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也相信香巴拉?」狄青忍不住問。
葉知秋目光本是銳利中帶著唏噓,但突然間帶了分惶惶困惑,他望著蒼穹,低聲道:「這世上,本有很多事情,不可理喻的。」他原本極有個性的一張臉,突然帶分畏懼和神秘。良久,他才夢囈一般說道:「你知道什麼是迭瑪?」
狄青臉色微變,驚詫道:「你也知道迭瑪?迭瑪到底是什麼?」他只以為郭遵去了,就不會再有人告訴他迭瑪的訊息,沒想到葉知秋竟又提及這兩個字。
「欲尋香巴拉,必找迭瑪。」葉知秋喃喃道。
狄青一震,急道:「葉捕頭,到底什麼是迭瑪?」
「迭瑪和香巴拉一樣,本都是藏語。」葉知秋吐了口氣,眼中熠熠生輝,「迭瑪的真正意思,就是伏藏!而香巴拉的意思,就是安樂之土,也可以說是心中的日月。」
「伏藏?安樂之土?心中的日月?」狄青聽了解釋,還是不懂。
葉知秋看出了狄青的疑惑,苦笑道:「當初我聽到了這些,也是很迷惑。但你知道《桃花源記》吧?」
狄青緩緩點頭,他雖書讀得不多,還知道東晉陶淵明寫的這篇名著的。
「晉太元中,武陵人捕魚為業。緣溪行,忘路之遠近。忽逢桃花林,夾岸數百步,中無雜樹,芳草鮮美,落英繽紛……」
寥寥數語,勾勒出一個太多人心目中世外桃源。
所有人心目中,豈不都有個桃花源,只是有些人已忘記,有些人夢中記起……
葉知秋為何會提起桃花源記?
葉知秋抿著嘴唇,終於道:「在藏人心目中,香巴拉就是他們的桃花源。不過……桃花源好像也不足以形容香巴拉的萬分之一。傳說中,香巴拉四處雪山,其中溫暖如春,綠樹成蔭。那裡是修行聖地,聳立著壯闊輝煌的宮殿,一個人到了那裡,不但能無憂無慮,還能得償所願!」
狄青一旁道:「葉捕頭,你說的和太后說的差不多,但怎麼才能找到香巴拉呢?桃花源?安樂之土——心中的日月?這是不是說,這種地方雖有人嚮往,卻沒有人找得到?」他嘴角已有苦澀的笑,以為葉知秋所知也是有限。
葉知秋霍然望向狄青,搖頭道:「你錯了,有人找得到香巴拉!」
狄青吃驚道:「是誰?」
葉知秋一字字道:「伏藏可以找得到香巴拉!」
「伏藏?迭瑪?那是什麼人?」
葉知秋如劍刃般的眼中,也有了分輕霧,「那到底是不是人呢?」他說的奇怪,見狄青一頭霧水,又低聲道:「藏邊多亂,遠勝中原。當很多佛傳經典或咒文在無法流傳下去的時候,佛就會將這些經典藏在一個地方……藏在一個極奇特的地方!」
「藏在哪裡?」狄青雖然不明白葉知秋為何又扯到藏邊動亂上,還是忍不住的問。
葉知秋手指點向了自己的腦袋,半晌才道:「佛將這些經典藏在一些人的意識深處,也就是藏在一些人的腦海中,以免經典失傳。等到了時機成熟,神靈就會開啟這些人的意識,取出這些經典流傳於世。」
晚秋的風吹來,葉知秋聲音有些飄忽。遠山輕霧,落葉繽紛,如同跳動的精靈。
狄青打了個寒顫,不為了深秋,而為事情的匪夷所思,良久才強笑道:「這很難讓人相信。」
葉知秋眼中彷彿藏著根針,「那五龍呢,不也讓人很難相信嗎?」
狄青無言,他只能承認,五龍的神秘的確也是匪夷所思……
這世上,本來就有太多無法解釋的事情。
「人總是不經意的拒絕承認不可知的事物,因為他們驚怖,驚怖那些不可控制的神秘之力,人妄想把一切都掌控在手中!」葉知秋突然笑了,笑容中帶著無奈,「可人能控制什麼?人甚至連自己的情感都無法控制!我在初次聽到這些傳說的時候,和你反應也一樣。」
