔熱血,說不定就此撒在邊塞之上。
說不定去了,就見不到親人。說不定去了,就留在邊塞……
但沒有人退縮。
他們有豪情、有熱血、有遠志、有為國死戰、捐軀邊陲的決絕之心。
可他們本不必死!
狄青不願多想,他對興慶府早就輕車熟路,出樓後,輕易的擺脫了夏軍的追蹤,混出了興慶府。
到了郊外,狄青遠望群山連綿,徑直到了一片密林旁。
戈兵早在林外等候,見了狄青,迎上來道:「狄將軍,延州有信,周美已挺進綏州,佔領了承平寨。」
狄青喃喃道:「打的好。攻下了承平寨,綏州在望。綏州若再能打下來,夏人的銀州又危險了,只要我們不停的打下去,夏人就顧不得打我們了。現在……徑原路有新情況了嗎?」
戈兵道:「我軍好水川一戰慘敗,韓琦上書擔責,不過夏竦說責不在韓琦,而在任福。當初韓琦的確叮囑任福小心從事,不想任福大意猛進,遭此敗仗。」
狄青想起韓琦高傲的神色,嘆了口氣,喃喃道:「難道好水川數萬的冤魂,就是一個責任可以了結了?」
狄青臉上悵然之色更濃,戈兵又道:「聽說朝廷下旨,將韓琦貶到秦州當知州……最近新派滕子京暫管徑原路。」
「滕子京?」狄青有些疑惑,「他是誰?」
「他是範公的摯友,當年和範公一起中的進士。聽說此人不錯。」
狄青真心的笑了,「範公的朋友,總不會差了。眼下元昊在徑原路,有退兵的跡象嗎?」
戈兵道:「據目前的訊息,還沒有。元昊看來想要打通入關中之路,目前重兵肆虐徑原路,滕子京閉城不出,壓力很大。」
狄青皺眉道:「這說明我們給元昊造成的打擊並不大。」
戈兵苦笑道:「狄將軍,我們一共兩千的人手,已接連數戰。你更是在沒藏悟道帶兵圍殺的時候,帶著我們幾百人橫穿沙漠,來到了興慶府,伺機攻打長雞嶺,威脅元昊退兵,你做不了更多了。」
長雞嶺已在賀蘭山谷,賀蘭山谷又是興慶府的西北屏障,賀蘭山谷若有戰情,興慶府肯定人心惶惶。狄青一直沒有放棄逼元昊回兵的念頭。
狄青靠在樹上,心中暗想,「戈兵說的不錯,我雖一直給夏軍施壓,但依眼下的人手和能力,的確難以給元昊震撼的威脅。既然如此……接下來應該怎麼做?」
正沉思間,心中突升警覺,狄青臉色不變,悠然說道:「今天的天氣不錯。」
戈兵眼中寒光一閃,見狄青左手食指向東南角的林中一指。
有敵前來!
狄青和手下十士有一套聯絡的密語,方便行事。狄青說今天的天氣不錯,就是示意有敵,他食指的方向,就是示意敵蹤所在。
十士中,多是桀驁不馴之輩,經種世衡感化甄別入選,但對狄青都是心服口服。戈兵跟隨狄青許久,更是對狄青由衷的佩服。
狄青說有警,就絕不會虛報。
可這附近早有戈兵的手下戒備,又有誰能輕易掠過那些人手的戒備,到了狄青的身邊?
戈兵目光電閃,突然撮唇做哨,口中發出一聲鳥鳴。那鳥鳴極為逼真,鳥鳴聲起,戈兵已衝到一棵大樹下。
戈兵身形展動,長劍出鞘,已一劍向樹上刺去。
樹上有人!
劍光如電,炫目明耀。戈兵長劍才出,一人從樹上飛鳥般的掠過。長劍斬空,戈兵心中微凜,暗想來敵身手卓絕,是勁敵!
那人躍到樹下,不等奔走,林中已有五六人奔出,向那人圍來。那人身形陡轉,霍然向狄青衝來,厲喝道:「狄青,拿命來。」他手腕一動,袖口突然冒出個鐵桿模樣的東西,尖端有如鷹喙。
眼看他離狄青不過丈許,那鷹喙已倏然而動,就要轟然一擊。
狄青竟動也不動,皺眉問道:「飛鷹,你做什麼?」
那人倏然而止,立在狄青身前,哈哈一笑道:「好一個狄青,這都嚇不了你。」他手臂上的鷹喙「嗖」的聲,已縮回到了衣袖。
那人臉上戴著眼罩,只露出薄薄的嘴唇,和鷹鉤一樣的鼻子,目光犀利若鷹,正是和狄青聯手刺殺元昊的飛鷹。
狄青一擺手,手下人隱去。狄青皺眉道:「你覺得很好玩?」他不想飛鷹突然到了這裡,飛鷹來興慶府做什麼?
