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三章 佈局

元昊糾集那麼多的兵力,就是要和韓琦決戰!但韓琦知道這些訊息嗎?

狄青心急,但還鎮靜道:「據種大人推算,夏軍眼下共有五十萬的兵力。除了分出兵力防備契丹、吐蕃外,他們在洪州佈置兵力五萬、宥州五萬、靈州也有五萬,尚有兩萬精兵佈置橫山各處,叫做山訛。」

狄青突然說起夏軍的兵力分佈,韓笑並不奇怪,只是應道:「是!」

「騎中鐵鷂,嶺內山訛!若論在山區的單兵作戰能力,山訛軍絕不遜於鐵鷂子!」狄青又道。

韓笑點頭道:「這就是我的第三種解釋,賀蘭原的守軍很可能就是山訛。」

「自從野利遇乞被調到沙州去後,一直都由般若王沒藏悟道鎮守橫山,這人極具智慧。根據種世衡的訊息,涇原路被攻的時候,沒藏悟道已移塞門、平遠兩地的兵力東進,和金明寨的守軍呼應,做出大軍進攻延州的跡象。」狄青喃喃自語道:「兵力絕非憑空就能變出來的。洪州、宥州、靈州三地加起來的兵力只有十五萬。元昊要出兵,一向都是從這三州抽調兵力,如果說南下進入涇原路的兵力就有十多萬之多,很顯然,沒藏悟道已無多少兵力可用了,他是在虛張聲勢?」

韓笑眼中很有贊同之意,點頭道:「屬下也是這麼認為。」

「沒藏悟道虛張聲勢,其實就是為了讓我等戒備,遏制住我們的兵力。」狄青舒了口氣道:「他兵力已不多,要守的地方並不少,靈、洪、宥三州不能無兵,塞門、平遠也要防備,金明寨更是他的重中之重。因此賀蘭原的守軍應該是他能調動的全部兵力了。」

韓笑提醒道:「賀蘭原雖只有兩千山訛,但比萬餘擒生軍還要可怕。」

狄青點頭道:「因此沒藏悟道虛虛實實,看似沒有重視賀蘭原,但在這裡卻安排了極為犀利的軍隊。」他抬頭望向明月道:「可我們好在帶來了披堅,我們又多了披堅。」

韓笑也笑了起來,「不錯,他們有山訛,我們有披堅。」

二人說起「披堅」的時候,眼中都有振奮之意。

披堅之士,狄青手下十士的第六士!這些人均是重甲厚兵,是種世衡訓練出來,專門對付山訛軍的兵士!

狄青手握披堅,已決意一戰,岔開話題道:「韓笑,你現在要幫我做兩件事情。」

韓笑立即道:「請狄將軍吩咐。」

「第一件事,還請你派人回去向範大人通稟賀蘭原的軍情,說元昊已重兵攻擊涇原路,請他定奪!」

韓笑點頭,問道:「那第二件事呢?」

「立即傳令,今夜讓勇力、寇兵兩部佯攻鐵門關,誘賀蘭原的山訛出擊。只要山訛出援,就令披堅扼住山訛的歸路,我親帶陷陣、死憤兩部為尖刀破敵防守,其餘騎兵做後援,多備火箭,全力去攻賀蘭原。」狄青吩咐道。

鐵門關是夏軍在橫山險惡處設定的一道關卡,守軍數百,因扼地要,夏軍稱作鐵門,視為賀蘭原前的遮蔽。鐵門關若有警情,賀蘭原的守軍當最先知道。

韓笑應令離去,狄青又坐在大石之上,輕撫匣中單刀,望著天上明月。

明月也在望著狄青,似乎變成那盈盈的笑臉,狄青久久望著那明月,似乎痴了,也不知在想著什麼。

明月照幽情,清風開長襟。

范仲淹身披長衫立在大順城的山腰處,望的是賀蘭原的方向。他目光當然過不了蜿蜒橫山,但他的一顆心,一直追隨著出戰的兵士。

龐籍站在一旁,輕嘆道:「範公,你這些日子睡的少。該做的都做了,眼下只能等訊息,不如早些休息吧?」

范仲淹雙眉微蹙,目光遠望道:「我還有很多日子休息,可很多人有可能都見不到明天的太陽,我難以安睡。」突然轉頭望向龐籍道:「龐大人,你經常回京城,眼下京城如何了?」

龐籍緩緩道:「聖上自從立曹氏為後,曹皇后對聖上多加鼓勵,聖上有感大宋積弱多年,勵精圖治,始理萬機。據我所知,聖上已準備變革,只要我等能在西北大敗元昊,再推行變革,除大宋之弊端,可望國興!」

范仲淹感喟道:「當初太后仙逝,聖上不理朝政,沉迷美色,隨後又廢郭皇后。我只以為他驀失束縛,也無壓力,在美色中不能自拔,難親國事,是以執意反對他廢后,不想會有今日的局面。看來……我錯了。」

