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九章 元昊

可他脖頸上卻多了枝弩箭,從他咽喉斜入,幾乎全部沒了進去。

狄青落地之前,已拔出一枝射在牆上的弩箭,當作飛鏢擲出去,擊殺了那人。

狄青落地之時,背脊微弓,雙耳豎起聆聽動靜,準備迎接下一輪的攻擊。這幫人絕不是要殺尚羅多多,尚羅多多還不配,這麼說,來人就要殺他狄青?

他們怎麼知道狄青就是尚羅多多?

狄青一顆心沉下去,緩緩的轉過身來,望向巷子的另一頭。不知何時,有一頂轎子已無聲無息落下。

轎子旁站著一人,皎皎的月光只照在那巷牆上,投下一道暗影,蓋在那人四四方方的身上。

狄青瞳孔微縮,低喝道:「浪埋?」他目光敏銳,已認出那人正是浪埋!

浪埋帶他入宮中,為何又要殺他?如今刺殺失敗,浪埋為何不走,難道說他還有底牌在手?

狄青一步步的走過來,盯著浪埋的舉動,更留意他身邊的那頂轎子。

浪埋見狄青走近,突然道:「這些人,是我安排來殺你的。」

狄青見浪埋直認不諱,反倒有些愕然,不由問,「為什麼?」

「因為我讓他做的。」一個聲音從轎子中傳來,滿是威嚴肅穆。

狄青一聽那人說話,就知道應該沒有見過那人。而轎子中人,應該是掌握重權之人。因為只有那種人,說話的口氣才永遠的高高在上。

狄青不語,等待對方的答覆。良久,轎中人終於道:「你我都有個共同的目標,那就是殺了元昊。我本來希望飛鷹親自出手,但他建議讓你來,我並不放心。」

狄青反問,「飛鷹為何不親自出手?」

轎中那人道:「因為他還有更多的事情要去做。」

狄青嘲諷道:「你不放心,所以就要試試我。你有沒有想過,我若是躲不過他們的暗算呢?」

轎中那人冷笑道:「你若是躲不過那些暗算,不如立即去死。這世上只有兩種人,有用的,沒用的。沒用的,最好早些死了,以免連累旁人。」

狄青沉默下來,知道轎中人的意思。這次刺殺,已經過精心的策劃,勢在必得,若不成功,不知道有多少人要死。都說元昊殘忍好殺,他若不死,死的肯定不止狄青一人。

對方雖對他暗算,可狄青反倒有些放下心來,暗想這些人若不是苦心積慮對付元昊,實在不用費這般周折。雖然說敵人的敵人,不見得是他的朋友,但他狄青現在只能與這些人聯手。

轎中人放緩了口氣,「不過……你果然不負我的期望。你若能成行,日後想要什麼,就會有什麼!」

不等狄青再說什麼,轎子已被抬起,出了巷子。明月照在長街上,如同凝了一層霜。

狄青沒有再追上去,只是想著……這人如此自負,會是哪個?他終於明白了一點,安排他入宮的不是飛鷹,而是轎中那人,這麼說……這人在宮中有很大的權力?

狄青不再想下去,也沒有追上去,出了巷子,選擇了另外的一條路。至於屍體如此處置,他根本不用去考慮。他現在唯一需要考慮的是,他怎麼才能殺了元昊?

那轎子又過了幾條街,終於停了下來。浪埋一旁道:「王爺……為什麼不走了?」

轎簾張開,秋月高冷,撒下淡青的光芒,落在了轎中那人的臉上。

那人額頭很高,鼻樑很挺,但鬢角已染了霜白。他若再年輕二十歲,無疑也是讓女人心動的美男子。但英雄末路、美女遲暮,都是讓人無可奈何的事情。

望著天空那皎皎的明月,轎中人突然道:「很久沒有見到這麼明朗的月色了。」

浪埋道:「王爺……你可是擔憂不能成事嗎?」

轎中人嘆口氣道:「這是我生平,最沒有把握的一次出手。但我必須要出手了……」

浪埋試探道:「你覺得狄青武功不夠強?」

轎中人搖頭道:「他已是我們能找到武功最強的人了。就算飛鷹親自出手,只怕也不能強過他。」

「那王爺還怕什麼?」浪埋眉宇間也有憂愁。

轎中人望了浪埋一眼,眼中閃過分感慨,「因為你我都知道,狄青要殺的人,只有更強!」他突然帶些嘲諷的笑,「想當年,趙允升豈不是也聯絡我們去殺宋天子?如今風水轉了,變成我們聯絡狄青來殺元昊,也是好笑。」

