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章 詭地

狄青心思飛轉,可一時間也猜不到身邊會有哪個人到過香巴拉。種世衡沒有賣關子,徑直說出了答案,「那個人叫做趙明!」

狄青怔了下,突然想起一人,急道:「是曾經鎮守馬鋪寨的藩人趙明?」他腦海中浮出那個自卑而又殘廢的人來。當初修建大順城時,就是此人負責查探地勢。

種世衡點點頭道:「是呀,你也記得他?我多方打探,知道他的確去尋過香巴拉,而且好像還進去過。但這人性格古怪,韓笑有次試圖接近他詢問,反倒差點和他打起來……我方才就是怕他看見你我嘀咕,對你有戒備,因此才拉你到這沒人的地方。我覺得你去問問趙明,說不定會有效果。」

狄青心道以韓笑的為人,趙明都能和他打起來,可見趙明不好相處的。不解問道:「我和趙明也不熟啊。我一直在作戰,他一直默默的修城。對了,他為什麼會變成現在的樣子呢?」

種世衡輕輕嘆口氣道:「這個人其實也很慘。他曾在獄中呆過,是範公將他放了出來……」

「他犯了什麼罪?」狄青吃驚道。

種世衡道:「聽說他在馬鋪寨的時候,因為腿瘸被宋人瞧不起,又被宋軍搶了婆娘,這才一怒之下找仇家廝殺。他臉上的那刀,就是在那次廝殺中被砍的。」

狄青想起趙明微跛的腳,不由想起大哥狄雲。

這些年來,狄青一直和大哥只是書信往來。聽大哥信中說,眼下過的倒不錯,還生了兩個兒子。但狄雲的腳終究醫不好,這件事在狄青心中,總有些遺憾。

聽聞趙明這般悽慘,狄青也有些惻然,半晌才道:「你又如何確定他去過香巴拉呢?」

種世衡在狄青耳邊低語了幾句,狄青臉色陰晴不定,良久後才道:「好了,我知道了。這件事我去處理就好,老種,多謝你了。對了,其餘五士訓練的怎麼樣了?」

種世衡愁眉苦臉道:「眼下為你訓練五士,已是很燒錢的買賣。其餘的……我盡力而為吧。好了,你自己小心。」說罷轉身離去。

狄青望著種世衡略有消瘦的身形,突然道:「老種……」種世衡止住腳步,回望道:「有什麼事?」

「天冷,記得多加件衣服。」狄青真誠道,「西北缺不了你!」

種世衡臉上露出了笑,望著狄青半晌才道:「好的,我知道了。你也是,拼命的時候小心些,西北一樣缺不了你!」

二人目光中,都有關懷之意。半晌後,種世衡點點頭,緩步離去。狄青佇立沉思良久,悄然向趙明住的地方行去。

天已黑,趙明住的帳篷內,無燈。狄青依著一棵大樹等了半晌,聽腳步聲傳來,扭頭望過去,見趙明一瘸一拐的走過來。

趙明並沒有見到狄青,只是走到帳前的木凳旁坐下,伸手從懷中取出饅頭慢慢的吃著。從狄青的方向望過去,只感覺趙明有著說不出的孤單。想著種世衡告訴他,「聽說此人是去香巴拉後斷的腿,很忌諱旁人提及香巴拉三個字……」

狄青望著那孤單的身影,滿是悵然。

趙明吃完饅頭,摸索的從懷中取出個鐲子,呆呆的望著,不知為何,眼內有了淚光……

清冷的月色照在那幽綠的鐲子上,泛著淒涼的光,映得趙明臉上滿是悲傷。

狄青默默的望著趙明許久,終於還是忍住了詢問的念頭,轉身離去。

天明時分,狄青才起身,就有兵士入內道:「狄將軍,範大人請你過去。」

狄青徑直到了范仲淹的營帳,見到他眼中有了血絲,還在看著卷宗沉吟,知道範仲淹又是一夜未眠,低聲道:「範公,你又是一夜未睡,這般辛苦?你找我有事?」他知道範仲淹忙於處理西北政事,很多時候都是通宵達旦的做事,倒有些擔憂范仲淹的身體。

范仲淹伸個懶腰,微笑道:「我這比起你們,算不了什麼。你昨日才惡戰一場,我這麼早就叫你過來,也是逼不得已。」他和狄青並不客套,開門見山道:「我詳細看了你從慶多克用那裡搜來的軍文,認為元昊的確做了很多準備,出兵勢在必行,而且夏軍這次的目標很明顯,就是要攻打涇原路!狄青,你有什麼看法呢?」

狄青略作沉吟,就道:「元昊此人雖殘暴,但做事堅忍。他當初打保安軍是試探、去年進攻鎮戎軍亦可能是試探。他目標是盡取隴右、關中之地,三川口一戰,他蠶食了延州的大片土地,這次要攻涇原路,無非也是壓迫我們在西北的空間,為他日後進取關中之地做準備!我們必須要頂住他這一擊!」

范仲淹讚賞的點點頭,心中暗想,「種世衡推薦的極好,狄青有勇有謀,難得的是思路清晰,大局觀極佳。從白豹城、葉市、金湯城幾戰來看,他胸中自有丘壑,我當要盡力支援他,盡展他的才華,才是天下的幸事。」

想到這裡,范仲淹道:「狄青,你分析的很好,和我、種世衡的看法相近。夏軍雖猛,但他們攻城並不在行,因此他們一直希望把我們拉到平野作戰,只要我們小心應對,應無大礙。眼下鄜延路有轉運使龐籍龐大人和種世衡、周美等人堅守,夏軍沒有機會。我在環慶路守備,有狄青你的幫手,銳氣正盛,夏軍一時間也無隙可乘。遠些的如熙州、河州,眼下有劉滬和吐蕃將領聯盟防守,元昊應不會主動和吐蕃人開戰,因此無論元昊怎麼出兵,我最擔憂的只有涇原路。」

