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章 博弈

元昊慢慢道:「這盒子本是從你家搜來的……」他緩緩啟開了錦盒,盒內有柔和的光線透出,五彩斑斕,交織在一起,給錦盒罩了層輕浮的暈光。

狄青居高臨下的看到,大為詫異,因為盒中的東西他竟然見過。

那裡面裝著四個瓷瓶,四個顏色各異的瓷瓶。

紅像海棠、紫若玫瑰、青似梅子、白如凝乳。

瓷瓶上流彩不定,那上面的顏色竟隨光線而變,交織在一起,端如雲霞般絢爛。

那赫然是狄青在沙漠中見過的幾個瓷瓶,瓷瓶極美,狄青也是見了難忘。實在不能想象還有別的地方,同樣有這般花色的瓷瓶。這麼說,這瓷瓶的確是從沙漠取來的?

狄青當時見那瓷瓶,只感覺驚豔,但如今見到,卻覺得瓷瓶上鬼氣森森。在沙漠出現的瓷瓶,怎麼會突然到了這裡?

野利旺榮本沉靜的臉上也帶著驚疑,良久才道:「這瓷器是老臣從個商人手上買得,還不知道兀卒也有興趣。兀卒想要,說一聲就好,我怎會不給?」

元昊拿起那青似梅子的瓷瓶,感慨道:「我素來嚮往中原文化,西北就造不出這種瓷瓶。我聽說……這瓷器本是中原龍泉錢家所制,叫做梅子青,一窯出來不過十數個,一年也就出窯一次。所以這種重量的一個瓷瓶,比三倍重的金子還貴重。在宋廷達官貴人中,若有人得到這樣的一個瓷瓶,必定視若珍品。我說的對不對?」

狄青見野利旺榮本主動發難,可自從元昊取出瓷瓶後,神色竟猶豫起來,不由大為奇怪,不解野利旺榮已箭在弦上,為何開始示弱?

野利旺榮聽元昊詢問,半晌才道:「兀卒說得對。」

元昊放下了梅子青,手若撫弦,從其餘三個瓷瓶上摸過去,碰到那海棠紅的瓷瓶,說道:「聽說這個瓷瓶每逢夜晚,就會褪色變淡,到了清晨,又豔紅如血,有如花開花落,所以有個雅名,叫做花自落。」

狄青更是詫異,不解元昊在這種滿殿芒鋒的時候,為何說起了風花雪月。而聽元昊的見解,竟對這些東西也瞭如指掌。

元昊又指著那紫若玫瑰的瓷瓶道:「這瓷瓶叫做紫羅輕,看似沒有奇異之處,但都說它比鐵還堅固,比羅緞還要輕,也是個異物。而這白色的瓷瓶,叫做冰火天,在夏天的時候,冷酷若冰,可到了寒冬,卻又溫暖如春……」

殿中群臣聽到元昊的介紹,雖不解元昊的用意,但眼中都露出豔羨之色。只有張元肅然一旁,眼中有了驚怖之意。

夏守贇讚道:「這等異物,臣雖在中原聽說過,卻也未能收集。兀卒竟悉數得到,可算是天意所歸了。」

元昊淡聲道:「那你抓了鐵壁相公、幫我三川口大勝、用數萬宋軍的鮮血為你鋪平晉升之路,是不是就因為沒有得到這些瓷瓶?」

夏守贇一滯,竟不能言。他是太后黨羽,太后死後,他因宮變一事整日惶惶難安。但這不過是他叛逃的一個緣由,最主要的因由卻是大宋崇文抑武,他雖自詡功勞,但總被那些文人騎在頭上,這種瓷瓶,素來都是那些達貴之物,他根本沒機會獲得。

元昊說得犀利,切中了夏守贇的心思,但夏守贇該怎麼回答?

元昊見夏守贇不答,長嘆一聲,「這四個瓷瓶加起來,價值千金呀,甚至……千金都買不到了!」

眾人臉上都露贊同之色,不想元昊突然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想不到的事情。他衣袖一拂,已將錦盒拂在地上。

青瓷碎響,如玉器哀鳴。

那四件價值千金的瓷器,轉瞬變成了一堆碎片,不值一文。

眾人有的不能喘息,有的喘息如牛,就算樑上的狄青也有些震驚惋惜,不解元昊到底要做什麼。

元昊不望一地碎片,只望著殿中群臣,一字字道:「英雄之生,當稱王稱霸,何必衣錦著綺!又何必要此俗物誤我雄心!」

狄青心頭一震,只能嘆這元昊的確非同凡響。元昊的意思很明顯,大宋君臣貪戀奢華,靡靡不振,他元昊絕不會重蹈覆轍!

殿中沉冷寧靜,眾人望著那堆碎片各有所思。

元昊突然起身,下了龍椅,緩步走到那碎瓷旁蹲下來。眾人目露疑惑,有的甚至覺得元昊也有些心疼那些瓷瓶被打破了。

那麼完美的東西,本應該欣賞,又怎能只聽聲碎響?