龐籍搖頭道:「範公,你沒錯,若沒有你當初的執意反對,群臣也不會請他立曹氏為後。聖上本來想立尚美人的,此女狐媚多蠱……幸好有範公堅持,估計聖上也怕群臣非議,這才會立曹氏為後了。」

「往事莫提了。」范仲淹長長舒了口氣,欣慰道:「西北有狄青,遲早會如曹將軍般大放光芒。狄青出戰,我並不憂心……」

「範公憂心的是韓公的涇原路?」龐籍緩緩道:「其實韓大人用意也是好的……」

范仲淹搖頭道:「用意好的人,不見得能做好事,害人說不定更多……」話未說完,有兵士趕來,遞過軍文。

范仲淹接過軍文,借火光展開一看,臉色微變。

龐籍一旁問道:「範公,怎麼了……可是涇原路有變?」

范仲淹皺眉道:「元昊大軍過三川寨逼近懷遠城,大肆擄掠,韓琦命任福兵出六盤山,給元昊迎頭一擊。」

龐籍接過軍文看了半晌,突然蹲下來在地上畫道:「懷遠城東北有三川寨,西有德勝寨,西北就是羊牧隆城。懷遠城的東南,尚有籠竿城、張義堡兩地依據六盤山建立。這五地均是我軍控制,元昊攻懷遠城不克,命夏軍南下,已四面為戰!」

范仲淹只是「哦」了聲,眉頭鎖緊,似在想著什麼。

龐籍抬頭望過去,不解道:「韓公見這形勢,命任福依據地勢,出兵六盤山,靠這五地為後盾,對入圍的夏軍展開追殺,看起來並無不妥呀。」

范仲淹憂心忡忡蹲下來,望著龐籍畫的地圖,良久才道:「這段日子來,韓琦招兵買馬,在涇原路的鎮戎軍囤積了不下五萬的兵力,再加上五地的守軍,最少有八萬之眾。」

龐籍點點頭道:「範公說的不錯,據韓琦的訊息,入寇涇原路的夏軍,不過兩萬。」

范仲淹沉默許久才道:「這一仗元昊已準備很久了。」

「那又如何?」龐籍安慰道:「範公,韓大人雖狂傲些,但畢竟很有才華,這仗以多戰少,又在我宋境內,應該不會有大事。」

范仲淹反問道:「三川口一戰,何嘗不是在我宋境開仗?韓大人兵雖不少,但很多是臨時招募,能有多少作戰能力,實在堪憂!龐大人,元昊孤軍南下,兵家大忌,元昊身經百戰,用兵狡詐,這麼做……難道你從未想過,其中有問題!」

「或許……元昊也有些大意吧。」龐籍的口氣中明顯有了不自信。他知道,元昊絕非是個大意的人。

范仲淹嘆息道:「元昊若真的大意倒還罷了,但這人怎麼會如此大意?據我所知,他甚少驕傲,驕傲的素來都是沒有本錢驕傲的宋軍。元昊既然敢讓鐵騎進入我軍的包圍中,不用問,他是有自信再衝出去。只盼……」他話未說完,有兵士奔來道:「範大人,狄將軍加急軍情稟告。」

范仲淹心頭一沉,接信一觀,臉色劇變。

龐籍也是凜然,急問:「範公,狄青出兵不利嗎?」

范仲淹有些失神的將信交給龐籍,眼中已有深切的哀傷之意,「狄青已有了確切訊息,賀蘭原這些日子出兵十數萬直奔涇原路而去。韓琦信中說夏軍只有萬餘的兵力,那其餘的兵力,在哪裡?」

龐籍聞言,拿信的手也忍不住的劇烈震顫……

涇原路上,古道烽煙起,兵戈錚錚鳴。晚霞如血,如烽火般燃著清空。

元昊正立在瓦亭川的東山上,望著孤雲遠山、暮霞千里。

瓦亭川不在夏境,就在羊牧隆城南。元昊不是趙禎,在趙禎企盼西北安寧之際,元昊已兵行險峰,馬踏橫山,疾馳入了宋境。

兵鋒洶湧,半天的功夫,羊牧隆城外,殺氣橫空。

元昊悠閒的立在山巔,見那最後一絲夕陽沉入了天際,還是屹立不動。

元昊無疑也是個孤單的人。

陪伴他的,只有孤單的軒轅弓、五彩的定鼎箭。

天地雖失色,五彩的穿雲箭在暗夜中,仍舊泛著淡淡的光輝。

那五枝箭本來神鬼莫測,就算在軒轅弓前,也不失犀利的本色。

但長弓羽箭終究遮掩不了立在山巔上的那個人。

元昊依舊黑冠白衣,依舊容顏不改,眼眸仍舊燃著熾熱的大志,但他無疑也是個落寞的人。巔峰之上,難耐孤寒。

腳步聲響起,一人有些氣喘的到了山巔,說道:「兀卒,有新軍情稟告。」

元昊頭也不回道:「說!」

那人道:「我大軍徑直殺到羊牧隆城下,命千餘鐵鷂子守在城外。羊牧隆城守將王珪派出通訊的遊騎,已被我們悉數剿殺。我軍誘敵之兵萬餘,從懷遠城轉戰張義堡。任福帶三萬宋軍,兵出六盤山,從懷遠城一路南追到張義堡,如今屯兵籠頭山前,多半準備明晨與我軍一決勝負。而武英、耿傅帶宋軍緊跟任福,就在籠絡川接應,也有過萬的兵馬,他們對我們誘敵之軍已形成了絞殺之勢。」

