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三章 伏藏

秋風蕭蕭,吹起滿地枯草殘葉,凌亂的舞動。可就算所有的凌亂加起來,都不及女兒的心思。

單單說完後,嬌軀已如風中落葉般,抖個不停。她秀眸一霎不霎的望著狄青的背影,一望有如千年。

狄青身形僵凝了良久,方才道:「我……」

單單眼中突然有了哀傷和恍然,不等狄青的答案,已大笑道:「你不要以為那個人是我!這世上的男人都死光了,我也不會喜歡你的。」

誰都想不到單單會這麼肆無忌憚的笑,可那笑聲也如秋風吹舞,其中總帶著那麼點蕭瑟的味道。

單單不等笑完,已轉身跑開,逃命一樣。

狄青回過頭來,見那紫色的身影在黃葉中跳蕩,很快的鑽入了轎子。轎子移動,轉過山腳,陽光照耀下,如秋晨的霧氣一樣,消失不見了。

狄青怔怔望了半晌,搖搖頭,舉步向南走去。

他知道只要繞過眼前的山,再走幾里的話,就離黃河很近。他如果取道西平府,轉去夏州的話,就可從夏州過橫山前往宋境。

路途雖遠,但狄青自覺這裡無人識得他,走這條路,應該不會有什麼波折。

主意已定,狄青立即動身,他渾身上下還有些發軟,但這阻擋不了他回返的決心。

翻過個山坡,狄青已有些氣喘,撿了個有溪水的地方稍微洗了下臉。見溪水照著的那張臉,黝黑沉鬱,不由苦笑。現在飛雪不見了,他臉上的年華洗不去,難道這輩子都要如此?

他以前極為俊朗,這次變黑了,卻更顯堅毅。他不介意自己長什麼模樣,可如何對別人解釋這件事情?

狄青正望著溪水,突然感覺水面起了層波瀾,心中警覺突生。

他雖然暫時不能動武,但警覺仍在,一人不知何時,已如幽靈般靜靜的立在了狄青的身後。

狄青渾身繃緊,緩緩的直起身子,轉過頭來,望著身後的那個人。狄青已認出那人不是幽靈,而是修羅——阿修羅!

他身後之人竟然是野利斬天!

野利斬天為何會來這裡,是不是已發現了狄青的秘密,特意來取狄青的性命?

狄青沒有驚惶之色,靜靜的看著野利斬天。野利斬天一雙灰白的眼睛,卻在望著天空。他是個瞎子,可無疑比很多明眼人看得還清楚。

風動,溪水上微波粼粼,陽光照在上面,水面上有如凝著薄薄的冰。

良久,野利斬天開口道:「狄青?」

狄青沉默片刻,知道在這敏銳的瞎子面前,謊言無用,沉聲道:「是。」

野利斬天臉色寂寥,「方才你在轎子中的時候,我就知道那裡面的人是你!」

狄青皺了下眉頭,知道野利斬天不必大言炎炎。可這瞎子為何比有眼睛的人還看的準?驀地想起當初他見野利斬天的時候,聽他說過,「你終於來了!」不由一陣心悸。

狄青當初以為這句話是妄語,可現在想想,總覺得其中大有深意。

他和野利斬天,雖天各一方,但總像有種聯絡……

「其實張元也知道轎中有人,但他沒有揭穿,你知道為什麼?」野利斬天突然問道。他竟不提以往的恩怨,無疑更是件讓人費解的事情。

狄青搖頭道:「不知道。你說為什麼?」他本來以為野利斬天不會答,可野利斬天立即道:「他知道轎中還有人,但絕對想不到會是刺客。他還想當他的中書令,自然不想因為這些小事得罪了公主,阻礙了前程。誰都知道,在兀卒心目中,公主的地位僅次於他的江山。」

