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一章 兩箭

天和殿只有一個死人,那就是劉宜孫。

但劉宜孫的確死的不能再死,出劍的是劉平。

離元昊最近的不是野利旺榮,而是劉平。誰都覺得劉平不死比死更慘。劉宜孫自盡後,誰都看得出來,劉平就算不死,可也和死人差不多了。兵敗被俘,被人陷害,兒子自盡,這是任何一個有心的男人都難以承受的事情,可劉平不但承受得住,竟然還能拔劍。

他本被押上來的,手無寸鐵,但他一伸手,就從腰間抽出一把軟劍。

軟劍曲折如蛇,一劍刺向了就在身旁的元昊。

劍氣光寒,寒了一殿的殺氣,已堪堪刺到了元昊的身邊。幾乎在劉平出手的那一刻,殿前侍衛已有兩人衝出,手揮長戟斷了元昊的退路。

三人聯手一擊,已罩住了元昊的四面八方。

元昊根本沒有留意劉平,他只關注天下大業,英雄逐鹿,根本看也沒有看過卑微懦弱的劉平。

殿中遽然響起「嘁嘁嚓嚓」的聲響,那聲響中帶著血腥之意,甚至讓人聽了想嘔吐。在劉平出手的時候,殿前侍衛已陷入了混戰中。

元昊知道,殿前侍衛中被野利旺榮換了不少,但他的侍衛根本不知道誰被野利王收買。

背叛的侍衛當然要出手,因為他們輸了就一個結局——死!沒有背叛的侍衛被迫出手,因為他們若不出手,死的就是自己,可他們不知道到底有誰背叛,因此死的也就更快些。

混戰中,殿前侍衛倏然就和風吹草浪一樣,倒下了半數。

元昊不理,抽身爆退。他似也沒有想到劉平會出手,更沒有想到劉平劍法如斯犀利,但他不懼。

他很快意識到,野利旺榮帶劉平、劉宜孫上殿絕非無因,野利旺榮就是為了埋伏下這個讓元昊想不到的殺手。

劉平假降,卻是真的想要元昊的性命!劉平行的是荊軻刺秦之計,劉平想不到劉宜孫會來,想不到野利旺榮如斯殘忍,讓他父子這種情況見面,他想不到兒子會死。

他傷心莫名。

一腔悲憤,湧成無邊的戰意,劉平出劍,劍不留情。

元昊已退到長戟之前。他已看出寶劍霍霍,隱泛綠光,寶劍上,本來就是淬了劇毒。

可那長戟風起,已堪堪到了元昊的腰間。

元昊奇異般的一扭,黑冠不顫,白衣翩翩,倏然已到了長戟之上。他腳尖一點,握戟力士只覺得雙臂被大力帶動,戟尖已刺入了另外一人的小腹。那人疼呼聲中,長戟橫出,正砸在同伴的腰間。

元昊有如清風扶柳,根本不看兩力士互殘,他已退到龍椅前。

他雖是倒退,可身形如電。持劍而追的劉平,竟然被他撇開數丈。劉平急怒,腳尖點地,就要衝到元昊的身前。

陡然間瞥見元昊長弓在手,箭壺腰畔,劉平心中微凜,不等反應,只感覺一股銳風穿透身體,帶來了嚴冬的寒意。

劉平才撲在半空,背心爆出一道血泉,已如石頭般的墜落下去。

他臨死只看到了元昊的弓,看到了元昊的弓弦如琴絃般震顫,但他終究沒有看到元昊的箭。他至死都沒有看到元昊搭過箭。

長箭透胸而過,「奪」的刺入了天和殿的柱子上。

箭簇顫顫,灰若心死,死灰難燃。

狄青看的清楚,元昊用的是五色羽箭中的錫箭,一箭就射殺了劉平!

眾人連吃驚的表情都沒有,也沒有人顧得上吃驚。今日既然反叛,不生即死,他們早知道元昊武功高絕,箭法犀利,但他們已別無選擇。

殿中侍衛已死了大半,死的多是元昊的護衛。

並非那些人功夫不夠好,而是他們陷入混亂,四處為敵。甚至擁護元昊的護衛,都彼此相殘,因為他們已分辨不出敵我。

最少有七個侍衛衝到龍椅前不遠。

可就在此時,已有兩隊各八人擋在了龍案之前。盔是金盔,甲是金甲,就算那些人,看起來也是金色的。

十六人,已在元昊身前築起了金甲高牆。

元昊無論早朝、出遊、狩獵或者出征,身邊總帶著這十六金甲勇士。這些人只忠於一人,那就是元昊。就算是野利旺榮在十年前籌劃這次刺殺,也不能收買這些人手。

元昊明知野利旺榮想反,卻聽之任之,他是不是也想憑藉這些勇士,誅殺所有謀逆他的叛將?