飛鷹嘆口氣道:「一點也不好玩。上次我殺了夏隨後,被人追殺,一路逃到了玉門關,差點送命。不過我沒想到,那種計謀竟也殺不了元昊。」他談話間傲氣不減,狂性依舊。
狄青眼中光芒閃動,若有所思道:「那你這次前來,要做什麼?」
「找你!」
狄青問道:「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?」
飛鷹撇撇嘴,高傲道:「你殺了毛奴狼生,夏人找不到你,我卻能跟上你。」
狄青皺眉,暗想這人神出鬼沒,連元昊也敢得罪,到底是誰呢?沉聲問道:「你找我做什麼?」
飛鷹緩緩道:「我準備找你聯手,再殺元昊,為郭大哥復仇!」他目光咄咄,滿是狂熱。
狄青哦了聲,輕淡道:「你真的想為郭大哥復仇嗎?」
飛鷹身軀微震,目光陡然變得淬厲,緩緩道:「那我費盡心力的聯絡野利旺榮,讓你混入宮中刺殺元昊,攪亂興慶府,逃亡玉門關,都是吃飽了撐的?」
狄青目露思索之意,半晌才緩緩道:「你逃往玉門關,因為你知道……香巴拉在那附近!你和野利旺榮合作,也是為了香巴拉。你要殺元昊,不過是因為他阻撓你接近香巴拉!」
飛鷹眼中光芒爆閃,身形微弓,已現殺機。
狄青知道自己猜中了。
二人方才均在試探,鬥誰能掌控局面。飛鷹一直故作神秘,狄青就要在這方面,揭穿他的神秘,取得先手。
與飛鷹對話的過程中,狄青一直在想著和飛鷹交往的經過。
飛雪、元昊、野利旺榮、玉門關——玉門關豈不在沙州的附近?
想到沙州的時候,狄青又想到趙明曾說的敦煌和歷姓商人,更不能不想到香巴拉。
念及香巴拉的時候,狄青霍然醒悟,飛雪非要穿越沙漠去興慶府,可能就是去找飛鷹。飛雪和飛鷹竟能聯手,是不是因為他們有個共同的目的?
飛雪要去香巴拉,這麼說,飛鷹也為了香巴拉!狄青想到這個答案,其餘的事情豁然開朗,他接連三個推斷,水到渠成。
見飛鷹神色緊張,狄青更加輕鬆,他知道自己不必再被飛鷹牽著鼻子走了。
「就算我說中了你的心事,你也不必劍拔弩張吧?」狄青神色愜意道。
飛鷹舒了口氣,突然笑道:「狄青,你其實也不敢肯定的,對不對?我一緊張,反倒告訴你了實情。」
狄青微微一笑,不再多說。有時候,不說比說要管用。
飛鷹正視狄青,半晌又道:「你還知道什麼?」
狄青模稜兩可道:「該知道自然就會知道。」心中卻想,飛鷹顯然沒有進入香巴拉,他沒有成功,所以又回到興慶府。興慶府有香巴拉的秘密嗎?還是他還要找合作之人?如果說一定要找合作的人手,難道說要入香巴拉,單憑一己之力不行了?不然何以飛雪一定要找個同伴前往?
以前模糊的概念漸漸清晰,狄青知道的越多,愈發的冷靜。他更知道一點,他不急,急的就會是飛鷹。
飛鷹眼中含義意味深長,突然道:「我知道你也在找香巴拉,對不對?」
狄青心口一痛,還能神色不變,「因此你一直不對我提及香巴拉,你怕我會和你搶?」
飛鷹笑了,神色中,驀地變得自負,「該是我的,就是我的,誰都搶不走!」
狄青諷刺道:「你不必這麼著急把香巴拉劃在你的地盤裡。我必須要告訴你個現實,現在香巴拉還在元昊的地盤中。」他依舊在試探,果見飛鷹眼中露出憎恨之意,「元昊這個雜碎,我遲早有一天讓他知道,得罪我的下場。」
狄青再次肯定了自己方才的想法,香巴拉就在沙州!元昊控制著沙州,不讓任何人接近。狄青倒也有些駭然飛鷹的狂傲和自信,飛鷹甚至不把元昊放在眼裡。
這個飛鷹,到底是什麼來頭,又有什麼底氣如此自信呢?
