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一章 兩箭

這是個機會,「疾風知勁草,板蕩識忠臣」。他夏守贇雖投降過來,但始終感覺不到元昊的信任,他還想在這種時候,表示忠心。

但他還沒有拼的時候,就先送了自己的命。

狄青早就有心殺他,正趕上他送上門來,如何會不出手?這時候天和殿混亂一團,狄青只覺得陣陣昏厥,再顧不得許多,身形一晃,已從偏廊衝了出去。

他那時候腦中只有一個念頭,活下去,他還不能死!

狄青中針逃命,元昊卻沒有中針。

倒非元昊遠比狄青高明,而是他提早警醒一步。狄青並不知道手中暗器的犀利,但元昊卻知道狄青手中的暗器叫「潑喜」。

元昊五軍中,就有一軍叫做潑喜軍。潑喜軍只有二百人,只有一個作用,就是使用旋風炮攻敵。這些人投擲的是拳頭大小的石塊,旋風炮在軍中的的威力,還要強過連弩。

但元昊遠不滿足這些威力,他早知道大宋武經堂正在編寫《武經總要》。而《武經總要》中,最讓元昊心動的不是其中的兵法,而是霹靂!

宋廷已在研究火器,想要對付契丹人和党項人的騎兵。

三川口一戰,宋軍雖敗,但大宋霹靂初顯威力,元昊每念於此,都是心中難安。因此他想方設法的竊取霹靂的製法,雖未完全成功,但已仿製霹靂做出了潑喜。

這還是個嘗試階段的利器,研製不宜,製作更是不易。

元昊一直讓野利旺榮負責此事,可他從未想到過,潑喜才出,就用到他自己的身上。

這或許也是個諷刺。

潑喜一齣,本來就是有人歡喜,有人憂愁。

元昊就因為知道這潑喜的威力,所以放棄了對付狄青的念頭,先行躲避。他快了一步,空中已見狄青中招,只能嘆息。

很顯然,狄青並不知道手中暗器的威力。可野利旺榮如此做法,豈不是自毀長城?

元昊已落了下來,見狄青逃走,竟沒有搭箭。他知道眼下最重要的事情,就是鎮壓野利旺榮的造反,其餘的事情,暫可不理。

元昊才一落地,就有兩人一左一右的殺來。那兩人棄戟拔刀,封住了元昊左右。刀光極寒極厲,雖不如狄青,但遠勝尋常的侍衛。

但差一分,已差千里。狄青以劍做刀,憑橫行刀法逼得元昊只能守,這二人顯然還不夠資格。元昊出手,長弓一端已刺入一人的咽喉,拳頭重擊,竟將另外一人擊飛了出去。

速度就是力量,元昊的拳頭,直如開山巨斧。

就在元昊全力揮出一拳之時,驀地又感覺危機再現。這次危機,卻是來自又一個死人!

元昊、野利旺榮和狄青三方交織在一起,天和殿已如修羅場,每一刻都有人倒下。天和殿早就血流成河,屍骨堆積。

元昊除去兩名叛逆之時,本覺得身邊再無危險,卻沒想到身後突然無聲無息立起個死人。

那死人從地上彈起,倏然就到了元昊的身後。煙霧瀰漫中,常人本不能發覺,但元昊及時發現。

元昊有種察覺危機的本能,這讓他在很多次險惡的情形下化險為夷。

但這次危機來得實在太突然,太古怪,元昊只來得及回下頭,就聽到一個聲音傳來。

臨—兵—鬥—者—皆—陣—列—在—前!

那九字似慢實快,就在元昊回頭時,就已唸完。聲音幽沉,有如天籟佛音,又如地獄咒語。

元昊目光斜睨處,只見到一雙手不停的扭動變幻,結成奇特的手印。在元昊不及回身之際,一手按出,色澤淡金,印在了元昊的背心。

那金手掌看似輕飄飄的無力……

但元昊就如被千斤巨錘擊中般,一口鮮血噴出來。他白衣染血,黑冠掉落,整個人已被那輕淡的一掌擊飛了出去!

