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九章 金湯

夏軍心已震顫,震驚來攻城的竟是狄青。狄青居然不等到天黑、不用圍城打援、不憑諸寨聲援,就這麼帶著數千兵馬,要踏破金湯城?

狄青已到城前,飛身而起,眼看就要撞到了城牆,不想腳尖點動,又沿牆壁奔行數步。

城上夏軍已看直了眼睛,想不到世上還有這般人物。狄青奔行勢盡,離牆頭還有丈許的距離,驀地刀鞘探出,插在城牆之上。

狄青借力再上,裂了刀鞘,拔出了單刀,連刺兩下,借力間已站在了城頭之上。

夏軍驚駭交加,一時間均忘記了放箭。那城頭的軍主搶步上前,揮鞭就打,試圖將狄青逼落城下。

這時夕陽獨舞。

半空中驀地劃出一道亮色,凝聚了天空晚霞、千軍殺氣,凌厲中帶分感傷,決殺中還夾雜著滄桑。

殺是為了不殺。以血還血、以牙還牙。

那道亮光甚至掩蓋了夕陽的最後一抹光亮,集萬箭千刀於一身,高歌獨舞,橫行無忌!

狄青出刀,橫行一刀。

一刀斬殺了衝來的那軍主!

鮮血飛濺,潑墨般的撒在城牆上。夏軍本還蜂擁上前,驀地被那一刀的威勢所震撼,望著那夕陽下泛著清輝的面具,不由後退一步。

宋軍又有數十人上了城頭。

那些人沒有狄青的身手,但如猿猴般的敏捷。狄青憑巔峰的快捷,他們憑藉的卻是飛抓。飛抓丟擲,抓住城垛,他們趁狄青吸引了眾多目光的時候,無聲無息的上了城頭。

這些就是狄青手下的寇兵之士。

寇者——凡兵作於內為亂,於外為寇。

寇兵,亦是入侵如寇的兵士。這些人本來是延邊死牢中的盜匪,經種世衡反覆甄別,悉心開導,豁免死罪,允許他們在疆場戴罪立功。這些人均有逾高絕遠、輕足善走之能。

當初,就是這些人殺了拓跋摩柯。

這些人上了城頭,毫不猶豫地衝向了夏軍,逼得夏軍節節後退。他們以攻為守,以最犀利的攻擊,博得更多人上城的機會。

雲梯輕便,迅疾的搭在城牆之側,無數人奮力攀爬,無數人衝過城門樓。

這本是策劃許久的計謀,要憑雷霆一擊,湧入最多的宋軍,然後趁金湯守軍立足未穩之際,痛擊金湯城的夏軍。

人流如潮,攻勢若浪,夏軍見慣了宋軍的懦弱,從來不知宋軍有如此威猛之勢。被連環痛擊打亂了陣腳。夕陽未落之時,雙向進軍的宋軍終於合在一處,滾滾洪流般的向城中衝去。

攻勢若箭飛,狄青就是飛箭中的箭矢。他下了城樓,搶了匹快馬,奮力鞭馬,已向城中衝去。

竟還有數十宋軍能跟得住狄青。那些人無不例外的負長弓、配利劍,銳氣正酣,緊跟在狄青身後的就是戈兵,帶領的正是十士中的陷陣之士。

這些人個個都有衝鋒陷陣之能,本是銳利若箭。

狄青一馬當先,雖有夏軍上前攔阻,卻皆擋不住他兜頭的一刀。

塵煙滾滾,到太尉衙署倏然而止。

白豹城、金湯城乃夏軍的軍事重鎮,隸屬夏國洪州管轄。夏國本在白豹城設了太尉衙署,但當初白豹城被破,洪州太尉正在鎮戎軍指揮作戰,因此免於被俘。

夏國隨後將洪州太尉衙署置在了金湯城。

狄青這次得到了確切的訊息,洪州太尉慶多克用就在金湯城。狄青雖殺了金湯城團練,斬了守城的軍主,破了金湯城,卻並不知足,他一定要抓住慶多克用。

只有慶多克用才可能知道元昊下一步的用兵意圖!

太尉府前有兵士上前,才待呼喝,戈兵一揮槍,狄青身後的陷陣之士羽箭齊發。

弓強箭厲,上前的兵士,轉眼間就變成了刺蝟。有人大驚想逃,狄青身後的那些人長矛刺出,森然凜冽,已了結了那些人的性命。

頃刻之間,數十條生命已被奪去,狄青身形一展,已衝入了府中,喝道:「搜!」

太尉府前的守軍雖也不差,但在陷陣之士的猛攻之下,竟不堪一擊。

狄青已在太尉府內,身形急掠,只見到府中亂作一團。有不少女人大呼小叫,披頭散髮,還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何事。狄青腦海中閃過種世衡給的地形圖,已衝到了太尉府的政事堂。

