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巴拉在沙州!
狄青突然想起當初和種世衡探討過一件事,曹賢英為何會有香巴拉的地圖?後來二人可以肯定一點,如果那地圖是真的,香巴拉應該在河西十一州。狄青甚至大膽的推測,歸義軍死守瓜州和沙州,那香巴拉就可能在這兩地。
不想今日元昊就證實,香巴拉果然在沙州!
更多的疑惑湧上心頭,狄青愈發覺得香巴拉神秘中還有分詭異。香巴拉既然就在沙州,曹姓人為何不親自找尋,反倒流傳地圖出來?聽元昊所言,原來唃廝囉也一直在找尋香巴拉,可香巴拉若真如傳說中那麼玄奇,可得償所願,元昊控制了沙州,為何不去香巴拉求願呢?
狄青很想元昊繼續說下去,偏偏元昊已岔開了話題道:「我等出兵在即,你命洪州、靈州兩州太尉開始準備調兵。我若出兵,三日內,兩州必須各出五萬兵馬聚在賀蘭原。」
狄青微凜,暗想元昊每次出兵,均從洪、靈、夏等州抽調人馬,這次出兵,目標要攻大宋的哪個地方?
夏國全境,眼下不過五十萬兵馬,而大宋號稱百萬禁軍,若論兵數,大宋當然超過夏國。但若論兵力聚集之速,發力之猛,夏國遠超宋廷,此中優劣只憑三川口一戰就可見端倪,元昊輕易聚集了十五萬鐵騎,而西北宋軍全力召集,不過才萬餘之眾……
夏軍以快打慢,以眾擊寡,宋軍焉能不敗?
本以為元昊會說出兵何處,不想般若王應令後,元昊只是又道:「你下去吧。」
腳步聲響起,般若王退下,庭院內再沒有半分動靜。誰也不知道元昊立在院中,到底想著什麼?
狄青心亂如麻,只是想著兩個問題,第一就是——夏軍再次出兵寇境,目標是哪裡?第二個問題當然是,沙州說大不大,說小不小,香巴拉到底在沙州的哪裡呢?
抬頭望,夜黑無月,那閣樓燈火如星。
星光一點,照天地皆靜,不知哪裡羌笛再起,悠揚中帶分淒涼,似乎低歌著亂世烽火……
洪州太尉……狄青想到這四個字的時候,心中已有了主意。
他悄然的來,悄然的離開,卻沒有見到閣樓處的單單正望著他的這個方向,手中捧只簡陋的藤鞋,潸然淚下……
宥州有宋軍出沒,這個訊息傳到金湯城的時候,歲香甲奴有些不敢相信。
歲香甲奴本是金湯城的團練,眼下也是夏人進攻延邊的前沿鋒將。他一直躍躍欲試,等著元昊再次出兵,從未想到過宋軍會大鬧葉市。
更讓人驚奇的是,宋軍大鬧葉市後,竟不回返,而是悄然穿過橫山,馬踏長城,殺到了宥州!
宥州已深入夏境,遙望靈州,而靈州就是夏國的心腹之地。
宋軍屠歲香一族,殺人無數。宋軍為亂宥州,人心惶惶。宋軍亂葉市、攻宥州、屠羌人,聽說天都王都傷在了狄青的刀下。
野利遇乞受傷,因剿殺宋軍不利被調離橫山。般若王接掌山訛軍,鎮守橫線一線,放棄了進攻大順城的念頭。
這些訊息真假難辨,已讓歲香甲奴失去了理智。他鎮守前沿,聽族人被屠,如何能耐得下性子?
歲香甲奴想戰,偏偏般若王沒藏悟道命宥州全境圍殺狄青,又命金湯城的歲香甲奴閉城不出,留意宋軍大順城的動向。
歲香甲奴閉城數日後,終於得到確定的訊息,他的家人兄弟,已被宋軍殺得一個不剩!