飛鷹陡然放緩了語氣,「狄青,既然你也知道不少,那我就和你直說吧。我找你,就是為了和你聯手找出香巴拉的秘密。這天底下,如果以你我之能,還不能找出香巴拉的秘密,那隻怕沒有別人能找出這秘密了。」
「是嗎?」狄青不鹹不淡道,「飛雪加上野利斬天也不能嗎?」
飛鷹冷笑道:「他們是痴心妄想。」
狄青心中微動,微笑道:「你聽我說飛雪和野利斬天在一起,根本不驚訝?是不是說,你已見過他們了?」
飛鷹微震,已意識到狄青早非沙漠時的那個狄青。眼下的狄青,更加的睿智成熟,心機很是深沉。他雖什麼都沒有說,但狄青已知道了很多。
狄青見狀,搖頭道:「你什麼都瞞著我,那我們如何合作呢?」心中卻想,飛雪和野利斬天肯定也沒有成功,不然飛鷹的目標就是那兩人。葉知秋這久沒有訊息,曹佾也在苦苦尋覓……
這個香巴拉,到底有什麼玄奧?
半晌後,飛鷹試探道:「狄青,其實你比我更想去香巴拉。你若和我聯手,尋出香巴拉的機會更大。我的確有一些事瞞著你,但現在顯然不是說出真相的時候。」
狄青斜睨著飛鷹,突然道:「你和我合作可以,但我有個條件。解下你的眼罩,你必須讓我知道你是誰!我不習慣與不知底細的人合作。」
飛鷹身軀一震,凝聲道:「我若不解開眼罩呢?你又如何?」
狄青心中一緊,暗想飛鷹為何對身份如此重視,飛鷹怕什麼?他幾乎想要動手揭開飛鷹的眼罩,但他終於剋制住衝動。
眼下他沒有擒住飛鷹的把握,他也沒有必要和飛鷹撕破臉皮。
「不告訴我你的身份,那就請便吧。你說的不錯,我的確也想尋找香巴拉,但我……不必一定與你合作!」
飛鷹臉色突然變得極為古怪,凝聲道:「狄青,你今日若不和我合作,你肯定會後悔!因為天底下,只有我一人才知道如何破解香巴拉之秘!元昊都不行!」
「是嗎?」狄青心中雖緊張,仍是漫不在乎的表情,「那你自己去找吧,何必來找我呢?」
飛鷹眼中已現怒意,長吸一口氣,仰天長笑道:「好,你莫要後悔!」他言畢,霍然轉身,身形一晃,已消失在密林之中。
狄青微有失望,不想飛鷹突然說走就走,卻示意手下人莫要攔截。他和飛鷹一番談話,有些收穫,但意義不大。他更知道,飛鷹來興慶府,也絕不會是因為他狄青。
在殺了毛奴狼生之前,誰都不會想到他狄青已來到了興慶府,飛鷹也不例外。
飛鷹到興慶府,多半有另外的目的!
正沉吟間,韓笑已趕到。方才在太白居給狄青送信的人就是韓笑,他一見狄青,就道:「狄將軍,有最新訊息。範大人急招你回返!」
狄青微怔,猜不到范仲淹招他回返是因何事。但知道範仲淹不會無的放矢,當下吩咐道:「韓笑,你傳令下去,讓李丁、暴戰今夜進攻長雞嶺的夏軍。一戰之後,莫要停留,全部撤走!」
韓笑傳令下去,狄青不再耽擱,和韓笑、戈兵一路向南,準備過群山上官道回返大順城。到了山腳處,狄青忍不住向戒臺寺的方向望了眼,見遠方戒臺寺虎踞龍盤般,不由止住了腳步。
山風幽幽,繁花似錦。
狄青收回目光,望著那山野中嬌笑的花兒,不知哪一朵是楊羽裳的笑,又是一陣惆悵。他本以為可以不想,原來那相思只是刻得更深……
他舉步要走,突然止步。
這時天藍草綠,花紅風輕。爛漫的山光中,過來了一頂小轎,轎子金頂玉簾,在青青山色中,顯得那麼的引人注目。
轎子前後都跟著夏軍,共有十六人。轎子旁跟著一婢女,垂首低眉,輕移蓮步。
韓笑留意到狄青在看婢女,有些奇怪。那婢女雖唇紅齒白,有些姿色,可狄青絕非好色的人,狄青盯著那婢女要做什麼?