范仲淹鎖緊雙眉,心中忖度,鎮守涇原路的韓琦心高氣傲,尹洙紙上談兵,從上次白豹城一役來看,任福也有些矜誇浮躁,這三人無不例外的主戰,這次若和元昊交鋒,只怕……他知道尹洙、韓琦二人不會聽他的勸告,眼下西北軍情若火,又無法對朝廷說起此事,因此憂心忡忡。

狄青知道,自三川口一戰慘敗後,朝廷將永興軍、秦鳳兩路細分為鄜延、環慶、涇原、秦鳳四路。朝廷的用意是,誰的地盤誰做主,誰的地盤誰負責。見范仲淹為難,狄青明白他的心意,問道:「範公,既然我們知道元昊的用意,就要向韓公示警。範公找我來,是否想讓我親自將這個訊息告訴韓公呢?」

范仲淹輕嘆一口氣,緩緩道:「狄青,我早知道你不是個意氣行事的人了。你對戰事在行,這件事你去說說最好了。當然了,我也有一封書信,你帶著這信,立即啟程去見韓琦,將信交給他,也將今日所言委婉說一遍,盡我等職責。」心中卻想,「狄青為人沉穩,韓琦和他沒有過節,只要狄青將事情說給韓琦,想韓琦總能對元昊有所戒備了。至於我的信,不知道韓琦會不會看呢?」

狄青當下接令,心思微轉,說道:「範公,我這次前去,除了帶些十士跟隨,還想帶一個人跟隨。」

范仲淹問道:「是誰?」

狄青道:「我想帶趙明前往。」

范仲淹有些詫異,不解狄青為何要帶趙明一路,但他並沒有多問,只是道:「好。大順城建的已差不多了,趙明也可以稍微歇息幾日。你帶著他去,早去早回吧。」

狄青出了營寨,命韓笑、戈兵二人帶些兵士跟隨前往涇原路。

如元昊八部般,狄青手下十士也是各司其能。死憤多是用來死戰,勇力是來鏖戰,寇兵是用巧戰,而陷陣多用來衝戰。

待命也和戰有關,卻是用來布戰。韓笑的待命一部,均是機巧靈便,擅於挖掘訊息的人。

韓、戈二人聽到狄青調令,很快準備就緒。趙明一瘸一拐的走來時,難掩眼中的驚詫,像是不解狄青為何要帶他跟隨,他和狄青,本來沒什麼交往。

狄青拱拱手道:「趙兄……有勞了。」

趙明回了一禮,啞聲道:「不敢。狄將軍若喜歡,稱呼我老趙就好。」

韓笑一旁見了,感覺趙明口氣雖淡漠,但對狄青也算是客氣了。要知道當初韓笑那麼笑臉問趙明香巴拉一事,差點被趙明飽以老拳,可見趙明脾氣並不算好。

狄青點點頭道:「那好,出發吧。」

韓笑當先離去,戈兵隨後出發,他們都知道,狄青需要的不是保護,而是需要得到各種訊息,做出儘可能正確的決定。

韓笑、戈兵一負責訊息,一負責軍情,只為了保證狄青不走錯路,儘快的見到韓琦。

范仲淹給的訊息是,韓琦正在渭州,但那已是十天前的訊息了。

范仲淹在擴建大順城,積極讓環慶、鄜延兩路防備敵軍的時候,韓琦只有一個目標。

那就是進攻!

韓琦雖是文人,但比武將還要崇尚進攻,這段日子來,韓琦不停的招兵買馬,就算狄青也知道韓琦還沒有放棄進攻西夏的念頭。

這樣的韓琦,又怎能在渭州呆得住呢?

狄青從大順城出發,一路奔西南的渭州。果不其然,才到半途,戈兵就已接到了韓笑的訊息,韓琦不在渭州,具體去了哪裡,正在打探。

狄青苦笑,心道傳信的活兒,也不是那麼好做。一路上,狄青和趙明同行。趙明似乎滿懷心事,一直低著頭,沉默無言。

這時春暖花開,繁花似錦,整個邊陲都已復甦過來。一路上,遠望青山如戟,大河似帶,狄青心中只想,這般的美景,只怕很快就要被兵戈烽煙所摧殘。我怎麼開口詢問,才能不讓趙明反感呢?

狄青雖勇,但心細如髮。他知道趙明的腿好像是從香巴拉回來後受傷的,而趙明後來一切的不幸,又和傷腿有關。昨晚見趙明滿是孤寂,狄青有些不忍舊事重提,再揭開趙明的傷疤。

不想趙明突然道:「狄將軍,你找我有事吧?」這是趙明路上說的第一句話。

狄青微有錯愕,不想趙明竟看出他的用意,翻身下馬道:「奔波了這麼久,休息會吧。」

趙明遲疑下,也跟隨下馬,一瘸一拐的。見狄青看著他的腿,趙明垂頭道:「我走路不利索,耽誤狄大人的行程了。」

狄青嘆口氣道:「看到你,我想到了我大哥。我大哥也瘸了腿,但我這一輩子,只有他照顧我,他從未拖累過我。」

趙明眼中閃過分暖意,轉瞬又恢復了暗暗的表情。他扭頭望向了遠山,低聲道:「狄將軍,你找我來,是不是想問香巴拉的事情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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