慶多克用不在政事堂。

狄青立即奔向慶多克用的居所,他這次突襲,看似突然,卻早已準備了許久。種世衡更是在幾年前,就對金湯城內的佈局瞭若指掌。

可種世衡知道,只是瞭解還遠遠不夠,他需要個實施的人。種世衡等了這些年,終於等到了狄青。

狄青沒有辜負種世衡的期待,一舉擊破了金湯城,但這還不夠,狄青一定要抓住慶多克用。

衝到慶多克用的住所前,只聽到腳步聲起,一兵士衝出來道:「是誰……」話未落地,那兵士已被狄青一腳踢飛,遠遠的落地,眼看不能活了。

狄青衝入了臥房,就見一人驚呼,緊接著「噹啷」聲響,一個托盤摔在地上。托盤上的青瓷碗摔裂在地,撒了一地的湯水。

托盤旁站著一個胖子。那胖子很肥,眼睛很小,穿著僕人的衣服。見狄青衝入,叫道:「莫要殺我!」

狄青喝道:「太尉在哪裡?」

那胖子眼珠一轉,立即道:「我也不知道,我是個廚子,過來給太尉送燕窩湯,可來的時候,他已經不在了。」哆嗦道:「他想必是在最寵愛的女人那裡,就在出院後的第三個房間。」話未說完,狄青人已不見。

那胖子吁了口氣,慌忙走到桌案前,取了卷書信,喃喃道:「這人是誰呢?」他已顧不上多想,就要掀開床板。他知道床榻有個暗道,可供他逃離太尉府。

不想手才伸出,一把刀已架在了他的脖頸上。

那胖子渾身僵硬,顫聲道:「好漢饒命,我只是個廚子。」

狄青淡淡道:「慶多克用,你為何不編個好點的身份呢?你身上並沒有廚子的味道。我方才故意裝作被騙,就想看看,你想拿什麼離去!」廚子總在廚房,身上難免有油煙的味道。狄青鼻子很靈,一嗅可知。更何況,他早就看過慶多克用的畫像,故意裝作受騙,是知道慶多克用必帶重要的檔案離去。

狄青就是為這個檔案而來。他在葉市聽到元昊要進攻宋境的時候,就一直想著如何進一步的打探夏軍的訊息。

對狄青來說,攻陷金湯城還在其次,取得對手的訊息才是迫在眉睫。

那胖子身軀一震,突然跪倒在地道:「我……」他才說出一個字,突然就地滾去,已抽刀在手。

宋廷能當上太尉的人,詩詞歌賦可能不會差。

夏國能當上太尉的人,身手一定不會差。

那胖子就是慶多克用。他知事態嚴重,扒了僕人的衣服穿在身上,本想矇混出府,不想還瞞不過狄青。

慶多克用這些年雖養尊處優,貴為太尉,但昔日的剽悍還剩了些。他還想拼一下,畢竟這件事事關重大,他若失手,影響極巨。

可他雖有拼命的勇氣,卻沒有拼命的實力。

慶多克用單刀才揚,只見到光亮一閃。狄青拔刀,收刀,沒有人看到他出刀。

「噹啷」聲響,慶多克用的刀已落地,手腕上鮮血淋漓。那一刻,他的表情有著說不出的滑稽可笑。

狄青一刀劃破了慶多克用的手筋,微笑道:「你還可以拼拼。」

慶多克用一屁股坐在了地上,勇氣已隨鮮血流出。

狄青道:「你可以不用死。我知道……元昊最近肯定會出兵。你身為洪州太尉,一定知道他的出兵方向!」

狄青用意很簡單,慶多克用可以用訊息換回性命。見慶多克用還在沉默,狄青嘆口氣道:「看來你把性命看得很卑賤,我可以滿足你。反正你手上的卷宗,也有足夠的訊息。你雖沒什麼價值了,但身上的肉還有價值,可以割下來烤著吃,想必滋味不錯。」

這時戈兵帶人趕來,狄青一揮手,吩咐道:「把他帶出去……」

宋軍才一上前,慶多克用已咬牙道:「兀卒這次要攻打的是……涇原路……」

狄青心頭一沉,想起當初元昊所言,「更何況……西北還有個韓琦,此人性剛,雖有大志,但難聽人言。書生用兵,終有缺點,這一次,就可選他為突破口了。」

元昊果然要對韓琦開戰。元昊主意早定,一直沒有改變!

韓琦不也一直想要對元昊征伐?

這次交鋒,勝負誰主?