元昊手指屈伸,節律如樂,他有些遺憾道:「中書令,看起來任福已認定此戰必勝了。我本來以為,任福會直趨羊牧隆城,斷我軍的歸路。看來我還是高看了他。」

來稟告軍情的正是夏國的中書令張元。

張元是中書令,如果是在宋廷,也算是兩府中人,但宋廷兩府中人,少出汴京,只會在花前月下。張元不但出了夏都興慶府,而且在宋境攀上這山巔,沒有絲毫怨言。

張元微笑道:「任福白豹城一戰後,心高氣傲,不聽人言。他眼下有恃無恐,認為四方都是宋軍的堡寨,身後又是武英的兵馬,就算不能勝,也有後路可退。不過他沒有想到過,兀卒早率精兵十五萬來到涇原路,就在這裡等他。而他依賴的堡寨,到時候只怕可望不可及。」

風起雲卷,天邊不知何時湧起濃雲,蓋住了蒼山,天地間滿是蕭殺之氣。

有小雨淅淅瀝瀝的下,元昊手指在小雨中跳躍,如同個輕快的雨滴,「我們雖收買了宋軍的西路巡檢常昆,讓他謊報軍情,使韓琦、任福等人相信我軍南下的兵力並不算多。但我們也只有一天的機會,遲則生變!」

張元道::「任福高歌猛進,命手下只帶一日的口糧,明日就已糧盡。」

元昊握掌成拳,雙眸凝視著右手,平靜道:「那好,傳令下去,命竇惟吉所率靈州兵馬,全力困住籠絡川的武英部,務必不放一騎過來!命洪州都統軍克成傷扼住前往張義堡、籠竿城的道路,絕不能讓任福回去!任福兵敗,無法過籠頭山,三路不通,必定退守羊牧隆城,我就在城外等他!」

元昊沒有多說什麼,但眼中滿是決然,似乎已料定任福必敗。

他有什麼底牌,能這麼有恃無恐?

張元思索道:「但羊牧隆城的王珪也是驍將,多半會出兵支援。兀卒不能掉以輕心。」

元昊哂然不語,輕輕撥了下弓弦,只聽到「錚」的聲響。

那聲響如鐵騎踏關,兵戈鋒行,殺機已顯。

他的用意很明顯,來援救的是驍將也好,驃騎也罷,他照殺不誤!

見張元並不退下,元昊緩聲問道:「你還有什麼事情要說呢?」

張元猶豫片刻,說道:「剛得到最新的訊息,狄青燒了賀蘭原,殺了那裡的正副軍主破浪兵和讜珥千戰……他燒了賀蘭原、毀了鐵門關,已兵進宥州!」

元昊手指在箭簇上緩緩摸過去,停在銀箭之上。

銀箭泛著淡淡的白光,當初他就是用這枝箭,射殺了吐蕃三大神僧之一的金剛印。

他是不是想用這枝箭對付狄青?

元昊知道鎮守賀蘭原的是山訛,可狄青竟輕易的擊敗了山訛?

良久,元昊才道:「沒藏悟道在做什麼?」

張元道:「沒藏悟道正在配合兀卒的攻勢,重兵防範仲淹等人搶回金明寨。狄青兵行險招,沒藏悟道暫時無法應對……」

元昊笑笑,淡漠道:「得失得失,有得有失。沒藏悟道知道不能全守,放棄一部分地方,也是明智之舉。這世上本來就是強者為王,弱肉強食。想要不捱打,只有比別人更強!宋廷腐朽昏庸,群臣貪婪享樂。契丹太后掌權,國主尚幼,平穩這些年,已失去狼牙利爪。大夏崛起,銳不可擋,此乃天賜我的機會……一個狄青,擋不住我一統天下的步伐!」

張元皺眉道:「但狄青得范仲淹支援,如虎添翼,遲早必成兀卒的大患!」

元昊笑笑,滿是大志的眼眸突然有種狂熱,他目光投遠,一字字道:「那我等他!」

天沉沉雲起,雨淡淡生煙。

淅淅瀝瀝的雨,溼潤了地上的泥土,卻澆不滅那巔頂之人的壯志豪情。元昊望著宥州的方向,只見烏雲蔽月,人跡蹤絕,神色中,有著說不出如雨寂寞。

作者「墨武」的其他小說

帝宴》《紈絝才子》《江山美色(江山)(極品馬賊)》《武林高手在校園》《刺心