「張元為何會覺得轎中不是刺客?」狄青反問。

野利斬天道:「因為他不知道你認識公主,他不認為公主會保護一個刺客。」

「但你當然知道了。」狄青嘲諷道,「你能從飛鷹手上救出單單,當然知道了所有的一切。元昊能知道很多事情,就是因為你的緣故!你知道我認識單單,可你為何當初沒有說?是不是因為你也怕得罪單單,因此一直都跟著我們,在單單走遠後才出現?」

野利斬天嘴角突然現出分微笑,他臉形消瘦,臉色灰敗,秋風中看起來,如同蒙著一層薄霧。

狄青總以為看清楚這個人,但不知為何,看到的總是他的沉寂。

「我不怕得罪任何人!我如果真想殺你的話,隨時都可以殺了你,就算帝釋天不讓,我也一樣會殺了你。」野利斬天一字字道,口氣不容置疑。

狄青沒有半分驚惶,鎮靜道:「你來這裡,當然不是要殺我。你要殺我,不必這麼多廢話。」

野利斬天還是在望著青天,淡淡道:「你說對了,我來這裡,是想替飛雪傳一句話。」

狄青臉色陡變,失聲道:「你……抓了飛雪?」他突然又感覺到什麼,扭頭望過去,見到山腳處竟來了幾人,均是陌生的臉孔。狄青心思被飛雪的下落吸引,不管那幾人什麼來頭,喝道:「飛雪現在怎麼樣了?她根本與行刺元昊一事沒有什麼干係。」

野利斬天緩緩道:「你怎麼知道沒有關係呢?你可知道她要去哪裡?」

狄青微愕,皺眉道:「你難道知道嗎?」只憑這一句話,他就知道飛雪的確和野利斬天在一起。

野利斬天淡然道:「我當然知道。她要去的地方就是——香、巴、拉!」

狄青心頭一震,只覺得耳邊有如雷鳴,失聲道:「香巴拉?她要帶我去香巴拉?你怎麼知道?」狄青那一刻震驚非常,他只知道飛雪堅持要帶他去一個地方,哪裡想到那個地方竟是香巴拉!

飛雪到底是什麼來頭,為何會知道香巴拉?野利斬天說的是真是假?飛雪為何能認識野利斬天和飛鷹?飛雪要野利斬天傳什麼話?

所有的謎團太多太多,狄青雖接連三問,但問不出心中疑惑的十分之一。

野利斬天也聽到有人向這個方向走來,可全不介意。狄青的問題,他一個也沒有答,只是冷冷道:「你走吧。飛雪說,‘你已不必和她去香巴拉了。’」

「為什麼?」狄青苦澀道。他不想再次接近香巴拉的時候,竟又失之交臂。

野利斬天淡淡道:「因為你不配!」他灰白的眼珠仍舊漠漠,可灰敗的面容突然有了分振奮和激動。不聞狄青的動靜,野利斬天嘲弄道:「你不信飛雪說過這些話嗎?」

狄青眼中突然有分古怪,盯著野利斬天道:「我不信你方才說的一句話。」

「哪句話?」野利斬天還是平平的口氣。只有在說及「香巴拉」的時候,他才有分激動。除此之外,他永遠是如蒼穹一樣淡漠,從不把什麼放在心上。

「你說可以隨時殺了我,我不信。」狄青慢慢道。

野利斬天終於不再望天,灰白的眼睛盯著狄青,像是譏誚,又像是思考,「我知道你不怕死,可你真的很想用自己的命來驗證我說的話嗎?」

狄青挺直了腰板,一字一頓道:「你若不信我的話,為何不試試?」

野利斬天淡漠的笑著,「以前我盼你來,是因為你有用。可有了飛雪,我殺了你又何妨……」

他話音未落,臉色微變,灰白的眼眸有了分僵凝,突然不再多言,向一旁看去。有一人大步從那個方向走過來。

那人穿的和尋常商賈沒什麼兩樣,嘴角有兩撇讓人討厭的鬍子。可走過來的時候,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劍!

