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九章 元昊

狄青回返客棧的時候,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。誰都看到兇徒已走,趕來的兵士只是例行盤問了下,就放一幫食客離去。

誰都以為狄青已走,誰不知道狄青就在他們身邊。

狄青殺了夏隨,這訊息已在興慶府傳開了。有人振奮、有人惶惶、有人咬牙切齒的想找狄青一較長短,也有人提心吊膽的怕狄青前來算賬。

叛變大宋的當然不止夏隨一個人。誰都不知道狄青殺了夏隨後,會不會再次出手?

興慶府因為狄青的名字,已變得波濤暗湧,可當事人狄青,還是有點糊塗。他雖不是殺人兇手,但他已知道兇手是誰。

殺人的不是狄青,而是飛鷹!

飛鷹果然有狂妄的本錢,就憑他閃電般擊殺夏隨五人,狄青就知道,三個石砣綁在一起,也不是一個飛鷹的對手。

可這樣的人,橫空殺出,收服石砣,認識他狄青,還立志要為郭遵報仇,他到底是誰?狄青想破頭也想不出來。

但更讓狄青頭痛的是,飛鷹既然要和他聯手刺殺元昊,為何要大張旗鼓的擊殺夏隨?如此一來,興慶府豈不戒備重重,他想要入宮行刺元昊,更是不易!

最讓狄青不解的是,飛鷹這樣的身手,比殺手還合格,他既然大義凜然的為郭遵復仇,為何不親自去刺殺元昊?又想起飛雪說過,「敵人的敵人,不見得就是你的朋友!」狄青只感覺事情並不是想象的那麼簡單。

狄青回到了客棧,見眾旅客都在議論著太白居酒樓的兇案,說得口水橫飛,有如親見。狄青懶得多聽,等回到房間後,見隔壁房間換了人,知道飛雪已走,不由一陣悵然。

那個雪一樣的女子,就真的和飛雪一樣,飄飄忽忽,讓人難懂冰冷後的用意。

狄青在客棧睡了一天,並不出門。

等到第二日晚上,狄青出了客房,才待去找些吃的,就聽到庭院處喧喧嚷嚷,有夥計道:「官爺,這邊請。」

狄青聽腳步聲竟向自己住處走來,心中微凜。

那腳步聲在狄青房門前停住,那夥計討好道:「官爺,你要找的那位客官,就在這房裡面。」緊接著有人拍門道:「霍十三可在嗎?」

那聲音平和,聽不出半分敵意。狄青到了興慶府,當然不會像飛鷹那樣,大搖大擺的把別人的名字沾血寫在牆上,但他住客棧寫的也不是自己的名字,他登記的名字就叫做霍十三。

狄青開啟房門,就見到門前站著一人,長的有如門框一樣,四四方方,好像客棧才建起的時候,他就和門板一塊嵌在了那裡。

見狄青開門,那人突然問道:「昨天老王家死了一條狗。」

夥計見二人竟像是認識的,識趣的退下。夥計久在興慶府,當然知道這位官爺是御圍內六班直的人,這些人素來只賞耳光,不賞錢的。

可退下的時候,夥計還很奇怪,老王家狗死了,又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,需要內府班直的人來通知霍十三?

狄青問道:「老王家狗死了,關我什麼事?」

那軍官道:「不關你事,那關誰的事?」

狄青道:「你或許應該去問問老張家的母狗。」

那店夥計若是聽到二人的對話,只怕要瘋掉。那軍官沒有瘋,伸手入懷拿出半枚銅錢遞過來,狄青拿出另外一半對了下,銅錢合成完整的一枚,只因為這本來就是一枚銅錢掰開的。

那軍官眼中露出分釋然,低聲道:「跟我來。」他轉身就走,狄青皺了下眉頭,終於跟了上去。方才二人的對話不是廢話,是飛鷹和狄青要聯絡的暗號,而那半枚銅錢,也是他們聯絡的憑證。

狄青想過千百人來找他,可做夢也想不到,找他的人竟然是御圍內的六班直。

飛鷹到底有什麼手段,竟然能差使動這些人呢?或者是,這本來就是個陷阱,飛鷹就想利用這些人將狄青除去?

狄青沒有了回頭路,他跟著那軍官出了客棧。客棧外早有兩匹馬,狄青和那軍官上了馬,向城南奔去。二人到了城外,那軍官不說話,狄青也保持沉默。二人越行越偏,漸漸到了一高崗。那裡荊棘遍佈,萬木橫秋。

塞外的秋,總是來得比江南更早些。

狄青暗自戒備,不解那人為何將自己帶到這裡,難道說飛鷹要在這裡等他?那軍官上了高崗,到了密林裡。狄青這才發現果然有一人在等著,但那人絕不是飛鷹。

那人滿面虯髯,神色木訥,眼中藏著比晚秋還淒涼的悲傷,見到狄青來後,渾身上下竟劇烈的顫抖起來,他身邊還有個坑,埋個人不成問題。狄青搞不懂這人見到自己為什麼會害怕,那軍官為何要帶自己見這個人?