轎中人雖說好笑,可眼中一點笑意都沒有,因為他知道這件事一點都不好笑。元昊不是趙禎,此事若不成,後果不堪設想。

浪埋猶豫道:「其實……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?」

轎中人道:「你說吧。這時候,你我還分彼此嗎?」

浪埋建議道:「如果王爺放手退隱,說不定可以避過這劫。有時候……退一步才是好棋。」

轎中人目光一厲,低喝道:「你可是有了退意?」

浪埋不避轎中人的目光,沉聲道:「浪埋不懼,可只為王爺憂心。我們雖做了佈置,又安排了狄青,但要取兀卒的性命,仍沒有太多的把握。浪埋死不足惜,可還怕王爺有事。浪埋斗膽,還請王爺三思。」

轎中人移開目光,感喟道:「就算我放手,兀卒會放手嗎?兀卒不再是當年的那個兀卒了,我陪他打下了諾大的江山,不想只是區區的一個種世衡,就讓他對我有所猜忌。這次讓我從明堂回返興慶府,明裡是他稱帝在即,讓我回來恭賀,可是……他想著什麼,我並不知道。我當然可以放下一切,但放下了,和死有什麼區別呢?」

浪埋不再相勸,因為他也知道,有時候人活著,就是因為放不下!

權利可以讓人瘋狂,權利當然也能讓人滅亡!

轉眼間狄青又當了三天的侍衛,但他反倒不急了,因為他知道有人比他更要著急。

這一日入宮,狄青輪值日班,前往養心堂值守。那裡平日沒什麼人去,算不上要地。狄青不等出發,就遇到浪埋。

二人雖早熟識,可彼此見面,從不多說一句。只是擦肩而過的時候,浪埋突然對狄青道:「你欠我的錢,是不是不打算還了?」

眾人均是一怔,狄青冷笑道:「我什麼時候欠你錢了?」回話時他已知道,出手的時候到了。

浪埋一拳打過來,卻被狄青刁住了手腕,二人角力片刻,尚乞已過來勸道:「有事出去說!」

浪埋收了拳頭,悻悻道:「你莫要讓我再看到你。」他霍然轉身離去,尚乞埋怨道:「你怎麼惹了他呢?出去的時候,小心些……誰都管不了這些閒事。」

這本是宮中禁衛常見的糾紛,既然沒有出事,眾人自是見了就忘。

狄青臉上滿是怒容,拳頭緊握,跟在尚乞身後,到了養心堂的時候,還有些忿忿不平。等獨自一人逡巡的時候,狄青這才展開手心,見到裡面有粒蠟丸。輕輕的捏碎那蠟丸,裡面露出薄如蟬翼的一張紙。

狄青看了兩眼,已明瞭了一切,將那紙搓成碎屑,小心翼翼的埋了起來。

日近黃昏,斜陽照過來,映的紅牆如血,狄青望著那堂頂的琉璃閃爍,目光也有些流離。

紙上只寫著一句話,「明日天和殿出手!」

命令簡單明瞭,可為了這一擊,端是花費了太多人的功夫。

明日出手,他今夜一定要潛到天和殿去。

狄青有些皺眉,御圍內六班直分三組,三組各二十四隊,每隊人的腰牌都在宮中詳細的記錄。這種措施不但防的刺客無法入內,就算對衛戍軍一樣的防備。

狄青一直想不通,如果他突然消失不見,浪埋等人如何填補這個缺口。

狄青正疑惑時,有一宮人走進,見到尚乞笑道:「尚乞,王爺說有事吩咐我,讓我來找你,不知道是什麼事呢?」

宮中多少可隨意走動的,也就是宮人宮女,這裡是養心堂,看那宮人的服飾,倒像是御膳房的人。

尚乞四下望了眼,說道:「王爺說……」他蚊子般的說了幾句,聲音很低,那宮人很是奇怪,問道:「你說什麼?」可不等再問,陡然間雙眸突了出來,因為一根繩子已扼住了他的脖子。