狄青怔怔的出神,良久才道:「將慶多克用押回去,燒了金湯城。」

火光四起,夏軍群龍無首,已失去作戰的能力,紛紛逃竄。狄青所率鐵騎只有兩千人,帶走所有能帶走的東西,然後一把火燒了金湯城。

金湯城已廢。

狄青沒有那麼多兵力鎮守搶來的地盤,只能搗毀它!這時夕陽已落,狄青迴轉大順城前,忍不住回頭望了金湯城一眼。

火光熊熊,染紅了半邊的天,紅如血……

狄青趁夜色趕回了大順城。聞狄青大破金湯城,擒了洪州太尉,大順城中歡聲雷動。

這段日子來,宋軍仍是奮戰不休,大順城沿著長嶺依次蔓延,規模已起,眼下雖尚未成城,但戒備森然,夏軍已不敢輕易挑釁。

慶、延兩州的宋軍在范仲淹的指揮下,終於一改以往閉關不戰的姿態,挺入了夏境,更由狄青操刀,又給了夏國要害一刀。

雖不致命,但宋軍士氣高漲。

狄青回到大順城,見了范仲淹,將卷宗交給他。范仲淹當下命範純佑犒勞三軍,按功行賞。他卻親自提審慶多克用,問過話後,又拿著狄青取來的卷宗詳細查閱。

狄青並不打擾范仲淹沉思,才出中軍帳,就見種世衡迎了過來。狄青有些驚喜,問道:「老種,你怎麼來這裡了?」

這段日子來,狄青和種世衡一前鋒、一幕後,合作無間。狄青對種世衡的稱呼,自然也更親熱許多。

種世衡肚子還大,臉卻消瘦了些,見到狄青,老臉發光,豎起大拇指道:「狄青,你小子乾的好。任福花費那麼多心力,打個白豹城後就趾高氣揚的,你帶不到三千人,就一把火燒了金湯城,不枉我燒這麼多錢呀。」

狄青笑道:「這也靠你找到兵好啊。兵雖少,但精明強悍,突襲完全在行。」狄青絕非違心之言,他雖勇,但沒有十士的支援,還難以打擊夏軍。種世衡知人善任,精選十士,十士各有擅長,交錯使用,充分發揮奇襲的效果。攻打金湯城一役中,種世衡的貢獻不言而喻。

種世衡摸摸腦門,說道:「好了,你我吹捧完畢,正事要緊。對了,我又打聽些關於香巴拉的事情了。」

狄青心中微動,只餘悵然。

他知道種世衡為他好,種世衡信狄青,也就信香巴拉存在,為狄青打探訊息可說是竭盡全力。可香巴拉實在過於神秘,種世衡也始終難以找到香巴拉的確切地點。他只怕……這次還是一場空。

可狄青心中有些奇怪,若只是有訊息,種世衡讓人傳信就好,不必親自前來。種世衡這次親臨大順城,難道還有別的事情?

種世衡還是興致勃勃,說道:「香巴拉的傳說是從藏邊傳來的,你當然知道了?」

狄青道:「哪裡傳出來的不重要,關鍵是到哪裡去找。對了……我讓你找人去沙州打探下訊息,結果如何了?」他早把元昊在葉市所言對種世衡說過了。

種世衡搖頭道:「你錯了……來源其實很重要。不然……南轅北轍了。」

狄青皺眉道:「那你從香巴拉的源頭查到了什麼?」

種世衡四下看了眼,倒有些神秘的樣子。狄青見了好笑道:「到現在,你不用和我裝神弄鬼吧?」

種世衡搖搖頭,拉著狄青到個無人注意的地方。

狄青雖有些奇怪,可知道種世衡如此,絕非無因。種世衡這才說道:「很多人都覺得香巴拉是無稽之談。但據我從藏邊瞭解,傳言唐初之時,蓮花生大士從北印度入藏,傳授密宗之法時,開闢了香巴拉。」

狄青心中一顫,忍不住道:「蓮花生大士?」

種世衡解釋道:「藏傳中,蓮花生大士本來是釋迦佛轉生。釋迦摩尼涅槃後,見世人疾苦,為完成度世的心願,借蓮花轉世,這才又有了蓮花生大士。傳說不知真假,但蓮花生大士真有其人,當初他到藏邊弘揚佛法,發現當地人少能理解佛法精要,機緣亦不夠,因此離開藏邊時,開啟佛教秘地香巴拉,供有緣人進入。至於某種伏藏,就負起引導有緣人進入香巴拉之責。」

狄青頭一次聽到此事,不由道:「那……這個秘地有人進去過嗎?」這始終是他最關心的問題。

種世衡點頭道:「有的,就是善無畏、金剛印和不空!」

狄青錯愕不已,「是唃廝囉手下的三大神僧嗎?」

種世衡搖頭道:「不是。善無畏三人本是盛唐時從印度而來的密宗高僧,這三人可說是藏邊密教的開創者,聽聞此三人均去過香巴拉,得香巴拉之秘後,成就一代偉業。唃廝囉的三個手下和盛唐那三個高僧同名,多半也是抱著尋找香巴拉的念頭了。」

狄青回憶當初元昊所言,點頭道:「不錯,唃廝囉也在尋找香巴拉。但很明顯,他們還沒有找到香巴拉……這世上,只怕除了盛唐那三位高僧外,再沒有人能找到香巴拉了。」

狄青正悵然間,種世衡神色變得古怪,低聲道:「你錯了,還有一人極有可能去過香巴拉,而且就在你的身邊!」狄青一震,難以置信的問道:「是誰,是誰去過香巴拉?」

作者「墨武」的其他小說

帝宴》《紈絝才子》《江山美色(江山)(極品馬賊)》《武林高手在校園》《刺心