那軍官已道:「他叫尚羅多多,御圍內六班直的人。御圍內六班直分三班宿衛,負責宮中的安全。尚羅多多是虎組的,眼下是個散都頭的職位,每個月領兩石米,五兩銀子。」

狄青差點要問這關我什麼事?可見到尚羅多多死灰樣的眼神,竟問不出口。

那軍官又道:「三班分虎、豹、熊三組。虎組的領班叫做毛奴狼生,也就是尚羅多多的頂頭上司。」

狄青皺起眉頭,竟還能忍住不問。那軍官對狄青的沉默反倒有種欣賞,對尚羅多多道:「你還有什麼話說?」

尚羅多多竟然脫下了衣服,疊好遞給狄青道:「這是我的衣服。」又脫下了靴子遞給狄青,「這是我的鞋子,你穿著應該合適。」

狄青接過了衣服和鞋子,滿是困惑。

尚羅多多又解下佩刀遞過去道:「這是我的刀。我走路時候,左肩低,右肩高,我最喜歡吃清蒸羊肉,不喝酒,平時沉默寡言,親人都死了。我沒有女人,性格小氣,花錢節省,少說話。」嘴角咧出淒涼的笑,「其實這些我都寫了下來,你可以看看這封信。」他遞過一封信給狄青。

狄青戒備在心,緩緩的接過書信,卻不展開,更不懂尚羅多多為何要說這些。

尚羅多多目光已望向了遠方的白雲,突然說了句,「入秋了,冷呀。」他手腕一翻,已亮出把精光閃閃的短刀,用力揮過去。

狄青眼中閃過駭然之色,但並沒有閃躲,因為那短刀並不是刺向他。

「嗤」的一聲後,短刀入胸,尚羅多多這一刀,竟然刺在了自己的胸口上!

狄青震驚非常,那軍官還很平靜,似乎一切都在意料之中,對尚羅多多道:「你放心去吧。」

尚羅多多軟軟的倒下去,掉到自己挖的那個坑裡,抽搐下,再沒有動靜。可是一雙眼仍是睜著,死死的望著碧空。

涼風起,寒了一秋的黃綠。

狄青只覺得渾身發冷,扭頭向那軍官望過去,啞聲道:「為什麼?」

那軍官眼中也閃過分悲哀,道:「因為他和你很像……」

狄青不明白自己和尚羅多多像在哪裡,見到那衣服、佩刀和鞋子,又望著那個坑,終於明白過來,「你們要我扮成他?」

那軍官點點頭,一字字道:「不錯,從今天起,你就是尚羅多多!」

秋涼如水,狄青入宮充當侍衛已有月餘,並沒有人看出狄青的破綻。

尚羅多多本不多話,身材和狄青彷彿,唯一不同的是,尚羅多多虯髯滿面,可狄青容顏俊朗。但這並不是問題,領狄青入宮的那個軍官刮下了尚羅多多的鬍子,一根根的沾在了狄青的臉上。

狄青搖身一變,變成了沉默寡言的尚羅多多。

這本是一場精心策劃的行動,每個步驟,都經過了周密的安排。為了讓狄青混入宮中刺殺元昊,飛鷹竟然能讓尚羅多多甘心赴死,也能讓宮中侍衛冒殺頭的危險帶狄青入宮?

這個飛鷹,到底什麼來頭?怎麼會有這般本事?

狄青一直沒有見過元昊。

這是興慶府,這裡算是元昊的皇宮,但元昊好像很少來到這裡。

狄青並不著急,他知道元昊十月會在興慶府的南郊祭臺祭天稱帝,那一日,元昊總要與群臣在天和殿議事,那時候,也就應該是他下手之時。

飛鷹自從將狄青送入宮內後,再沒有進一步的舉動,是不是也等那天進行刺殺行動?

狄青來宮中月餘,已知道帶他入宮的軍官叫做浪埋,本是豹組的一隊長。虎組的毛奴狼生性格殘忍,以虐人為趣。好在毛奴狼生似乎對狄青沒什麼興趣,這月餘來,宮中風平浪靜。

可宮外並不平靜,應該是說,興慶府外並不風平浪靜。飛鷹殺了夏隨後,出了興慶府向西,一路上掀起了無數風浪。當然,這些事情都算在狄青的頭上。

狄青還不是很明白飛鷹的意思,但他能忍,等待給元昊致命的一擊。

只要能殺了元昊,狄青等死都可以,更不要說等些日子。

這一日,狄青整理了裝束,準備入宮當值。

孤單單的走在青石大街上,這時秋意生涼,雲闕蒼蒼,他突然有些想念塞下的風光,更在想著,塞下的兄弟,眼下如何了?

