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一章 俠血

常昆出言質問,顯然是討好韓琦。狄青正色道:「想古人有云,‘智者千慮必有一失,愚者千慮亦有一得。’韓大人既然和範大人共守邊陲,抗擊夏軍,就應齊心協力,互通訊息。彼此提醒,本是應盡之責任,豈含炫耀之心?」

常昆諷刺道:「那不知道狄都監從何得來的訊息?」說罷哈哈大笑,很是輕蔑。

狄青冷冷道:「這訊息,是洪州太尉慶多克用親口所言。」

眾人微怔,旁又有一人問道:「狄都監,此話怎講?慶多克用如何會對狄都監說出軍情呢?」那人面黑長鬚,狄青認得他叫耿傅,是為參軍。

耿傅和郭遵是舊識,當初狄青初到邊陲,還得過耿傅的照顧。

狄青回道:「我前幾日才破金湯城,擒了慶多克用,從他的太尉府搜到了訊息。」

一人失聲道:「狄青,你破了金湯城?」說話那人正是武英。

眾人霍然驚動,聽狄青破了金湯城,心情迥異。任福只覺得狄青在炫耀,常昆眼中有了嫉恨,武英更多的是驚佩。

至於王珪、朱觀、桑懌等人,感慨之餘,不由想到當年邵雍所言,「狄青,你當為天下英雄!」

任福當初不知調動了多少兵馬,親自監軍,蓄謀很久,這才摧毀了白豹城。白豹城被毀,可說是天下震動,宋廷大悅,任福也因此軍功,再升數級,矜誇在眾人之前。

可狄青竟不聲不響的把和白豹城同等重要的金湯城破了?還抓了洪州太尉?

狄青破了白豹城後,第二日就出來報信,眼下金湯城被破的訊息,還沒有傳至韓琦的耳中。

眾人難以置信,但不得不信。

韓琦臉色陰晴不定,尹洙已大笑道:「好個狄青,真英武也。如果是從金湯城得來的訊息,想必不假,不如說說吧。」

尹洙想要緩和氣氛,給彼此個臺階下。暗想韓琦主攻,若知道拉攏狄青,順便把狄青調到涇原路來,和任福並肩作戰,勝算大增。他向韓琦使了個眼色,只希望韓琦能明白他的用意。

韓琦再狂再傲,心中也是極求大勝,建千古威名。

見尹洙望過來,韓琦突然一笑道:「狄青,你果然不負朝廷的厚望。這次能破了金湯城,軍心鼓舞,當浮一大白。來呀,白牡丹,給狄都監斟酒。」

眾人見韓琦要與狄青對飲,都舒了口氣。帳中氣氛已有所緩和,曹國舅一直沉默,見狀笑道:「要得,要得。這樣的快意之事,我聽到,都要痛快的醉一場。」

狄青也非魯莽之輩,方才見韓琦視軍情為兒戲,忍不住的提醒,這刻見韓琦有和解的意向,拱手道:「謝韓大人。」

白牡丹就是帳中輕舞之人,面容姣好,身段婀娜。端著酒壺緩緩的走過來,神色中卻有些妖冶輕佻之意。她走到狄青面前,為狄青滿了杯酒後,低聲道:「妾身敬斑兒一盞。」

狄青正要端杯,聞言怒極,喝道:「你說什麼?」

白牡丹哎呦一聲,已跌倒在地,眾人又驚,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何事。白牡丹說話的時候,聲音極輕,除狄青外,再無第二人聽到她說什麼。

狄青已出離憤怒,白牡丹竟敢稱他斑兒?

斑兒——就是說狄青臉有刺字,臉有刺字,就連個歌妓都瞧不起?他堂堂一個兵馬都監,只因出身行伍,卑賤的就連歌妓都要諷刺一句?

狄青那一刻,耳邊又響起楊羽裳所言,「你在我心中……本是天下無雙的的蓋世英雄,如何能受那些人的輕賤?」他征戰多年,西北聞名,可此刻連個歌妓都能輕賤於他?

武英急道:「狄兄……何事?」他連使眼色,示意狄青別起衝突。

狄青霍然站起,冷望白牡丹道:「你把方才所言,在帳中大聲的說一遍。」

白牡丹很委屈的站起來,大聲道:「妾身……妾身就說敬斑兒一盞酒,難道有錯嗎?」這次她吐字清晰,帳中人均已聽到,表情各異。

武英等人均是和狄青一樣,出身行伍,聽白牡丹一句斑兒,損盡帳中的大半武將,也是心中憤怒。

只有韓琦、任福、尹洙等高階官員,還是神色自若。在他們心中,狄青等人,本是卑賤武人,就是斑兒!