狄青默然片刻,問道:「那是什麼改變了你的觀念?」
葉知秋悠悠的反問:「你可知道格薩爾王?」
狄青搖搖頭,遲疑道:「我見識少,沒有聽說過這個人。」
葉知秋嘆口氣道:「那不是個人,是個神。藏邊一直流傳著他的神話。在很久很久以前,藏區天災人禍遍地,妖魔鬼怪橫行,於是老天為了普渡眾生出苦海,就派下了格薩爾王。老天給了他神、龍、念三種能力……」
「神、龍的能力還好理解,但什麼是念?」狄青問道。
葉知秋沉吟了片刻,說道:「念是藏邊的一種厲神,比修羅要兇悍。一個人要剷除邪惡,肯定要有神的神通,龍的本領,還有唸的兇悍。格薩爾王仗著這三種神通,東伐西討,南征北戰,擊敗了入侵國土的妖魔,又戰勝了霍爾國的白帳王、姜國的薩丹王、門域的辛赤王、大食的諾爾王……他的事蹟,你就算說個幾個月,都不見得說得完。」
「那格薩爾王和迭瑪有什麼關係?」狄青不由問道。他最關心的,不是格薩爾王,而是迭瑪和香巴拉。
葉知秋緩緩道:「格薩爾王的神蹟天威難以盡數,藏邊滿是他的故事,所以有信徒開始給格薩爾王做傳。那傳有幾百萬字之多,少有人能全部記誦,而且動亂頻繁,傳說也會失落。但我在藏邊之時,碰到了個孩子。那孩子不到十歲,不識字,傻傻的,什麼都不會,我知道那不是裝出來的。」
狄青相信葉知秋的一雙眼,不解道:「那孩子又和格薩爾王有什麼關係?」
葉知秋微微一笑,可笑容中藏著無盡的不可思議,「那孩子有一天發了高燒,整整昏迷了三天三夜。等醒來的時候,突然變聰明了。」
狄青也笑道:「一個人總有變聰明的一天。」
葉知秋淡淡道:「可你知道他有多聰明?他連說帶唱的彈著琵琶,把數百萬字的格薩爾王傳說了一遍。」
狄青怔住,眼皮忍不住的跳,他知道葉知秋不會騙他。那孩子呢……當然也不可能騙過葉知秋。
葉知秋感慨道:「我之後的日子中,跟了那孩子幾個月,發現他彈唱的自然圓潤,絕沒有半分背誦的痕跡。那是他骨子裡面的記憶,由心而來的傳唱……」
狄青腦海中像有閃電劃過,終於恍然,叫道:「那孩子就是迭瑪?也就是伏藏?」
葉知秋點頭道:「你終於明白了。可他不過是一種伏藏而已,這世上有很多種伏藏……」
狄青已將很多事情關聯起來,沉思道:「這麼說,伏藏在於神藏,只等著有機會去觸發?能夠傳頌格薩爾王傳的人是伏藏,知曉香巴拉在哪裡的人,也是伏藏。只要找到了特定的伏藏,就能找到香巴拉?」
葉知秋眼中露出讚賞之意,「你說的很對。」
狄青笑笑,可笑容滿是苦澀,心中也有懷疑,「但這種伏藏,甚至可能比香巴拉還難找!」他懷疑葉知秋所知不過是傳說,也不過是要安慰他狄青。
葉知秋淡淡道:「這世上,豈不是艱難的事情,才值得人去找?若太輕易了,反倒不會被人珍惜。我今天對你說了這些,只不過是還想對你說三句話。」
「請說。」狄青心中嘆息。
「第一句就是,郭遵從來沒有騙你,他對你說的每句話,都是他血淚凝聚,你不應該懷疑!」
狄青有些愧疚,半晌才道:「葉捕頭,我不該懷疑你。」
葉知秋笑笑,「我知道你經歷了太多的磨難和失望,難免對很多事情有疑心,我不會怪你。」他雙眸發亮,滿是執著,「我要說的第二句話就是……郭遵不能就這麼死了,他為我們做了太多太多……你應該換種方式為他復仇!」