歲香甲奴狂怒,恨不得立即出城與宋軍一戰,但城外根本沒有宋軍,也沒有敵人。他空有一腔怒氣,卻是無從發作。
這一日,歲香甲奴站在城頭,雙眸噴火,見紅日正懸,突然道:「開啟城門,我要出去打獵!」
眾人都明白打獵的含意。歲香團練每逢心中有怒火的時候,都會打獵洩憤,獵物不是動物,而是宋人。
既然狄青屠了歲香族,歲香甲奴就要以牙還牙,反殺宋人洩憤。
雖說邊陲多戰,但也有不少人還在夾縫中生存。或因為不捨故土,或因為躲避苛稅……
歲香甲奴就要找到這些人,以血來洗刷心中的憤怒。
金湯城內有一將領好意上前道:「團練大人……般若王吩咐,讓我們閉關守城就好。這些日子……」話未說完,慘呼聲中緊捂著小腹,臉色蒼白。
歲香甲奴緩緩的將長刀從那人肚子裡抽回來,撒了一地的血,問道:「這裡誰主事?」
眾人都道:「是團練大人。」
歲香甲奴命令道:「開城,等我回來。」
沒有人再敢反對,城門開啟,歲香甲奴已帶著百來騎兵出了金湯城。早春時節,空山寂寂,歲香甲奴出城數里,竟連個活人都見不到。
眾兵士見歲香甲奴臉沉如冰,皆是心中忐忑。歲香甲奴冷聲發令,「去找獵物,找不到的人,都自己抹脖子吧。」
百來人呼哨聲中,已衝出去了半數,向四方擴充套件搜尋。
可連年征戰,再加上前段日子,狄青曾橫刀金湯城前。眼下就算羌人都怕殃及池魚,紛紛向葉市、橫山方向移動。金湯城旁,羌人都不駐紮,更不要說是漢人。
雖有數十人出去搜尋獵物,可柱香的功夫後,仍沒有趕獵物前來。
歲香甲奴心躁不已的時候,有一騎遠遠奔來,歡喜道:「團練大人,南方有幾處人家。」
眾人齊聲歡呼,歲香甲奴眼前一亮,已策馬奔去。兵士呼嘯跟隨,捲起一地煙塵。來報兵士說的不假,再向南行數里,林木扶疏處,幾戶人家,炊煙渺渺。
聽聞鐵騎之聲,那幾戶人家中已有人影竄出,見到党項軍衝來,知道不好,問也不問,就沿著林子向山中奔去。
歲香甲奴如何肯放,鞭馬急追,只是那幾戶人家多半早習慣這種陣仗,腳程飛快,繞過山腳,已入了長嶺。
有兵士見那裡地形崎嶇,林木森然,想要提醒歲香甲奴小心。可想到提醒的下場,又都把話嚥了下去。
眾人繞過了山腳,歲香甲奴見人跡不見,微有錯愕時,隱約聽遠遠處有人歡聲叫道:「宋豬在這裡。有很多人。」
歲香甲奴聞言大喜,催馬又過了一個山坳,只見前方不遠的高坡籠出一谷,谷中坐著數十人,都是中原人的打扮。
那些人見到有騎兵進入,紛紛振衣而起。
歲香甲奴雙眸放光,殺心已起。可瞥見那些人臉上少有驚慌之色,心頭一沉,才待挽弓搭箭,就感覺氛圍不對。
鑼聲一響,歲香甲奴停箭不發,舉目望去,只見到山坡上遽然伏兵四起,已將他們團團圍困。
弓上弦如滿月,箭矢上閃著寒星般的光芒,只要一聲令下,就能將入谷的幾十騎射得和刺蝟彷彿。党項人大驚失色,不敢稍動。
伏兵揚聲道:「下馬棄了兵刃,降者不殺。」
党項人稍有猶豫,歲香甲奴厲喝道:「誰敢下馬,我就先殺了誰!」党項人正遲疑時,對面的那些宋人中走出一人,微笑道:「來者可是金湯城的歲香團練?」
歲香甲奴見那人臉有刺青,本應是宋軍中的低等軍人,但見此人在眾人中,竟有著說不出的威嚴,心中驀然想到個名字,咬牙問道:「狄青?」
那人點頭道:「正是。歲香族是我派人屠的,我知道你肯定會出來。」
狄青不在宥州,原來已到了金湯城左近。他命潛入宥州的宋軍單屠羌人歲香族,就是要讓歲香甲奴心浮氣躁。只要歲香甲奴浮躁出城,狄青就有機會。
狄青雖勇,但一向等得!