這是大宋祖宗家法!這些文人當然不覺得有錯。

狄青望著韓琦,一字一頓道:「韓大人……你說白牡丹有沒有錯?」

白牡丹不等韓琦回答,已搶著道:「昨晚妾身與韓大人論酒品詩點評天下豪傑時,妾身問及狄將軍時,韓大人就說……不過一斑兒矣。妾身是實話實說了,韓大人,你可不能賴皮呦。」她輕嗔薄怒,滿是嬌笑媚態的望著韓琦,如同撒嬌。

韓琦本也覺得白牡丹當眾將面前如此說話有些不妥,但一來不滿范仲淹,二來的確輕視狄青,更不滿狄青當眾對他指責。更何況佳人面前,如何肯墜了威風?點頭道:「我說的,我當然不會賴皮!」

此言一齣,帳內微譁,就算曹國舅都眉頭微皺。

狄青大怒,才待呵斥,突然聽到帳外一陣喧譁……

這是高平寨,宋軍的重地,韓琦尚在,誰敢在此鼓譟?

韓琦舉目望過去,喝道:「是誰在喧譁?」

任福急急站起,衝出營帳,喧譁漸平。不多時,任福帶幾兵士入內,押著一人,那人滿臉是血,但難掩猙獰,狄青一見,失聲道:「趙明,怎麼是你?」

被押進來的竟是狄青帶來的手下趙明。

趙明眼角青腫,嘴角破裂,額頭鮮血流淌,赫然就像被人群毆了一頓。他緊咬牙關,眼中已露出怨毒之意。

狄青就要走過去,任福手腕一伸,已摘下揹負鐵鐧。本來韓琦設宴,按規矩眾將不得攜帶兵刃,但韓琦迥乎常人,讓眾將不必拘束。任福更是因為功勞顯赫,所負的四刃鐵鐧,從不離身。

鐵鐧徑指狄青,泛著寒冷的光芒,任福冷笑道:「想不到狄都監不把韓大人放在眼中,就連手下亦是不把軍營的兄弟放在眼中。」當初白豹城一役,在范仲淹面前,狄青就搶了任福的風頭,這次抓住狄青的痛腳,任福當然要小題大做。

韓琦恚怒,冷然道:「任福,何事?」

任福道:「啟稟韓大人,狄青的手下趙明在軍營外挑釁鬧事。寨中兵士勸他,他竟大打出手,重傷了一人。末將逼不得已,這才將他擒下。」

韓琦怒極反笑道:「狄青呀,狄青,看來你真的自恃軍功,早不把我們放在眼裡。來人呀……將趙明推出去斬了。」

兵士領令上前,狄青急喝:「且慢……」他上前一步,任福蔑視道:「狄青,你若不知輕重,莫怪我手下無情。」

狄青扭頭望向韓琦道:「韓大人,趙明絕非惹是生非之輩,此中必有誤會。還請韓大人讓他解釋。」趙明望了狄青一眼,眼中已露出感激之意,但仍一言不發。

韓琦肅然道:「有桀驁的將領,就有不服法紀的手下,何須多問?來人呀,將趙明推出去。若有攔阻,格殺勿論!」他知狄青不但是范仲淹手下猛將,還和天子有關係,倒不想因為狄青阻擋仕途。但狄青數次忤逆,甚至不把他韓琦放在眼中,若不殺雞給猴看,此事傳到京中,他在群臣中豈不丟盡了顏面?

眾將見韓琦雙眉豎起,臉泛殺機,一時間都是面面相覷。

有兵士才待將趙明拖出去,狄青喝道:「等等。」他霍然竄出,已到了任福的身前。任福早就蓄力,見狀大喝一聲,鐵鐧當頭砸下。

那鐵鐧極重,蕩得帳中風聲大起,那喝聲極威,几案上的碗筷都被震得簌簌抖動。

眼看那一鐧就要砸在了狄青的頭頂……

尹洙大驚,才待喝止,狄青遽然伸手,只是在任福肘部一託。那鐵鐧倏然轉向,砸在了地面之上。「轟」的大響,竟將地面砸出個大坑來。

橫行刀法,無論馬上步下,均是橫行無忌。狄青這一託,看似隨意,手中若有單刀,早就將任福斬成兩截。

任福手臂震得發麻,不待再攻,狄青手掌輕推,任福腳步踉蹌,已閃到一旁。任福一時間無力抵抗,心中怒急,才待出手,突然想到,「方才狄青若是手中有刀,自己早就命喪當場。」一念及此,才知道狄青百戰百勝,絕非虛言,額頭汗水已流淌下來。

狄青已到趙明的身前。

押住趙明的兵士見狀,駭然而退。狄青已一把抓住趙明的手腕,沉聲道:「趙明,到底何事,你快快說來。」

趙明不等多言,臉色鉅變。只見兵士紛紛湧入帳中,圍住二人,長槍森然,蕭殺滿帳。

韓琦已緩緩站起,凝聲道:「狄青,你不聽軍令,可是想要造反嗎?」

狄青急於救趙明一命,誠懇道:「趙明有軍功,本是好男兒!還請韓大人查明一切後,再做決斷。」

韓琦冷冷一笑,神色傲慢道:「只有東華門外以狀元名唱出者,才是好男兒!」

一語既出,帳中沉凝,狄青臉色蒼白,可雙拳緊握,眼中已燃怒火。

只有東華門外以狀元名唱出者,才是好男兒!

