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章 博弈

狄青雖奇怪自己的聯絡,但聽張元之計,愈發的心驚,暫將雜念放在一旁,甚至差點忘記了刺殺一事。

張元說的雖是文雅,但狄青聽得明白。張元之計說的簡單有力!

党項人意圖清晰,那就是先取隴右之地,強據關中,然後以關中為憑,進攻中原,直取汴京,征戰天下。

古來多有得關隴者得天下,所以党項人早看中了關隴這塊肥肉。

因此党項人處心積慮,發動了三川口之戰,可元昊顯然不滿足只取了金明寨這麼簡單,他顯然要依據金明寨,盡取大宋的關中之地。

更讓狄青驚秫的是,党項人還想聯合契丹!

想大宋自從澶淵之盟後,已和契丹人和平相處數十年,但契丹人狼子野心,若真有瓜分大宋的機會,如何會不參與進來?到時候本積弱的大宋,又兩面受敵,形勢可說岌岌可危。

張元只是輕描淡寫的幾句話,卻已定下了党項人日後征戰的基調,自此西北定然烽煙四起,難得安寧。

張元這人的計謀,恁地如斯毒辣?

殿中眾人各想著心思,元昊再次開口道:「契丹人安逸久了,已沒有狼心,難以說服其共同出兵。」

張元立即道:「但我等若持續獲勝,他們難免不蠢蠢欲動。」

元昊微微點頭,一字一頓道:「所以眼下最關鍵的事情不是稱帝,而是下一步如何用兵!夏大人,三川口一戰,我等仰仗你力甚多,不知接下來……你覺得對哪裡用兵好呢?」

夏守贇受寵若驚,忙道:「臣這些日子來,殫精竭慮,已草繪關隴地形,定製了下步的作戰計劃,還請兀卒參詳。」他從袖中取出奏摺,雙手呈上。

有侍衛取過奏摺,元昊接過看了良久,讚許道:「夏大人辛苦了。」他任何時候,說話都如和煦春風,狄青在樑上聽了,很難想像詭計多端、奸詐百出的元昊是這種人。

但狄青不能不服元昊的用人之策,只要是有用之人,元昊從不惜好言相向,可對無用的人呢……

夏守贇聽元昊稱讚,老臉泛光,喜不自勝。

元昊換了話題道:「野利王,我聽說……你昨夜帶兵入了劉平府邸,將劉平抓了起來,不知是何緣由?」

那鬢角霜白之人上前一步,回道:「啟稟兀卒,劉平想反!」

狄青心頭一震,不是因為聽到劉平要反的訊息,而是已聽出那人的口音。那人正是轎中人!

野利王,那不是執掌明堂廂軍的野利旺榮,亦是龍部九王之一?

怪不得野利旺榮如此狂妄,許諾若狄青成事,要什麼就有什麼;怪不得就算飛鷹如斯狂傲,也要和野利旺榮聯手,因為野利旺榮夠資格;怪不得狄青入得宮中,雖是步履薄冰,但仍能順利潛入天和殿。

只因為這一切的主謀人就是野利旺榮!

可野利旺榮為何要殺元昊,他不是元昊的膀臂嗎?狄青想不明白,只能靜靜的看著這出戲演下去。

元昊聽到劉平想反四個字的時候,叩桌的手指根本沒有停頓,他柔聲道:「他有什麼資格反呢?」

狄青雖高高在上,但一直看不到元昊的正面。他只見到元昊的背影、衣冠、弓矢。但他聽得出元昊口氣雖淡,卻自有風骨,這無疑是個極具信心的人,元昊根本就沒有把劉平放在心上。

劉平反也好,不反也好,何必他元昊出手?可既然如此,元昊為何過問劉平一事?狄青想到這裡,目光也移到野利旺榮身上。野利旺榮神色慎重,緩緩道:「我只怕……他受了狄青的蠱惑。」

聽到「狄青」二字的時候,元昊擊鼓般的手指終於停頓片刻,轉瞬節奏如常,「狄青殺了夏隨,逃出興慶府,又殺了我的幾個副統軍和監軍使,一直向玉門關的方向逃竄,你們還沒有抓住他嗎?」