韓笑覺得轎中人身份不低,心中微動,向戈兵使個眼色。
戈兵走到狄青的面前,做個殺的手勢。狄青搖搖頭,扭頭閃到了路的一旁。韓笑方才只以為狄青要出手殺人,見狄青表態,知道會錯了意,也跟戈兵閃身到了路邊。
韓笑不知情,狄青卻是認得那個婢女,當初他刺殺元昊不成,避難丹鳳樓的時候,就見過那婢女。
那本是單單公主的丫環。
轎中人是單單?
一想到這裡,狄青腦海中閃過那紫衣身影,還有那倔強略帶蒼白的面容。這裡離戒臺寺不遠,單單可能是去上香還願,如今迴轉興慶府吧?狄青如此猜測。他心中並沒有殺機,只在靜等轎子過去。
狄青的舉動很尋常,普通百姓見到這種轎子,不用問,也是暫避以免麻煩的。
天往這方藍,轎往這方來。
那些夏兵盯著路邊的狄青三人,眼中露出警惕之意,畢竟當初單單曾被飛鷹抓過一次,這些人得兀卒的吩咐,隨時保護單單,如有失誤,難免人頭落地。
擦肩而過,如山色融雲,蟬過青草……
淡淡的,似近實遠。狄青已待舉步,轎子突然停了下來。戈兵肩頭輕聳,韓笑笑容微凝,只有狄青還是不動聲色,斜睨著小轎。
轎簾捲開,果然現出熟悉的紫色,如丁香盛開。單單下了轎子,向狄青這方向望過來。她像是望著狄青,又向是望著青山連雲。
一如既往的高傲,一如既往的任性,但七分高傲中,夾雜一分惆悵,兩分憔悴。
單單人就如冰山般的冷,但眼神中,有了分惘然和思念。
她思念著什麼?
狄青沒有再想,也沒有再看,他移開了目光,絕不是因為覺得單單會認出他。
單單終於移開了目光,狄青已變了裝束,她當然認不出來。可她為什麼要下轎,難道說……這裡曾經有過思念?
良久,夏兵無語,也不敢勸。單單突然拎著裙角,跳著腳向山坡上跑去。
護衛的夏軍都是臉上色變,但喊都不敢喊,只能低聲呼哨,分散開來的衛護。幸好一望綠草無垠,沒有人的藏身之處,也不虞有刺客。
狄青滿是詫異,不解單單要做什麼。他就算猜得透飛鷹的心機,可卻看不透單單的心思。
單單蹲了下來,蹲在綠草中,撿起塊碎石,划著什麼,又像望著什麼。片刻後,她起身下山,入了轎子。
轎子抬起,伊人遠去。
狄青望著那轎子消失不見,轉身要走。韓笑突然道:「這女子方才好像在寫什麼。就在那紅杜鵑旁。」
狄青微怔,搖頭道:「她寫了什麼,不關我們事。」
戈兵有些好奇,說道:「狄將軍,下屬去看看。」他知道狄青不會阻止,飛掠過去,片刻後回來道:「韓笑說的不錯,那女子的確寫了幾個奇怪的字。」
狄青不經心的問,「寫的是什麼?」
戈兵表情古怪,半晌才道:「她寫的是,‘花兒悄悄開,你為什麼會來?’」
狄青一震,竟然呆了。
花兒悄悄開,你為什麼會來?
單單為何要寫這句話?難道說單單公主,方才已發現他狄青來了,她是怎麼發現的?狄青嘴角露出自嘲的笑,暗想道:「她說的,不見得是我狄青了。」
狄青心情複雜,終於舉步到了方才單單公主寫字的地方,戈兵說的不錯,一叢杜鵑花旁,單單公主在一片褐土上,用碎石劃寫的就是那幾個字。
或許風過後,塵土究竟會掩蓋字跡,但那刻下的字,就像說過的話,總是存在。不在地上耳邊,只在心間腦海。
輕風吹拂,山花搖曳。字跡尚存,人已不在。只有那隨風而走的花香,從那青青的山上飄過,掠過那疾步東行的人,到了那搖曳的小轎旁。
轎子搖啊搖的,轎中人冷漠不改,只是望著如玉的手掌。十指纖纖,還殘留著泥土的芬芳,花兒悄悄的開,但會來的人終究還是要走。
既然如此,是相見不如不見?抑或是,相見不如懷念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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