那利劍的鋒銳森然,就算是九王之一的野利斬天,都無法輕視。

那人走過來,和狄青並肩而立,冷望野利斬天道:「野利斬天,我不信你說的話!狄青沒有那麼容易死的!」

狄青見到那人前來,顧不得再琢磨野利斬天言語的深意,眼中閃過絲激動,也帶著分溫暖,可鼻樑卻有些酸楚。

他當然認識來得那個人,他從未想到過,這人也到了興慶府。可看到了這人,他就想到了郭遵,想到了飛龍坳,想到了太多太多。

往事如煙亦如刀。

野利斬天恢復了平靜,灰白的眼珠翻了翻,突然道:「葉知秋?」

秋風起,秋葉黃,秋葉知秋!來人雙眸的寒芒如淬厲的劍鋒一樣,只應了一個字,「是!」來人正是葉知秋。開封名捕——一葉知秋!

葉知秋也有些奇怪,實在不明白這瞎子怎麼會認出自己來?但他並不畏懼,他一生中,從無畏懼。

野利斬天抬頭望天,嘆口氣道:「你不是我的對手。」

葉知秋微微一笑,坦誠道:「是!可不是對手,也要出手!」

葉知秋沒有多說,但狄青明白。狄青明白,因此熱血沸騰。

人這一生,只找弱者出手,未免過於無趣。人這一生,有些事情註定要出手了。

野利斬天還是神色寂寂,但衣袂獵獵。良久,他才點頭道:「好!」他說完後,別人本以為他要出手,不想他轉身舉步,緩緩地離去。

葉知秋並沒有出手,因為他目的並不在野利斬天。狄青等野利斬天走的遠了,這才記起一事,叫道:「飛雪如今在哪裡?」

野利斬天人已不見,餘音隨風傳來,「她不想再見你!」

風冷,狄青僵立在那裡,滿腹疑雲。許久後,感覺到葉知秋還在望著他,狄青扭過頭來,低聲道:「葉捕頭,郭大哥去了。」

他本想岔開話題,可一提到郭大哥三個字的時候,立即連香巴拉都忘記了。

葉知秋眼中有淚,淚中帶笑道:「誰能不死?只要死後,還有很多人記得,已不枉此生了。狄青,你不該傷心的。」他雖是這麼安慰狄青,可自己都要落淚。

狄青視郭遵為兄為父,葉知秋孤傲平生,何嘗不把郭遵當作是一生知己。

二人互望,都見到彼此眼中的唏噓感慨。狄青重重點頭,悵然道:「可是……我沒能為郭大哥報仇。」

葉知秋拍拍狄青的肩頭,沉聲道:「你可知道,如今有多少人想要元昊的腦袋?夏竦花五百萬貫要元昊的腦袋,這錢豈是這麼容易賺到的?」本想開個玩笑,但心頭沉重,葉知秋岔開話題道:「先離開這裡再說事情。」

葉知秋為人謹慎,擔心野利斬天會帶人去而復返。狄青點點頭,見不遠處還站著幾個人,一人臉帶微笑,一人面如死灰,另外有一人揹負長劍。

狄青見那三人均是陌生的臉孔,忍不住問道:「葉捕頭,這是你的手下?」

葉知秋搖頭,「不是。是……種世衡的手下……或許可以說……是你的手下。」

狄青正奇怪,那臉帶微笑的人上前,含笑道:「狄將軍,在下韓笑。」指著那臉如死灰的人道:「他叫李丁……那個背劍的叫做戈兵,我們最近被種老丈招入了軍中。狄將軍大鬧興慶府的事情傳出去後,種老丈立即命我們幾個來找你……不想我比較沒用,一直找不到狄將軍。」

狄青想起去年種世衡曾說過,「我這些年來,著實認識了不少有志之士,不如我們把他們都編入廂軍中讓你指揮,有些人性格可能怪些,但我想你能鎮得住他們……」

狄青暗想,轉眼又過了近一年,我是一事無成,但種世衡從未放棄他的念頭了。見韓笑三人都是風塵滿面,狄青歉然道:「我一直躲在宮中,你們當然找不到我了。」他將這幾個月的事情大略說了遍,只是沒有提及單單。