夏守贇恨得手指已深陷肉中,顫聲道:「兀卒,臣請親自領兵去追蹤狄青!」狄青殺了他的親生兒子,夏守贇恨不得將狄青寢皮食肉,可不得兀卒的吩咐,誰都不能擅自領軍。

元昊淡淡道:「我沒有問你。」他望著野利旺榮,負責追捕狄青的是野利王。

狄青聽到元昊在談他,心中凜然。

野利旺榮嘆道:「狄青詭計多端,身手高強,總有一日……會成為我等大患。老臣無能,到如今還沒有抓到狄青,還請兀卒恕罪。」

元昊道:「若逃往玉門關的那人就是狄青,倒真讓我大失所望。」

狄青心頭一震,野利旺榮面不改色道:「兀卒何出此言?」

元昊輕聲道:「聽說狄青這幾年來,端是不簡單。力抗鐵鷂子,破我後橋寨,傷了羅睺王,興建青澗城時殺退我們不少前去騷擾的族長,甚至在平遠還殺了菩提王……比起那矜誇的鐵壁相公可強許多,也算是我等的一個對手。但上兵伐謀、其次伐交,其次伐兵、其下攻城。他以領軍之才,行刺客的行徑,已讓我失望,若是隻敢殺些統軍、監軍使之流,更只是匹夫之勇。這樣的人,何勞我們費心?」

張元道:「狄青絕非只有匹夫之勇,但缺伯樂。他礙於大宋祖宗家法,以行伍之身能到今日的地位,已是讓人難以想像。」向夏守贇看了眼,張元道:「範雍無能,再加上夏大人看出此子會對我等有威脅,是以一直對他壓制,這才限制他的發揮,此人若能得宋能臣的提拔,只怕終有成龍的一日。」

元昊漫不經心道:「是嗎?宋廷有何能臣呢?」

張元謹慎道:「三川口之戰後,宋廷派夏竦守邊……」

「此人好色貪財,不知兵,何足為懼?」元昊淡淡道。

狄青聽元昊對大宋邊將瞭若指掌,就算對他狄青都瞭解清楚,不由背心冰涼。

張元道:「夏竦的確不足懼,但眼下除了夏竦外,宋廷又派范仲淹、龐籍、韓琦等人協助邊防……有這三人鎮守西北,我軍若再想如三川口般取勝,只怕不易。」

元昊手指又停頓了片刻,這才道:「龐籍沉穩幹練,范仲淹……竟又被提拔了嗎?」他沒有評價范仲淹,似乎也覺得范仲淹此人難以簡單的評價。

張元嘆道:「不錯……此人幾起幾落,不畏權貴,得罪了太后、得罪了趙禎、得罪呂夷簡,只要是朝中重臣,他若覺得不對,就敢率直而言,毫無忌憚……」

元昊沉吟道:「他這種性格,若到我這裡,能做到和中書令一樣的官職。」

張元竟沒有嫉妒之意,只是道:「范仲淹若能來這裡,臣的位置讓給他也是心甘情願,因為臣自覺不如他。只可惜,他不會來。」

狄青遠見張元神色肅然,並沒有虛與委蛇之意,心中突然又有了古怪。他還真不知,大宋有哪個臣子有張元這般的胸襟。

元昊終於也嘆口氣道:「可惜他在宋廷。那滿朝的文臣,整日勾心鬥角,不為財權,就為色氣。范仲淹是個異數,但他的性格註定了他難被昏庸的宋廷重用。我想不到他這次竟被派到邊陲。此人胸有天下,久經歷練,只怕是我等的心腹大患。」

張元贊同道:「兀卒說得不錯。」

狄青在樑上聽了,不知心中是何滋味。想最瞭解宋廷的,反倒是党項人,最瞭解范仲淹的,卻是元昊!