狄青沉吟許久,重重點頭道:「我明白!」郭遵戰死疆場,他狄青就應在疆場上為郭遵報仇雪恨。
葉知秋眼中滿是欣慰,「我想說的第三句就是,郭遵去了,但我還活著!守衛邊疆我不行,但查線索你不如我。所以我去查伏藏,為你找尋香巴拉,而你要做到事情,就是為了郭遵和我、為大宋、為西北百姓,擊敗元昊!」
狄青垂頭半晌,終於抬起頭來,目光中滿是堅定之意,「我會盡力。」他知道這很難,但他沒有退縮的理由。
有些事情,是有些人必須要做的。
葉知秋這才舒了口氣,神色輕鬆了很多。
狄青還在想著香巴拉、伏藏、迭瑪幾個字,突然想到野利旺榮也曾提及「迭瑪」二字,當初宮變諸事電劃而過,那五色羽箭、軒轅巨弓、黑冠白衣浮到了眼前……
這些事情,串起了他埋藏許久、塵封多年的記憶,不知為何,他竟想到了永定陵。他為何從天和殿想到了永定陵?狄青不解,苦苦思索,陡然一震,失聲道:「我想到了。」
葉知秋微怔,疑惑道:「你想到了什麼?」
狄青臉色激動,急道:「五色,五種顏色,五龍?黑白,這其中有什麼關係?肯定有關係的,不然他們不會都這麼選擇!」
葉知秋更是不解,低喝道:「狄青,你冷靜些,到底怎麼了?」
狄青一震,額頭已有汗水,神色激動中還帶著困惑,「葉捕頭,你去過永定陵的玄宮,見過玄宮朝天宮內有七道門。」
「那又如何?」葉知秋皺眉道。
「那七道門入口是玉門,去先帝靈柩停放的地方要經過五色門。除此之外,其餘的五道門,是金、白、黃、黑、烏五色。據太后所言,永定陵就是真宗心目中的香巴拉,是真宗仿心中香巴拉而建……這麼說……香巴拉肯定和這五色有關。」
葉知秋嘆口氣道:「這不過是真宗的想法……」他本想說做不得準,但不想狄青失望。
狄青叫道:「不是。這絕非真宗一人的想法。元昊也是這麼想的。」
葉知秋一震,忙問,「你為什麼這麼說?」
狄青將在天和殿所見又說了遍,見葉知秋還有些迷惑,分析道:「元昊有五箭,像是金、銀、銅、鐵、錫五種材質製成……」原來他方才心思飛轉,想起在見元昊的五色羽箭時,曾有種奇怪的感覺。這刻再想起那五箭的顏色,突然明白他困惑什麼,忍不住心頭震撼。
葉知秋點頭道:「聽說他那五色羽箭又叫做定鼎箭,有定鼎江山之意。他手持軒轅弓,使用定鼎箭,不言而喻,就是胸有雄心,想要一統天下……」霍然明白過來,葉知秋失聲道:「按照你所言,元昊也知道香巴拉,他那定鼎五箭的顏色和朝天宮五門的顏色相同,這說明,元昊心目中的香巴拉和真宗的彷彿,最少可以說……香巴拉和那五種顏色有關。因此先帝建了五色門,元昊持有五色羽箭。」
狄青連連點頭,又道:「不僅如此,元昊好著黑冠白衣,而朝天宮地面的地磚,也只有黑白兩種顏色,這兩種顏色不謀而合,似乎說明,元昊和真宗對香巴拉有很多相同的認識。」心中想到,「黑白,五色……又說明了什麼?」
葉知秋眼露贊同之意,隨即又失望道:「但這好像對找尋香巴拉,也沒有什麼太大的幫助。」
狄青如同被潑了盆冷水,呆呆的望著天際,突然又道:「葉捕頭,你沒有發現元昊很像一個人嗎?」
「像誰?」
狄青神色古怪道:「元昊是不是很像格薩爾王呢?」見葉知秋有些不屑,狄青解釋道:「元昊創八部,天龍二部就是他的神、龍之力。他其餘六部之眾,就是他的念力,助他為惡!」
葉知秋本對元昊不服,但聽到這裡,臉色已變。他覺得狄青所言,不像無稽之談。
元昊建立八部,原來也大有深意!