歲香甲奴一聲怒吼,策馬上前,揮刀就砍。能過橫山、統馭党項軍的團練,均是武技超凡,歲香甲奴也不例外。
砍刀劈下,有開山之威。
羽箭未射,狄青未動。
狄青就站在那裡,看著砍刀落下,宋軍無聲,党項人的心全都提了起來。歲香甲奴心中大喜,已感覺砍刀切開了狄青。
狄青陡然不見。
歲香甲奴眼前一花,才發現砍到了幻影,緊接著背心一痛,跌落馬下。不等起身,脖頸已被人踩住。
狄青冷冷道:「你這身衣服,比你的命值錢。」他腳一用力,就聽到「咔嚓」聲響,歲香甲奴的眼珠子已凸了出來。
谷內再無聲息,党項軍人在馬上,已抖得如風中落葉。他們見到歲香甲奴出刀,然後就見狄青鬼魅一樣的閃到了歲香甲奴的身後,飛腳踢他落馬,隨後一腳踩斷了他的脖子。
歲香甲奴雖勇,但在狄青面前,有如木偶般的笨拙。
狄青踩死歲香甲奴後,回頭望向其餘的党項軍道:「下馬棄了兵刃,降者不殺。」
還是同樣的一句話,對党項人心中造成的震撼,不可同日而語。
「噹啷」聲響,有杆長槍跌落在地,一人翻身下馬。一人屈服,數十人紛紛跟隨拋了兵刃,不敢再行抵抗。
狄青一擺手,已有宋軍上前將党項人按住,先扒了衣服。
那些党項人紛紛叫道:「狄將軍,我等已降,你們說了,不殺的。」他們心中惶惑,見宋軍扒了他們的衣服,然後將他們綁起來,一時間不明白宋軍想做什麼。
方才谷中那數十人,此時已換上了党項軍的衣服。狄青向一人說道:「李丁,剩下的事情,就看你了。」
李丁就是死憤之士的領隊,臉色死灰,眼睛也是死灰之色,聞言只是點點頭。他早已扒下了歲香甲奴的盔甲穿在身上,又戴上了頭盔。
乍一看,李丁已變成了歲香甲奴。
狄青打量了半晌,感覺沒什麼破綻,沉聲道:「李丁,我需要你堅持到大軍趕來。」
李丁簡潔道:「卑職絕不負大人重託。」他翻身上馬,帶著那數十手下出了山,向金湯城的方向行去。
金湯城城門閉緊,守軍望眼欲穿的等著歲香甲奴回來。日已西歸,斜照城頭旌旗,旌旗獵獵,掩映著城頭的劍戟寒光。
党項軍畢竟久經陣仗,這時候,仍是不敢大意。
陡然間,城頭有兵士喊道:「團練大人回來了。」
眾人舉目望去,只見到夕陽盡處,已奔回了一隊兵馬。為首那人,看盔甲穿戴,正是歲香團練。
守軍紛紛舒口氣,都道:「開啟城門。」眾人明白歲香甲奴的脾氣,知道他若奔回時,城門還是關的,說不準會將脾氣發洩到旁人身上。
城門「咯吱吱」的緩開,歲香團練已到了城門前,他稍微壓低了頭盔,遮擋住了半邊臉,進入城門的那一刻,有兵士迎上來道:「團練大人,太尉召你……」話未說完,已見到歲香團練死灰一樣的臉,那兵士駭然驚呼道:「你是誰?」
與此同時,城門樓處,傳來守軍的驚呼聲,「快關城門,有敵來襲!」
伴隨著驚呼之聲,天際處,蹄聲如雷,滾滾而至。城牆垛後的守軍只見一道黑塵直衝霄漢,那本是晚霞明豔的雲空,驀地黑雲凝聚,風雨狂來。
城上旌旗已顫,劍戟齊暗。
党項軍見來敵氣勢磅礴,一顆心已被壓得難以跳動,駭然想到,「宋軍怎麼會有如此氣勢的騎兵?」
風聲、馬蹄聲、呼叫聲夾卷在一起,城上的人聽不到城下的尖叫,城下的兵士難以明瞭城上的動靜。
李丁已出招。出招見血。一招就要了那個兵士的性命。
眾人只見到他袖口中飆出道銀線,刺入那兵士的咽喉中,拔出的時候,帶出蓬血花。李丁身後的兵士已下馬,或拔刀、或挺槍,頃刻之間,已將城門洞中的守軍斬殺殆盡。
城門樓上已有人奔下來,喊道:「快關上城門。」可見到城門洞內已如血洗,不由呆住。
「嗤」的一聲響,銀光刺入那人的咽喉,毒蛇一樣的抽回去。
外圍的党項軍這才發覺不對,大喊道:「有細作。」党項軍蜂擁湧來,刀槍並舉,就要將李丁等人逼出城去。
早有人大開城門,取出錘子楔子等物,「乒乒乓乓」聲中,將城門卡死。人潮洶湧,李丁擋在最前,轉瞬肩頭就中了一刀,血濺了一臉,可党項人又有十數個倒了下去。
蹄聲更緊,党項人更急,但那先入城的數十人,就如海岸崖巖般屹立,雖也有人倒下,可隨後就有人補上。
血流成河,沖刷不垮人牆防禦。
城門洞不寬,党項軍雖有兵力,但受限於地勢,數次進攻無果。眼看對手悍不畏死,党項軍心中有了驚懼之意。
他們並不知道,眼前這些人人數雖少,卻是狄青手下的死憤之士!他們也不知道,就是這面如死灰的人,殺了葉市的團練保旺羅。
這些死憤之士,本也是軍中子弟,可還和尋常軍中子弟有所不同。他們的親人兄弟,已多死在疆場,死在党項人的手上。他們入死憤行伍,目的不是功名、不為財利,只為親人報仇而已。
他們只求一戰!一洗積怨!
夏軍這些年來在邊陲沉凝的怨意,就在這些死憤之士身上反擊了出來。
馬蹄聲響已到城池前。
夏軍顧不得再喊,隨著軍主一聲號令,長箭紛紛射下。但宋軍這次來得實在太快,來的實在突然,夏軍兵力遠沒有集結,那羽箭如雨,淅淅瀝瀝,少了分強悍犀利。
宋軍鐵騎終於到了城下,領兵衝在最前的是一戴青銅面具的人。
那猙獰的面具,那不屈的刑天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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