元昊自從三川口一戰後,藉此戰勝出之威,積極為稱帝做準備,宋廷那邊不知是何反應?

正沉思間,狄青已近宮門前,有兵士驗過腰牌,放狄青入宮。元昊稱帝前,雖說發揚蕃學,建五軍,創八部,但宮內禮儀和大宋大同小異,狄青久在宮中,應對遊刃有餘。

今日狄青領到的任務,是負責巡視丹鳳閣左近。和狄青一隊的人還有三個,分別叫做尚乞,嗄賈和昌裡。尚乞是四人的隊長。

御圍內六班直分虎、豹、熊三組,每組又分二十四隊,每隊又是四人、八人不等,分別巡視宮中要地。

丹鳳閣本是單單公主住的地方。

狄青知道這些訊息後,忍不住嘆口氣,他知道單單公主肯定不在丹鳳閣,這麼說值守丹鳳閣,也不過是例行公事。

狄青在宮內已月餘,可只輪到一次到人和殿巡視的機會,那裡本是群臣議事的地方,元昊有時會去。元昊宮中禮儀雖和汴京彷彿,但戒備嚴格之處,遠勝汴京大內。狄青就親眼看到過,有個兵衛因為晚出宮片刻,就在宮門外被砍了腦袋。

宮中護衛輪換嚴格,如節氣執行,絲毫不會亂。狄青若不是採用變成尚羅多多的方法,絕對混不到宮中來,更不要說刺殺元昊。

從班房到丹鳳閣,中間要過人和殿。狄青過人和殿的時候,見一幫大臣低聲商議著什麼,其中有一書生模樣的人站在殿前,抬頭望天,神色飄逸。狄青感覺那書生有點門道,怕露出破綻,不敢多看。聽身後有腳步聲傳來,斜睨了眼,心頭一跳。

身後那人鬚髮皆白,神色威嚴,竟是夏守贇!

狄青抑制住衝動,腳步不停,已和夏守贇分道而走。狄青只見到夏守贇急走到殿前,向殿前那書生行禮道:「中書令大人,下官來遲,還請恕罪。」

狄青心中微凜,暗想原來那書生就是中書令張元。

他知道大宋的中書令只是榮耀,並不掌實權,比如說八王爺就是宋廷的中書令,但沒什麼權利。元昊建官制,不重浮華,手下的中書令,卻是極為重要之人。元昊雖蕃漢皆用,但由党項人掌控軍權,張元是個漢人,卻能位高權重,不能不說是個異數。

狄青不便多看,隨尚乞去得遠了,還聽張元笑道:「好飯不怕晚。三川口一戰,多仗夏大人的妙計。兀卒將回,眼下仍需藉助夏大人出謀劃策了。」

夏守贇賠笑道:「一定,一定。」

狄青聽到「兀卒將回」四個字,心中微動,知道元昊一回,那就是他動手的時候了。

眾人過假山奔丹鳳閣,一路上金碧琉璃。這裡的奢華雖不及汴京大內,但宮殿氣勢恢宏,卻勝在氣魄逼人,隱如元昊的大志。

狄青知道一路行來雖是風平浪靜,但如走錯了地方,只怕轉瞬就有刀劍砍來。四人均是悶不做聲,狄青卻留意四周的建築地形,他在宮中月餘,唯一能做的就是將所經之處的地形和護衛方位記下來。

等又過了處花園,遠遠望見花樹掩映處現出閣樓飛簷,狄青就知道,已到了丹鳳閣。

四人到了閣前,尚乞與守在這裡的兵士交換了令牌,就吩咐三人分站閣樓四處。眾人都和樁子一樣的立在那裡,沉默無言。

日落黃昏之時,平安無事,尚乞見時辰將至,不由舒口氣,只等換班之人前來,眾人就可出宮。不想就在這時,遠處突然有腳步聲響起,有四個女子抬頂小轎行了過來。

尚乞上前喝道:「來者何人?」

那轎子停下,從轎子中傳來聲音道:「連我你都不認識了嗎?」那聲音如流水清風,又像鳴泉冰灘,風雅中帶著分高傲。

尚乞聽到那聲音,慌忙單膝跪地道:「卑職不知部主前來,還請恕罪。但還請部主出示令牌,卑職不敢破了規矩。」

狄青聽到轎中的聲音,卻是心中一震,暗叫道,「我聽過這聲音嗎,怎麼會如此熟悉?難道說……我認得這女子嗎?」

任憑他搜遍記憶,可終究還是沒有想到這女子是誰。

飛雪嗎?不像,飛雪絕沒有這種柔媚的腔調。單單公主?也不是,單單沒有那聲音中的嬌翠。可若不是她們兩個,那會是誰?部主?難道說這人是元昊八部中人?