這是韓琦所言,亦是宋廷之聲,更是大宋無數文臣的自豪所在。大宋崇文輕武的習氣,在這句話中一覽無遺。

就算你軍功赫赫,就算你千軍橫行,就算你武功蓋世又能如何?只有及第文人,才是真正的好男兒。

這是自恃、自傲、還是自大矜誇?無人品評,但眼下就是如此,你狄青算得了什麼,出身行伍,黥文之輩,如何有狀元及第、行馬簪花的榮耀?

尹洙臉露贊同之色,王珪、武英等人,心中不知何等滋味。就算是任福,也是難免有了訕訕之意。但這是大宋的事實,無人能駁。

韓琦居高臨下,見狄青還握著趙明的手腕,威脅道:「狄青,我最後給你一個機會。莫要包庇手下,不然……你信不信,我就連你一塊斬了!」

帳中殺氣遽起,雖是春暖花開的季節,可冰冷如雪。

趙明奮力掙扎了下,嘶聲道:「狄將軍,我和你狗屁關係沒有。你扯著我幹什麼,我做什麼事,與你何關?」他雖嘶聲怒吼,但染血的臉頰早就流淌下晶瑩的淚。

那是辛酸悲痛的情,那是感激擔憂的淚。

趙明一時意氣衝動,眼看要將狄青也連累進去,再也不甘沉默。他掙脫狄青的手腕,突然拔出身邊兵士的腰刀,就要橫刀自刎。

狄青伸手,霍然抓住了趙明的手腕,舒口氣道:「你不能死。」趙明手臂僵硬,牙關出血,可再不掙扎。

「他不死,你就得死。」韓琦淡淡道,「狄青,你以下犯上,包庇縱容手下作亂,我就算斬了你,也沒什麼過錯。」

狄青扭頭望向韓琦,突然仰天長笑起來。那笑聲轟隆,遠遠傳開去,激盪不休。

韓琦已變色。

狄青雙眸噴火,早忘記了范仲淹的吩咐,怒聲道:「韓琦,你真以為你是天縱奇才,世人敬仰?你真以為我等有如螻蟻,可肆意被人踐踏?不錯,在你的眼裡,東華門唱出的狀元才是好男兒,可在我狄青的眼中,趙明就是好男兒。你官職比我高,讀的書比我多,見識比我廣,那又如何?」

他霍然撕開胸襟,露出傷痕累累的胸膛,喊道:「你不用動刀槍,不屑動刀槍,只需讀讀書,習學問,指揮著我們這些被你看不起的人,就可以騎在我們的頭上。但元昊打過來,你用一張嘴就能將他說退兵嗎?你有能耐,你是好男兒,就不要用我們為你捨生忘死,奮力抵擋!沒有我們,鐵騎踐踏下,你也不過是個階下之囚,還能比別人高貴到哪裡?我狄青就算不是好男兒,可俯仰天地,問心無愧。我憑雙拳單刀打出今日的名聲,保百姓平安,你有什麼資格輕視我?」

眾人均已變色,韓琦臉色鐵青。

狄青積鬱多年的怒火,一朝噴發!

他本不屑爭、不想吵、不願怒,他雖和帝王有過盟約,但來邊陲,更是為了一個諾言——此生不變的諾言。

他狄青本是天下無雙的蓋世英雄!他要讓羽裳看到,羽裳沒有信錯她的英雄!

他雖坎坷、雖浮沉、雖屢經磨難,九死一生,但他無悔無怨。好男兒,豈不就應該無愧天地,無悔無怨?

可他這時,再也壓制不住怒意,他忍無可忍,不想再忍。

狄青咬牙道:「大順城十五日建起,趙明竭盡心力,最少籌劃了十五個月。他是傷殘不假,他長得醜陋不假,但他一顆心,比你們任何一人都要高貴。他為了百姓,竭盡全力,毫無怨言。如今真相不明,他可能含冤受辱,你們竟連個機會都不肯給予?韓琦,你就算再狂傲,官職再高,你的命只有一條,誰的命都有一條!誰都沒有資格輕賤旁人!你要趙明的命,好吧,拿命來換!」

言畢,狄青已拔刀。

嗆啷聲響,刀光清越,明耀了那悲憤莫名的臉龐。狄青的意思已明瞭,他要拼命,為了一個手下拼命。無論誰想要趙明的命,都要付出血的代價。

帳中眾人心中駭然,沉默無言。趙明再次落淚,哽咽道:「狄大人……你……」他入帳後,本已有了必死的心,卻沒有想到,狄青竟會為他拼命。

他早就聽過狄青的勇,亦是知道狄青的悲,可他從未想到過,狄青一身俠義,遠在勇悲之上。狄青可以為了義,不要官職、不要升遷,不怕得罪重臣。

一個人如果命都可以不要,他還會顧忌什麼?

任福不能上前,常昆臉帶畏懼,始作俑者的白牡丹臉上也帶分奇異之色。武英、王珪等人熱血上湧,牙關緊咬……

只有韓琦,還是臉色如鐵,一字字道:「好,很好。狄青……你冥頑不靈,我就……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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