狄青眼前發黑,他衝入偏殿,只聽到呼喝陣陣,不知有多少人向這個方向衝來。但受傷搏命的老虎,比為食物搏命的老虎更可怕。

狄青竟又殺出了重圍。

所有侍衛聽到天和殿有變,都是心中惴惴,趕過來護駕。狄青衝出重圍後,聽到有個威嚴的聲音道:「你們去追那人……我們去保護兀卒。」

緊接著腳步聲繁沓,最少有十數人追了過來。

狄青臉色已發青,眼前發花。他雖割了中毒針的地方,但那毒性猛烈的超乎想象。狄青只憑直覺前衝,路上又砍翻幾個攔截之人,突然靈機一動,飛快的扒下其中一人的盔甲和靴子,穿在身上。

他還是尚羅多多,雖然死了,但很多人不見得知道這個訊息。他只能渾水摸魚,雖然這個法子十分的冒險,可他還能有什麼方法?

狄青穿了侍衛的衣服,搖身一變,又變成了尚羅多多,繞過座假山。

聽身後遠遠處有人叫道:「他向那個方向逃了,地上有血跡。」

狄青竭力求生,再動機心,奮起餘力向前方跑去,只是跑了十數丈,又奔了回來。

地上已有血跡斑斑。

誰都不明白狄青要做什麼,只有狄青自己清楚,他要冒險一搏,甩脫敵兵。他跑個來回,已氣喘吁吁,搖搖欲墜,用刀在肩頭又割了刀,割破了鎧甲。

這些事情,他從前來做,輕而易舉,這刻做起來,只累得喘息不停,汗水直冒。

他還沒有倒下去,只是仗著無雙的毅力。

追兵趕到,有人問道:「尚羅多多,可看到刺客?」

狄青喘氣道:「向那個方向跑了,他還砍了我一刀。」

那些追兵看到血跡,紛紛叫道:「他就在前面,快追。」眾人蜂擁而去,竟沒有人再多看狄青一眼。他們當然不曾想到,尚羅多多就是刺客。

狄青松了口氣,可知道他們找不到自己,遲早還要回轉搜尋。抬頭見到不遠處有閣樓一角,奮力衝過去,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偷爬到二樓,可陡然間天旋地轉,已倒了下去。

他本來想找個藏身之處,但如今驀地暈倒,追兵遲早要到,而他終究還是逃不脫被擒的命運。

這時閣樓內有腳步聲響起,想來是狄青爬了上來,驚醒了閣樓中的人。

腳步聲漸近,咯吱聲響,屋門開啟。狄青動也不動,早就失去了知覺……

臨兵鬥者皆陣列在前!

這九字一齣,那死人突出金手,重創了元昊。

元昊、狄青,這兩個生死相搏的人,看起來都到了生死關頭。可嘲諷的是,要他們性命的不是彼此,而是佈局的人。

野利旺榮顯然就是佈局的人。野利旺榮一直沒有出手,他心有顧慮,不敢上前。他雖造反,但內心對元昊還有畏懼之意。但當見到元昊噴血的時候,野利旺榮眼中終於露出狂喜!

他巧設圈套,連環三刺,如今終於重傷了元昊。

只要元昊一死,勝者為王,他就能取代元昊,成為西北之主。他見狄青刺傷元昊的那一刻,心中也有悔意。他還是低估了狄青。

野利旺榮當然不會將這種豪賭押在狄青的身上,雖然他也明白狄青一定不會錯過刺殺元昊的機會,但他是個謹慎的人。謹慎的人註定考慮的要多,因此他給了狄青潑喜,希望狄青就算傷不到元昊,可也能和元昊同歸於盡。

但潑喜也沒有傷到元昊。

可若狄青拿的不是潑喜呢?和野利旺榮請來的那死人聯手,勝出的把握豈不更大?