那女子輕聲道:「你沒錯了。」轎子窗簾一挑,一隻手伸出來,手上拿著面令牌。狄青遠遠望不真切,只見到令牌隱泛金光,上面似乎畫著個仙女飛天的圖案。

尚乞見到那令牌,這才道:「不知道部主來此,有何貴幹呢?」

那女子道:「因兀卒找我有事,此刻方回,我只想順路看看……公主回來了沒有?」

尚乞搖頭道:「公主還沒有回來。」

那女子幽幽一嘆道:「她也不知道去了哪裡,真讓人憂心。起轎吧。」那四個宮女抬起轎子,向宮外行去。

狄青望著那轎子遠去,恨不得掀開轎簾看一眼,可也知道絕無可能。那轎子消失不見,換班的豹組已前來,狄青出了宮中,又平添了一分疑惑。

御圍內六班直在宮外都有軍營可供休息,但這些宮中禁軍多數都是貴族子弟,平日驕橫,再加上武技不俗,在宮內雖是大氣不敢喘,但出了宮,少受管束,不到深夜不會回返軍營休息。

狄青亦不想這早回營,夜幕已垂,他信步街頭,還在想著轎子裡面的女人是誰。

他認識的女人並不多,怎麼會有一人是八部中人?

狄青正思索時,聽路邊有酒肆傳來淙淙琵琶之聲,有老者啞著嗓子唱道:「屈指勞生百歲期,榮瘁相隨。利牽名惹逡巡過,奈兩輪、玉走金飛。紅顏成白髮,極品何為?」

狄青不懂這詞誰寫的,聽到「紅顏成白髮、極品何為?」的時候,心中油然一股蒼涼之意。他當兵十數載,日月如梭,可很多兄弟死了,心愛的人不能相聚,郭遵也去了,他人未老,心已滄桑。

琵琶聲漸轉淒涼,狄青突然心頭一震,呆立在當場,他終於想到了轎中之人是誰!

是她,應該是她,若不是她,誰會有那種風情的語調?

可怎麼會是她?狄青不敢信,心中告訴自己,這世上,聲音類似的人多了,不可能是她的……

狄青心亂如麻。

琵琶聲盡,月色愁苦,狄青呆立長街許久,這才苦澀的笑笑,走街穿巷,向軍營走去。他笑容中滿是無奈之意,這時他已走到了巷口。

他才待出了巷口,突然稍停下腳步。他心雖亂,但警覺未失,他倏然感覺踏入了一個死地。

殺機四起。

有人要殺他,是誰要殺他?他們要殺的是狄青,還是要殺尚羅多多?狄青不知道,但只聽到刷的一聲響,高牆兩側已冒出數人,手持連環弩,一扣扳機,巷子內弩箭如織,已把活路全部封死。

狄青就算是飛鳥,那一刻也再無生路!狄青若在巷子中,必死無疑!

可狄青警覺早有,就在那些人冒頭的那一刻,已上了高牆。他走路時,一肩高一肩低的像個酒鬼,可竄上高牆時,卻如虎生雙翅。

那些人扳機扣下,可狄青已到那些人的身側,用力撞過去,只聽到幾人悶哼跌落,手中弩箭斜射出去,竟將對面高牆的人射死。而他們跌落巷內,已被高牆對面射出的弩箭打成了篩子。

兩側殺手都未想到,狄青尚未出手,他們就已自相殘殺而亡。

狄青冷汗淋漓,無暇去檢視殺手是否有活口,因為他要應付迫在眉睫的危機。

一刀劃破夜空,有如流星,已向他兜頭斬到。

那刀極快、極厲、就像亙古已存,就等著狄青上牆,然後取他性命。

狄青來不及拔刀,只能退,可他在高牆,一退成空,已向牆下落去。那如月色的刀光暴漲漫天,堪堪斬到狄青的脖頸,狄青只來得伸手一擋,拿著把搶來的弩弓擋了下。

「嗤」的聲響,弩弦繃斷,可長刀終於頓了片刻,狄青倏然而落,退在牆側。

高牆那人連出兩刀,只斬斷弩弦,才待人借高勢,再次出刀,可他身形陡然凝了下,然後就從高牆栽下來。

「噹啷」聲響,長刀墜地,那人摔落在地,抽搐下,再沒有了動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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