繩子的另一頭,就在尚乞的手上。

狄青遠遠見到,吃了一驚,隨即明白了什麼。

尚乞殺了那宮人,扭頭對狄青喝道:「脫衣服,解佩刀。」他將狄青的衣服、佩刀、腰牌統統的換在那宮人的身上。

狄青想通了,尚羅多多已死,而宮中少個宮人暫時無妨。尚乞殺了這宮人,不過是充當尚羅多多的替屍,也就添了狄青離去的缺口。

尚乞給那宮人穿了尚羅多多的衣服,再為那宮人沾上了鬍子,又在那宮人的臉上塗上了鮮血,就算是狄青,也覺得躺在地上那人就是自己。

嘎賈已從假山處刨出一坑,取出裡面的衣服讓狄青換上。

那是一套緊身的衣物,除了衣服外,尚有一雙鞋,兩個竹筒、一柄短劍和一小包吃食。

嘎賈在狄青換衣之時,說道:「一竹筒是毒水,射程四尺。一竹筒是毒針,射程七尺!只有一次噴射的機會。均是在近身的時候使用,只要一點沾到對手,那就萬劫不復了。這兩件暗器都只有一個按鈕,一按就發射。」

竹筒構造巧妙,黑幽幽的讓人心生畏懼之感。

狄青接過竹筒,妥善的放好,目光卻落在那短劍之上。那短劍外有一短鞘,黑黝黝的並不起眼。嘎賈抽劍出來,那劍極短,僅有一尺,但森氣凜冽,碧了拔劍人的眉發。

狄青忍不住道:「好劍。」他甚至不用試,就能感覺到那劍能切金斷玉,削鐵如泥。

嘎賈突然用拇指一按劍柄突出的花紋,只聽「叮」的一聲輕響,劍芒暴漲,倏然變成三尺之長。

狄青目光一閃,嘆口氣道:「好劍。」他不能不說,這些人為求殺死元昊,什麼都考慮到了。

嘎賈按了下那花紋,長劍縮回,狄青接過那短劍插在腰間,終於明白原來一直以來,不是他喬裝的好,而是因為尚乞、嘎賈和昌裡,本來就和他是一夥兒的人。

這麼說,宮中侍衛已有很多是轎中人的手下?

狄青來不及多想,昌裡已走過來道:「那處假山,有個凹洞,足夠你藏到天黑。剩下的事情,需要你自己解決。」狄青點頭,已鑽到假山之中。之後聽警訊傳出,腳步聲繁沓,已有人向這方向奔來。

尚羅多多死了,因不服命令擅自走動,被尚乞殺死。

在宮中,等級制度極為嚴格,不服上意就是死罪。至於就算有人懷疑,也是以後的事情。喧囂過後,漸趨平靜,養心堂只留了四人把守,如同尚乞幾人一樣立在那裡。狄青藏身假山洞穴中,等著日落西山,等到夜幕降臨。

無星無月,宮中雖有燈火燃起,但養心堂周圍滿是黑暗。狄青已留意到那看守的侍衛有些打盹,趁其不備的時候,悄然出了假山,向天和殿的方向行去。

這些天來,他早對宮中的一草一木都熟悉非常,輕易的避開警戒,到了天和殿旁。

天和殿本是元昊和群臣商議要事之所,白日雖戒備森然,但到夜晚,因為並無人留,防範也弱了很多。

狄青如狸貓般,從一側柱子攀沿而上,輕踩琉璃瓦片,到了大殿的偏上方,尋了半晌,掀開幾片瓦,閃身而入,藏在大殿橫樑之上。

從那裡看去,下方處一覽無遺,但因這裡是個死角,下方的人反倒見不到上面的動靜。狄青可以看到殿上高臺有一龍椅,鋪著繡龍的黃緞。那裡只有一張椅子,想必坐著的,也就只有一人。

那就是西北獨一無二的元昊!

天和殿比起汴京的皇宮大殿來,少了靡靡之氣,宮殿無人,卻多了肅然蕭殺的氣息。

狄青望了那龍椅許久,揣摩著下手的角度後,終於從懷中取了乾糧,緩緩下嚥。尚乞給他準備的吃食,他動也不動。

他從未信任飛鷹和轎中人,但他信——眼下元昊不死,他就還有被利用的價值。

有時候,到底是誰在利用誰,沒有人能分辨清楚。

事情好像很複雜,事情又像是過於順利。到了現在,狄青已沒有了回頭路。

他坐在樑上,想了許多許多,最思念的還是雨中輕舞,霓裳羽衣,但那翩翩之舞中,似乎總有條藍色的絲帶隨風而起。

藍得如海,潔淨似天,狄青閉上了眼,靜待天明。

雄雞三唱,東方微白,狄青早醒,調息運氣,稍活動下筋骨。他在此休憩的時候,已小心翼翼,連粒灰塵都不讓掉下去,他知道不久後……元昊早朝的時候就到了。

很快,那兩扇厚重的殿門被推開,一縷陽光從外照了進來,只撕開殿中暗影的一角。

秋日的晨光,帶著分南飛大雁的淒涼。狄青望著那晨光,突然想到,原來每日見到晨光,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。