野利旺榮不知道結局,世間之事也不可能再重來一次。他唯一欣慰的是,元昊受了傷,而且傷的不輕。只要那金手人再能擊元昊一掌,想必就能取了元昊的性命。

野利旺榮對那金手人很信任,也信他九字真言,大手印的犀利。傳說中,那九字真言可驅魔辟邪,增人神力,很多人以為那是無稽之談,但野利旺榮知道不是。

這世上本來就有很多神蹟,是所謂聰明的人,永遠無法解釋和想象。

若不是因為神蹟,野利旺榮也不會如此處心積慮的造反。

野利旺榮思緒飛轉,金手人動作更快,在擊飛元昊之時,人已高高躍起。可他突然見到元昊弓在手,箭在弦!

弦上是銀箭。

元昊生死關頭,竟然還不想用金箭。他若沒有把握,怎麼會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?

時空陡凝,金手人心頭一震,嗄聲道:「臨……」他十指屈扭搭扣,口吐真言,就要借神之力抵抗元昊的定鼎一箭。

龍部九王,八部至強。定鼎羽箭,王中之王!

傳說中,八部九王中的高手,沒有任何人有把握接帝釋天元昊的一箭。

金手人也並沒有接箭的把握,但他不能不接。他知道,這一箭射出,兩人必定要死一個。他已念出了「在前」二字,真言已成,手印已結,人在半空。

陡然間弦上已沒了箭。

金手人手上金光倏滅,人也從空中掉了下來。一道寒風帶著擊穿神魔的力量透過了金手人的手掌,穿透了他的胸膛,吹在殿牆之上。

「嚓」的聲響,利箭沒羽,只見到了空中餘留的半點銀光。

元昊射出了五箭中的銀色之箭。

箭破長空,眩耀、冰冷、無情、犀利中還帶著些許驚豔。

那一箭如流星經天,射滅了兵戈錚錚、悲歡山河……

金手人死!

天和殿終於安靜了下來。

雖還有人不停的倒地,但叛軍已失去了信心。野利旺榮才露喜意,就顯驚怖,他雖知元昊武功極強,可也沒有想到過,有神庇護的金手人,還是擋不住元昊的驚天一箭。

元昊的箭,本來就是神擋殺神,魔擋除魔!

元昊殺劉平用的是錫箭,就算生死關頭,殺金手人用的也不過是銀箭。他沒有動用金色的長箭,是不是他本來認為,就算金手人,也不值得他出動金色的長箭?

還有三枝箭尚在箭壺,無人再敢上前。

野利旺榮已敗,雖然他還有些護衛在抵抗,但誰都看出,他們已失去了信心。元昊不可戰勝,就算他們圖謀神算,也無法戰勝元昊!

野利旺榮沒有動,元昊亦是沒有動,只是元昊眼中,已透著箭矢一樣的鋒芒,狂熱中夾雜著冷酷無情。

「你敗了。」元昊嘴角還在流血,但聲音平靜。他有絕對的權威,無需提高聲調來維持威信。

野利旺榮眼角抽搐,望著天和殿的一地狼藉,神色落寞。

「和我作對,敗了就意味著死。」元昊又道:「但我一直奇怪的是,你畢竟是我龍部九王之一,身手不錯。你老了,可還有與我一戰的能力。但你任由你安插的刺客出手,自己卻始終不敢上前,怕什麼?怕我一箭射殺了你?」

元昊字字如針,紮在野利旺榮的心上。野利旺榮不再從容,渾身發抖,握緊了雙拳,已忍不住要出手。

元昊手指輕撫箭簇,節律如樂,「我親手殺人,一向擇箭而殺。劉平被俘假意投靠於我,顯然是等候刺殺我的機會,可惜……劉宜孫不知道劉平的用意,誤會了劉平。劉平親眼看著兒子慘死,心中悲痛不言而喻。可他竟還能出劍,也算不差了。」元昊嘴角帶分殘酷的笑,目光掠過劉平的屍身。

劉平已死,可他眼未閉,望的是兒子死去的方向,眼角有淚……

元昊繼續道:「野利旺榮,你能聯合劉平行刺於我,計策是好的。可劉平雖勇氣不差,但身手實在太差,我只給了他錫箭。殿梁躍下那人,身手極佳,可卻被你的毒辣所毀,他顯然不知道潑喜的威力,我只奇怪的是……他和你明顯不是一種人,為何會和你聯手?只可惜用人不疑,疑人不用,不等我對付他,你竟然先毀了他。」