謀劃的越久,參與的人越多,那殺起來,豈不越是痛快?元昊從不怕殺人!

元昊出箭,天和殿亂,劉平死,局面失控,可元昊鎮靜如初。但他一箭射出,遽然有了心悸。

那種心悸許久未曾有過,當年他十來歲在野外遇虎的時候,有過一次。當初衛慕山喜糾結數十高手圍攻他的時候,也有過一次。

但危機來得卻比以往所有危機都要猛烈。

危機來自頭頂!

頭頂是梁,有人早就潛伏在梁頂,是野利旺榮安排的?元昊腦海中思緒電閃,吃驚的不是野利旺榮的心機,而是來自頭頂那磅礴的殺氣。

元昊頭也不抬,腳尖點動,龍案倏然飛起,直擊半空來人。而在桌案飛起之際,右手一伸,已扼斷了青羅傘蓋。

他是兀卒,也是青天子,示意和大宋黃天子有區別,但他一直就想將青羅傘蓋換成黃色。

但他換傘之前,必須要活下去。

傘斷,青色的羅傘浮雲般向殿左飄去,而元昊閃身出了羅傘的遮蔽,竟去了殿右。

他早習慣了虛虛實實之法,算準常人見到傘蓋向左,多半會追斬那羅傘。避其鋒銳,擊其惰歸,眼下殺手實力不明,元昊並不急於和他過招。

元昊看似狂妄,但絕對是個能忍的人,他要出手,一定要有十足的把握。

可他才出了羅傘,就見一道劍光斬來。那一劍如同劈開了殿頂,引了青霄的紅日,耀得天地失色。

殿中只見劍光。

元昊立即明白,頭頂刺殺他的那人絕非劉平可比擬,此人心機靈動,不下於他。最少那人沒有被羅傘吸引,最少那人也能忍得。那人也能算,算準了元昊遇刺,必先取弓箭,所以他從殿頂躍下,目標就是龍椅。

那人算得和元昊一樣精準。

元昊退無可退,退不過那讓滿殿失色的劍光,他擎弓一架。

劍光追斬在鐵弓之上。

「嗆」的一聲大響,直劍正中彎弓之上,聲響如龍鳴,似虎嘯。劍弓相擊,激盪出比紫電還閃亮的火花。

狄青終於出劍,劍做刀使,等候數月,一劍竟砍在了弓背之上。

那鋒銳的劍鋒,竟削不斷元昊的鐵弓。

箭是定鼎箭,弓是軒轅弓!

元昊射的是指點江山的五色定鼎箭,用的千古無雙的軒轅擎天弓。

傳說中軒轅弓乃軒轅所制,選泰山南烏號之柘、燕牛之角、荊麋之弭、河魚之膠所制。若非如此神弓,如何擋得住狄青的橫行?

狄青心頭微沉,可鬥志更昂。他終於見到了元昊的臉,火花中,他瞥見元昊額頭寬闊,鼻樑很高,眼窩凹陷,滿是個性的一張臉。但狄青只凝視著元昊的那雙眼。

火花爆閃,照亮了元昊的一雙眼。

那雙眼熾熱、譏誚,盡是雄心壯志。雖在躲避,但眼中沒有絲毫驚惶,只有沉冷。

火花不等散盡,狄青已借力飛彈,空中又是一劍劈了過去。

元昊從未想到刺客有這麼敏捷的身手,空中騰挪,靈巧如飛。他本待借力而退,拉開距離。借鐵弓震顫之力,他雖飛了出去,但劍光仍在他的眼前。

「嘡!嘡嘡嘡!嘡嘡!」

剎那間,弓劍不知交鋒多少次,眾人只覺得那聲響敲擊如急雷密鼓,空中火星四射。長弓捭闔,短劍橫行。狄青雖攻得兇,但元昊竟也盡數擋了下來。

一寸短,一寸險。狄青已看出不能讓元昊出箭,不然生死難料。他手持不過尺許的短劍,以快打快,貼身肉搏,竟讓元昊騰不出射箭的空間。

天和殿全部的殺氣已凝聚在這二人的身上,眾人見虎躍龍騰,聽金戈鳴響,雖有不少人圍過來,可竟沾不到二人飄忽的身形。

十六個金甲護衛死了五個,殿前侍衛亦是斃命不少,但人數遠比金甲侍衛要多。

屍體已遍地。

最後活下來的能有幾個?