鼓樂聲起,有執戟侍衛分兩列而入。他們不用再檢查什麼,因為他們自信,以這裡防範的森然,就算鳥兒,都很難飛得進來。

有值殿官喝道:「百官入內。」

進來的十數個臣子,狄青大多不識。他雖在宮中月餘,但和這些官員卻少有見面,他是個侍衛,更不會問太多的事情。

狄青能認出的人只有兩個,一個是那滿是書卷氣的中書令張元,另外一個當然就是大宋叛將夏守贇。

可狄青更留意的是另外一個人,那人站在張元之後,遠在夏守贇之前。那人額頭很高,鼻樑挺直,鬢角微染霜白。以那人所站位置來看,應是元昊手下的重臣。

這次刺殺行動極為縝密,若非是重臣,豈能輕易掌控佈局?

群臣就位後,樂聲又起,群臣肅然垂手,恭候元昊前來。狄青聽偏廊處腳步沓沓,斜望過去,見那裡走出兩隊護衛,左右各八名,均是身著金甲,手執長戟,極具氣勢。

狄青心頭沉重,他已就看出,那十六名護衛均是步履沉穩,淵渟嶽峙,顯然都是武技好手。

可那十六人就算金甲長戟,氣勢非凡,卻也掩不住中間行來那人的風采,狄青其實第一眼就看到了那個人。

那是個無論你在什麼地方,第一眼都要留意、不能不看的人。

那人身著白衣,頭帶黑冠。白衣勝雪,黑冠如墨。

他渾身上下,可說是沒有半分華麗的裝束,因為他已不用龍袍金冠來維護所謂的尊嚴。他若是龍,走到哪裡都是龍,何必衣錦著綺?

他就是那麼緩步的走上了龍座,靜靜的坐下來,手指輕彈。一把長弓置在案前,一壺羽箭輕放手邊。

長弓剛勁,壺中只插著五枝箭,箭簇顏色各異。一枝燦爛若金,一枝潔白若銀,一枝泛著淡黃的銅色,另外兩枝箭簇一黑一灰,泛著森然的冷光。

狄青心中已在想,元昊為何只用五枝箭,那五枝箭矢若和箭簇一樣的顏色,就應該是金銀銅鐵錫五種。

這人狂傲如斯,難道認為天底下,只需要這五枝箭就能解決一切問題嗎?

驀地心中一震,狄青心中有些古怪,彷彿想到個極為重要的事情,偏偏一時間忘記了是什麼。

鐘磬一響,萬籟俱靜。元昊終於開口道:「中書令,我志在一統天下,三川口一戰後,又過大半年之久,不知你可有了取天下之策?」那聲音不帶絲毫的狂傲,甚至可說是漫聲輕語,但其中語意決絕,不容置疑。

狄青心中一震,暗想大宋整日想著內鬥,趙禎年少缺乏魄力,比起這整日想著一統天下的元昊,可差了許多。

中書令張元上前,恭聲道:「啟稟兀卒,定天下之計早有,無非是盡取隴右之地,據關中形勝,東向而取汴京。若能再結契丹之兵,時窺河北,使中原一身兩疾,其勢難支撐久矣。」

元昊一聽,並不回應,只是手撫桌案,食指輕叩。狄青這才留意到,元昊的手掌秀氣,手指纖長,但輕輕叩動,卻顯得極為有力。

不知為何,狄青從他敲擊的動作中,宛若看到力士擂鼓,金戈錚錚,這是不是說,元昊表面上雖儒雅平靜,可內心卻戰意熊熊?

可最讓狄青留意的是……元昊左手尾指留有長長的指甲,而那指甲竟是藍色。

藍色如海……

狄青心頭一震,不知為何,已想起了飛雪的那條絲帶。他絕不該這麼去想,因為飛雪和元昊,本是完全不同型別的人,更不會有任何瓜葛。但狄青那一刻,心中卻有種古怪的念頭,那就是飛雪和元昊……其間必有聯絡。

大殿沉寂,悄無聲息,但每個人心中都像有戰鼓擂動,咚咚響個不停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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