野利旺榮眼中露出痛苦之意,他的確後悔沒有充分發揮狄青的威力。這場佈局不是敗在實力,而是敗在彼此間的不信任。

元昊又道:「金手人當然是藏密高手……我聽說唃廝囉為了香巴拉,已準備動用手下三大神僧對付我,那三人就是善無畏、金剛智和不空。不過聽說不空死在了汴京,金剛智以九字真言、金手印最為犀利。行刺我的人口吐真言,手成淡金,不用問,肯定是藏密三高手之一的金剛智了?他值得我的銀色一箭。」

野利旺榮已絕望。這世上,比死還難受的,無疑就是絕望。

元昊輕聲道:「你很奇怪我知道這些事情吧?其實我知道的事情,遠比你想像的要多。當年夜月飛天喬裝成多聞天王,擊毀汴京彌勒佛、尋求五龍的時候,我就知道有人吩咐他這麼做,因為那人也在想著香巴拉。我一直懷疑是你在幕後主使,但我還是選擇信任了你。你和種世衡、宋廷的糾葛,如何會被我放在心上?你當然知道這不是我質疑你的緣由,你之所以發動,是因為怕我發現你也在尋找香巴拉,是不是?」

野利旺榮反倒沉靜下來,嘆口氣道:「不錯,我是很怕你,但我真的很想找到香巴拉,可你從來不許我們去找……因此唃廝囉派人找到我的時候,我選擇和他聯手。我知道,只有殺了你,才可能擁有香巴拉,但你勝了,我敗了。」雙手攤開,望著遍地屍體道:「成王敗賊,素來沒有什麼好說的。這裡很多人,本不該死。」

元昊目光如針,盯著野利旺榮道:「不該死的人都死了,可該死的呢?」

「該死的人,也快死了。」野利旺榮反倒淡然了起來,「你殺人一向擇箭,不屑殺的人,就算他跪下來求你,你也不會出箭。你說得對,我一直沒有出手,因為我真的很怕死,可現在……我倒是很好奇,你會選擇用哪枝箭殺我呢?」

他本來也很好奇,計劃為何會失敗,因為無論怎麼來看,元昊都知道了太多的事情。

計劃中肯定有一環脫節,這才讓他前功盡棄,但究竟是哪一環呢?野利旺榮不知道。

但野利旺榮已不放在心上,一個將死的人,何必想太多呢?他雖算陰險、狡詐,但畢竟也是龍部九王之一,死前並不想太過窩囊。

元昊手指從三箭的箭簇上溫柔的劃過,突然彈了下,手指已離開了箭簇。

他手中無箭。

「我何必殺你?有時候活著不見得比死舒服。你方才倒還值得我用一枝箭,可現在……我還有必要出箭嗎?」元昊眼中滿是嘲諷,言罷,轉身離去,揮揮衣袖,不帶走半分塵埃。

日光從殿外照進來,照不到野利旺榮的身上。

他就那麼木然的站在殿中,無人理會。他鬢角的白髮已像霜染,他臉上的皺紋更如刀刻。輕輕地彎下了腰,望著地上的一具屍體,野利旺榮自語道:「你當初勸我放手,勸我退一步,但我不聽你的。實在是因為……我已退無可退。」

那屍體睜著眼,鼻子都被削去,軟噠噠的掛在臉側,說不出的猙獰可怖。那是浪埋的屍身,他雖竭盡全力,但刺殺開始沒多久,就已死在元昊的金甲衛士的手上。

野利旺榮望著浪埋死魚一樣的眼,艱難的拾起把染著血的鋼刀,喃喃道:「香巴拉?或許……」突然笑了笑,眼中竟閃過絲難言的愉悅。然後他一刀回刺在自己的腹部,緩緩地倒了下去……

他看起來終於解脫,也終於明白——很多時候,死並不是最痛苦的事情,活著才是!

作者「墨武」的其他小說

帝宴》《紈絝才子》《江山美色(江山)(極品馬賊)》《武林高手在校園》《刺心