狄青久攻不下,突然爆喝一聲,短劍勁刺。

元昊目光如炬,長弓格擋。他退到殿柱之旁,他雖在退,不過是尋反擊的機會。

他箭不輕出,一擊必殺!

他有長弓的優勢,可狄青沒有。他格擋狄青的寶劍時,已想了反擊對策。可「咯」的聲響後,寶劍暴漲,倏然已刺到了元昊的腹間。

這招變化之快,有如天成,眼看元昊已避不開這奪命的一刺。

不想元昊背貼粱柱,只是一遊,竟蛇一般的上了粱柱。

長劍急刺,已入了元昊的小腿。狄青才待揮劍橫斬,元昊眼中厲芒閃動,長弓抖閃,弓梢已擊在狄青的腕間。

殺人的機會,往往也是被殺的機會。

狄青刺傷元昊的瞬間,如潮的攻勢終於停頓了片刻。元昊得到機會出手,一下就擊飛了狄青的寶劍。狄青腕骨欲裂,可在被擊中的那一刻,已掏出了竹筒。

竹筒中是毒針,射程七尺。

他和元昊之間就是這遠的距離,狄青已算定,元昊會反攻。只要元昊一攻,二人距離急縮,那就是他射針的機會。

針上有毒,劇毒!

狄青相信,那毒針只要有一根射在元昊身上,就能讓他萬劫不復。野利旺榮既然想殺元昊,說針上有毒,肯定會淬上最厲害的毒藥。

元昊擊飛了狄青的寶劍,長弓再彎,已點在樑柱之上。長弓三彎,元昊已蓄力作勢,以軒轅弓為弦,以自身為箭,準備給狄青奪命的一擊。

可等他見到了狄青手中的竹筒,元昊臉色變了。

變得極為驚怖。

元昊很少有失色的時候,他身經百戰,就算那竹筒有毒針,他也絕不會如此畏懼,他畏懼的是什麼?狄青見到元昊的驚懼,內心突然感染了不安。

可箭在弦上,人在弓前,元昊已不能不發。他只來得及將鐵弓彈出的角度變幻了下,他斜穿了出去。

元昊斜飛上天,如流星般劃出一條微彎的幻線。

狄青按下了按鈕,他沒有更好的機會。

「咯」的一聲響,天和殿隨著那聲響,好像突然被冰封了一樣。

狄青的感覺已到了巔峰之境,他感覺元昊一寸寸的上升,感覺周邊的兵士浴血奮戰,感覺到元昊臉上突然閃過分陰霾。

他感覺到自己心頭狂狂一跳,針竟沒有發出來。

只是剎那間,狄青眼都來不及眨一下,突然將那竹筒用力的向空中的元昊扔過去。竹筒有問題,殺機來自竹筒。

「轟」的一聲大響,竹筒在空中已爆,射出毒針無數。

狄青再也顧不得追殺元昊,奮力向後滾去。他真的沒有想到過,野利旺榮給他的竹筒,竟然會爆炸!

硝煙瀰漫中,狄青只覺得左肩微麻,頭腦發暈,但明白所有的一切。

那毒針的確如嘎賈所言,按一下就會發射。但嘎賈沒有告訴狄青一件事情,那就是毒針是以火藥爆炸之力噴出。

這本是野利旺榮的計謀,他就想狄青和元昊同歸於盡。

狄青想到這點的時候,腳下一個踉蹌。

元昊有沒有受傷,狄青並不知道。但他知道的是,他中了毒針。他雖怒,但嘴角反倒有了哂笑,他怨不得別人,只能怨自己還是太過信任野利旺榮了。

與虎謀皮,豈是那麼容易的事情?

這時天和殿已驚呼聲一片,不知有多少湧來的人被毒針射中。硝煙中,狄青只感覺到有一金甲侍衛衝來,對著他就是一戟。

狄青用力撞去,躲過長戟,拔出那人的腰刀,一刀就了結那人。然後他反手一刀,刺在自己的肩頭之上,挖下一塊帶針的肉來。

肉已發紫,流出來的是黑血,狄青甚至感覺不到疼痛。

硝煙中,只聽到有一人大喊道:「莫要跑了叛逆。」那聲音如此熟悉,狄青聽了,心中怒火陡炙,振臂一揮,單刀破煙而出,砍在一人胸膛之上。

那人翻身倒地,眼中滿是不信之意。

那人正是夏守贇。他本不該喊的,但他實在傷痛兒子之死,已準備好同野利旺榮拼命,順便成為元昊手下的第一忠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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