眾人聽了,都是訝然,韓笑一旁道:「種老丈一直想要除去野利王和天都王,這次党項人內訌,我等聽聞野利旺榮身死,本以為是種老丈的離間計起了作用,不想還有這種內情。」

狄青道:「其實種老丈的離間計還是很有效果,若不是元昊和野利旺榮彼此猜忌,野利旺榮也不會這快的發動了。」

眾人均是點頭。談話間,一行人已出了群山到了官道,韓笑雖自謙無能,但諸事準備的妥帖。狄青等人才上官道,就又有人前來策應,送上馬匹衣物。幾人為免波折,換了羌人的裝束,一路東歸。

狄青一路上聽韓笑介紹,才知道韓笑等人早到了興慶府,沒有找到狄青,可碰到了葉知秋。葉知秋憑直覺認為,狄青絕非這麼張揚之輩,更認為狄青前往玉門關不過是聲東擊西,因此建議眾人不必前往玉門關,還是留在興慶府打探訊息,眾人因此這才碰到狄青。

狄青對葉知秋的判斷很是欽佩,忍不住問道:「葉捕頭,我已易容了,為何你還能認出我來?」

葉知秋伸手從懷中取個圓筒遞給了狄青,笑道:「這個東西叫做千里眼,是我從西域商人手中購得……我在城外的山上,碰巧見到有八部的轎子出來,也就稍加留意。你臉色雖黑了,但身形未變,我遠遠見到,感覺是你,就帶人跟了過來。」

狄青拿著那千里眼湊到眼前,見遠景倏近,倒吃了一驚,感慨世物之奇,也明白葉知秋早就見到他和單單了,葉知秋不問狄青和單單的事情,自然是因為信得過狄青。

狄青還了那千里眼,問道:「葉捕頭,你怎麼會來興慶府呢?」

葉知秋見狄青略有尷尬,笑道:「郭遵託我去吐蕃,我才從那裡回來,知道你可能在附近,就留了幾天。」

狄青心頭一顫,回憶往事,心中難過。他當然猜到了,郭遵請葉知秋前往吐蕃,肯定是和香巴拉有關。

葉知秋勒馬,凝望遠山連天,霄空廣袤,感喟道:「你可知道,郭遵生平很少求人?」

狄青半晌才點頭道:「他素來都是在幫人的。」

「但據我所知,他最少求過三次人。」葉知秋扭頭望向狄青,目光如炬,「三次都是為了你!」

狄青身軀顫抖,低聲道:「是哪三次?」

葉知秋悠悠道:「當年夜月飛天在大相國寺擊毀了彌勒佛,五龍遺失,太后震怒,命我緝捕盜五龍的竊賊,格殺勿論……」

狄青霍然而悟,失聲道:「你早知道是我拿了五龍,可你一直沒有抓我,就是因為郭大哥請你莫要抓我?」他早知道郭遵為了他做了許多事情,但從未想到過,郭遵竟然會忤逆太后的意思,而葉知秋竟也答應了郭遵。

葉知秋點點頭,感慨道:「不錯,這是他求我的第一件事。他知道你喜歡五龍,也認為五龍才能讓你振作。可是……」他眼中有分異樣,嘴唇動了兩下,但終究什麼都沒有說。

狄青熱血激盪,沒有留意到葉知秋的異樣,只是喃喃道:「我欠郭大哥太多太多……」

葉知秋舒了口氣,自語道:「你欠他的的確不少。他還一直幫你在找尋香巴拉……無論生死。他去了,但他知道我肯定還會幫你找下去。」

狄青早猜到郭遵第二次求人是為了幫他找尋香巴拉,但聽葉知秋親口說出,還是忍不住的感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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