元昊緩緩點頭,忽笑道:「可范仲淹終究還是一個人,想呂夷簡妒賢嫉能,夏竦難有容人之量,我們就算奈何不了范仲淹,只怕呂夷簡和夏竦也容不下他。更何況……西北還有個韓琦,此人性剛,雖有大志,但難聽人言。書生用兵,終有缺點,這一次,就可選他為突破口了。」

張元面帶微笑道:「兀卒所見,倒與夏大人不謀而合了。」

夏守贇面有得色,卑謙道:「兀卒志在天下,目光廣闊,臣怎敢相比呢?」

狄青在樑上聽得一身冷汗,見元昊分析精闢,見識獨到,不由又為西北擔憂。見夏守贇卑躬屈膝的樣子,狄青又恨不得給他一刀。

殿中沉寂片刻,元昊回到先前的話題,「野利王,你說劉平想反,這才抓住了他。這麼說……你多半已帶他入宮了。」

野利旺榮聽眾人議政,一直沉靜的站在那裡,聞言道:「不錯,老臣雖有確鑿的證據,但也不能擅自殺戮,所以將他帶到了這裡。只請兀卒明斷。」

元昊輕聲道:「那……就帶他上來問問吧。」

劉平被押上來的時候,狼狽不堪,塵土滿面。他耳朵少了一隻,是在三川口一戰被箭射飛。如今的劉平,很是憔悴,全然沒有了當年的意氣風發。

他入了殿中,就一直在顫抖,似有畏懼之意。

元昊見劉平上前,問道:「劉平,聽野利王說,你想反嗎?」

劉平顫聲道:「臣不敢。」他不敢造反,更不敢說野利旺榮冤枉他。

元昊望向野利旺榮,「野利王,你的證據呢?」

野利旺榮緩緩道:「劉平暗中勾結狄青,陰謀想反。這證據嘛……其實找一個人出來,就可知真相了。」

「是什麼人?」元昊懶洋洋道。他看起來對這件事根本沒有興趣,他還能問一句,無非是因為對野利王還有分尊敬。這人畢竟是他妻子的大哥。

野利旺榮嘴角露出殘忍的笑,「這人……就是劉平的兒子,劉宜孫!他也到了興慶府!就是他聯絡了狄青,勾結大漠的石砣,準備找劉平聯合造反。」

狄青微驚,舉目望過去,只見劉宜孫被押了進來,渾身是血,悲憤的看著顫抖的父親。

劉宜孫怎麼會來,他不是和飛鷹在一起嗎?

劉平已不敢抬頭,失去了去看兒子的勇氣。劉宜孫依舊一霎不霎的望著父親,目如刀鋒,可鋒芒之內,藏著無盡的悲涼和憤怒。

元昊喃喃道:「有點意思。」他似乎也來了興趣,不再多說什麼。很顯然,有些人天生就有殘忍的本性,以看別人的痛苦為樂。元昊根本問都不問,是不是覺得這父子的關係,也變得微妙有趣?

劉宜孫終於開口道:「你不是我的父親!」

劉平羞愧難抑道:「宜孫……我……」

「我父親早就死了!」劉宜孫嘴角溢血,「在三川口的時候,他就死了。他拼盡了最後的一滴血,不屈而亡!他絕不會投靠元昊,求得殘生!」

劉平衣袂無風自動,已不能言。

劉宜孫見劉平不語,突然撕心裂肺的喊,「你是誰,你為什麼要冒充我的父親?」他被兩兵士擒住手臂,衝動的想要上前扼住劉平,卻被身後的兵士死死的拉住。

劉平終於抬起頭來,雙眸滿是淚水,「我不配做你的父親。可是你……為何這麼傻?」他抖的和秋風中的落葉一樣,誰都看出,劉平不想兒子死,但事到如今,這父子就算不死,命運只有更加的悲慘。

劉宜孫見劉平如此,反倒放聲長笑起來,可笑中帶淚,滿是悲慼。

「我是太傻了,我傻的信了父親本是頂天立地的英雄;我是太傻了,傻的認為我父親寧可死,也不會降!因為他從來都告訴我,只有斷頭的將軍,沒有苟且的父親!我是太傻了,傻的當有人告訴我,劉平——劉宜孫的爹當了降兵,我還和人去撕咬打架,弄得遍體鱗傷……」

殿中只餘劉宜孫淒厲如狼的嚎叫,眾人皆靜。

元昊的手指還是輕動有力的敲擊著桌面,似乎這慘絕人寰的叫聲,也無法打動他的鐵石心腸。

劉宜孫又道:「所以我一定要來興慶府,爬也要爬到興慶府。我本想告訴所有人,我爹不是懦夫!」他雙目紅赤,幾欲滴血,盯著劉平道:「可我錯了,錯得厲害。原來當初那個說‘義士赴人之急,赴湯蹈火在所不辭,何況眼下為國難當頭!’的人早死了,原來那個叫著‘為國死戰、後退者死’的人也早死了。不,他沒有死!他喊著讓別人去死,可自己最終苟且的偷生下來,他怎麼對得起那三川口前戰死的郭將軍?他怎麼對得起那無數為國死戰,流盡最後一滴血的大宋兵士?你說……你說呀……」