狄青又道:「格薩爾王擊敗外敵入侵,又不停的南征北戰,東討西殺。元昊祖輩從西北硬生生的搶出一塊地域,這幾年元昊擊回鶻、高昌,戰吐蕃,和我們大宋相抗……」
葉知秋截斷道:「我知道你想說什麼,你想說元昊所為和格薩爾王彷彿。但你說錯了最重要的一點,元昊是為禍百姓,而格薩爾王最終功德圓滿,和母親、王妃重返了天庭。再說他自稱帝釋天,建八部,不過是故作神秘,愚民之道。」
狄青暗想,「你這麼認為,但元昊不見得這麼想。」可不想同葉知秋爭辯,狄青道:「香巴拉和迭瑪有關,迭瑪又和格薩爾王有關,那香巴拉和格薩爾王會不會有關係呢?」
葉知秋忍不住的也陷入苦思中,狄青更覺得所有的一切交雜錯亂,但他好像越來越接近了香巴拉。
最少可以確定一點的是,香巴拉並非虛幻。
一想到這裡,狄青振作道:「眼下最少可以確定幾點,香巴拉和五色、亦和黑白有關,香巴拉並非虛幻。元昊和真宗心目中的香巴拉很是相似,但元昊顯然比真宗要知道的更多。最少元昊看起來,知道香巴拉在哪裡。我們要找香巴拉,已有兩條路,一是去尋伏藏,還有一條路,就是找元昊!」
葉知秋點點頭,見狄青躍躍欲試,嘆道:「但你現在要走第三條路,快些回延州!」他沒有多說什麼,狄青早已明白,猶豫片刻,緩緩道:「你說的對。」
葉知秋精神一震,笑道:「你明白就好,既然如此,你回延州,我去走另外兩條路。狄青,就此別過。」
狄青知道葉知秋多半也會從元昊身上入手,一想到元昊的武功,狄青擔憂道:「那……你小心。」
葉知秋看穿了狄青的心事,微微一笑道:「這世上,武功並非解決一切的法子。你也保重。」話畢,他已撥轉馬頭,再向興慶府的方向奔去。
蹄聲遠去,風沙又起。
狄青望著葉知秋的背影,喃喃道:「葉捕頭,多謝你。」他今日得知了香巴拉的事情後,其實迫不及待的想要親自去尋。但郭遵、葉知秋、種世衡均是無怨無悔的為他奔波勞累,他擔負的已非一已恩怨。
他唯一能為這些人做到的事情,就是征戰疆場、擊敗元昊,不負眾人的厚望。
突然想起,葉知秋說過,郭遵為他狄青求了三次人,但葉知秋沒有說第三次是什麼。
葉知秋是忘記了,還是刻意沒有提及?
狄青不再多想,他只知道,郭遵為了他做的事情,是數不過來了!他也忘記了告訴葉知秋關於飛雪的事情,狄青一念及此,想要追過去,轉念一想,還是作罷。
那如飄雪一樣的女子,飄忽不定,神秘非常。要找飛雪,也絕非容易的事情!
狄青撥馬,已向東行去。
馬嘶遠山,塵沙催老。
狄青過橫山時,望著那天闊山高,心中道:「郭大哥,你放心,總有一日,我會帶兵打過橫山,方不負你的一番苦心。」
悽風起,吹起了一地的凌亂。有枯葉飄零,如同風影。一片葉子迎面而來,帶著分蒼然。狄青見那枯葉黃中帶白,彷彿也如自己,有了鬢角的白髮,忍不住伸手接住。
觸手清涼,原來非白髮,而是葉上凝霜。
狄青這才驀地察覺,此生如葉,恍惚迷離,難料霜冷。他人雖未老,但天已深秋!
山河寂寂,唏噓悲歡。不知哪裡的羌笛悠悠吹起,蕩起那風葉憂獨,如白髮痴纏,似水流年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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