劉平倒退一步,已難站穩,失魂落魄道:「我……我……」

劉宜孫見父親仍是懦弱,大喊道:「你到現在,還不敢看我一眼嗎?」他力盡被擒,沒有當場就死,只為要見父親一眼。可見父親表現出前所未有的卑懦,真的心如刀割。不知從哪裡來的氣力,劉宜孫用力一掙,竟掙脫身後那兩人的束縛,從一人腰旁拔出單刀來。

眾侍衛一聲喝,兵甲鏗鏘,就要上前。

元昊擺擺手,眾侍衛止住了腳步。在這殿中,元昊無疑有著至高無上的權利。

劉宜孫單刀在手,臉色鐵青,那森然的刀光中似乎也帶著淒涼心酸之意。劉平急道:「你……放下刀來。」

劉宜孫突然笑了,笑容中帶種解脫,淡淡道:「現在……還放得下嗎?」

他舉刀,勁刺,鮮血飛濺而出,濺了劉平一身一臉。

劉平撕心裂肺的叫了聲,在劉宜孫揮刀時,他已撲了上去。劉宜孫一刀沒有刺向旁人,他也無能再殺旁人,他刺的是自己!

長刀入腹,劉宜孫軟軟的倒下去,跌在劉平的懷中。

劉平傷痛欲絕,淚流滿面,緊緊抱著兒子,嗄聲道:「你……你為什麼……」

「你現在……肯看我了嗎?」劉宜孫流血的嘴角帶分譏誚。飛鷹說錯了,他來這裡,不是要殺父親,而是要殺死自己。

劉平抱著兒子的身體,泣道:「我……對不起你。」

劉宜孫眼中光彩漸散,喃喃道:「聰明的人……都活著。蠢的人……要……死的,我是蠢人。」他身軀劇烈抖動下,喊道:「我好……恨……」他不等再說恨什麼,身軀陡挺,腦袋卻已垂落下去。

只是那雙眼還睜著,盯著虛無的前方。

劉宜孫死了,屍體冷下去,只餘兩滴淚水順著眼角流淌,不甘的墜落……

無人上前,天和殿再次沉寂下來。那些侍衛饒是看過太多的生死,可也像被劉宜孫的悲烈所震撼,木訥不能動。

劉平抱著兒子的屍體,感受懷中的兒子一點點冷卻,也像死了一樣。沒有人看他,也沒有人忍心去看他,誰都知道,劉平還活著,但也死了。

元昊看著野利旺榮,突然道:「他怎麼來看,都不像要造反的人。」

野利旺榮道:「這些漢人都是心懷叵測,個個該死。」

元昊緩緩說道:「心懷叵測的不僅只有漢人了。」

野利旺榮身軀微震,抬頭盯著元昊道:「老臣為兀卒鞠躬盡瘁,莫非兀卒也懷疑老臣嗎?」他說出這句話來,極為突兀,直如對元昊宣戰般,眾人皆驚。

元昊擊鼓一樣的手指停頓了片刻,這才道:「野利王何出此言呢?」

野利旺榮道:「兀卒若不是懷疑老臣,為何幾天前突然派人去老臣的府上搜尋?難道說老臣家中,有什麼東西讓兀卒不安嗎?」

元昊輕聲道:「若心中無愧,讓我搜搜又有何妨?」他這麼說,無疑是承認了野利旺榮的指責。眾人均是駭異,但都保持沉默。

張元見局面劍拔弩張,本待出來調停,可見元昊手指不停的跳動,終於還是止住了這個念頭。他知道元昊的習慣,知道這時候的元昊,不能被打斷。

野利旺榮放聲笑道:「那兀卒可在老臣家裡搜到了什麼?兀卒認為,老臣是否想反呢?」

狄青只見到元昊揮揮手,有侍衛捧個錦盒上來。

那錦盒樣式再尋常不過,可野利旺榮見了,臉色倏變,似乎有了不安之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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