元昊起身,修長的手指已從碎瓷中夾了一物,望向野利旺榮道:「不知你能否告訴我,這是什麼?」

野利旺榮臉色又變,他已看到,元昊手上竟有粒蠟丸。蠟丸中,當然會藏著東西。

「這麼精緻的瓷器裡怎麼會有蠟丸?」野利旺榮咬牙道。

元昊淡淡道:「或許就是因為瓷器精美,所以沒有人捨得打破它,自然也就想不到其中還藏著個不能說的秘密。或許……野利王,你能告訴我這是什麼秘密?」

野利旺榮恢復了鎮定,突然道:「眼下西北算個人物的,除了范仲淹、龐籍、韓琦外,還有個種世衡。」他突然岔開話題,讓眾人又有些摸不到頭腦。

元昊並不意外,只回道:「是。」

野利旺榮道:「范仲淹有救天下之志,龐籍可獨擋一面,韓琦鋒氣正銳,種世衡卻和狐狸一樣。」

元昊道:「你說的對了部分。在我看來,范仲淹只有救宋廷的志向,卻沒有救天下的志向。宋廷不是天下。能救天下的人——是我!」

狄青心中不知何種滋味,也不明白元昊到底是自大還是自戀,或者是自信?

可在大宋中,有哪個有這樣的自信?

野利旺榮點點頭道:「是,你一直想要一統天下,你認為只有這樣,才是解決天下紛爭的根本辦法。我不和你說范仲淹,我只想說說種世衡。」

「你說。」元昊一直不緊不慢的口氣。

野利旺榮道:「種世衡雖是財迷,但他卻是宋廷忠實的一條看門狗。為了對付宋廷的敵人,不擇手段。我知道,他在這半年來,網羅了不少奇人異士,沒少花錢請人刺殺我。他想殺了我和遇乞。」

元昊道:「他太小家子氣了。」

野利旺榮凝聲道:「他不是小家子氣,他是沒有別的辦法。他若跟了兀卒你,想必能有更好的方法。但他和狄青一樣,都是帶著鐐銬在行事,他們一方面要對付我們,一方面還要應付宋廷的牽制。兀卒你不需俗物羈絆雄心,可這世上,有幾個兀卒呢?」

狄青嘴角帶分苦笑,不想最理解他們的人,竟是敵人!

夏守贇臉色有些難看,野利旺榮雖沒有明說,但也狠狠的刺了他一下。

元昊沉默無言,野利旺榮繼續道:「種世衡雖看似輕浮,但為人穩紮穩打,我們的用意很簡單,盡取關中,進攻中原。種世衡的用意也簡單,他想除去鎮守橫山的我和遇乞,搶佔橫山,登上進攻我們的高點。種世衡知道,有我和遇乞在,宋軍就不能打過橫山。因此這半年來,種世衡絞盡腦汁想除去我,他用計離間你我的關係,送我財物,許以厚利。」

元昊終於道:「這和我們當年對付李士彬的法子彷彿,有些俗套。」

野利旺榮道:「這世上,往往越俗套的法子越有用,因為我們都是俗人。雖然你是帝釋天,可你也要住在欲界。」

元昊點頭道:「你說得不錯,可我不明白,你說這些做什麼?」

野利旺榮道:「我知道種世衡在用反間計,因此我派人去假降,可他當然也知道我不會降,因此一直和我虛與委蛇。這些日子來,兩方彼此試探,假假真真,但種世衡目的已達到了,他成功的離間了你我。我如果對你說,這瓷瓶的確是我買來的,這或許本來就是種世衡的圈套,故意騙我買下這瓷瓶,然後被你發現,你信不信呢?」

元昊舒了口氣,漫聲道:「你信我信你嗎?」

野利旺榮一怔,半晌不能答覆。

你信我信你嗎?

這句話很簡單,但意思卻有多重。野利旺榮所言到底是真是假?無論真假,元昊到底信不信野利旺榮的解釋?就算元昊說信,那野利旺榮信元昊是真心相信嗎?

懷疑的種子種下來容易,很快的生根發芽,但想要再徹底清除,絕非那麼簡單的事情。

不知過了多久,野利旺榮才道:「我信!」

他信什麼?誰都不知道。

元昊捏著那粒蠟丸,淡淡道:「我卻不信。」

野利旺榮臉色鉅變,咬牙望著元昊道:「這些事情,我本來盡數告訴你了。我派人假降宋廷,你也知情。到如今,你不信我?」

元昊凝視野利旺榮道:「這些我都信,但有些事兒,我真的難以再信。狄青逃往玉門關了,是不是?」

狄青聽元昊又提及自己的名字,心頭一跳。他到現在還沒有見到元昊的正臉,但他知道,這無疑是個非常可怕的人,因為沒有人知道元昊想著什麼。

野利旺榮不想元昊舊事重提,想了半晌才道:「是。」

「負責捉拿狄青的人是你,對不對?」元昊追問道。

「是!」

「你為了追拿狄青,甚至調動了衛戍軍,宮中好手不少,也被你調出去追狄青了。對不對?」

「對。」野利旺榮很是遲疑。他顯然在琢磨元昊為何要問這些。

元昊手指屈伸,不望野利旺榮,望著自己的右手,緩緩道:「在你追拿狄青的幾個月裡,宮中的侍衛,已被你藉故抽調了三成。是不是?」

野利旺榮不再回答,可雙拳陡然握緊。

元昊又道:「我信你,因而才隨你折騰,但你呢……你辜負了我的信任。」他口氣中滿是遺憾,「從夏隨死的那一刻,他的空缺就被你另外派人彌補。在你負責宮中排程後,你就不停的安插自己的人手。夏隨去太白居,因為你約了他,可那刺客也去了。顯然你約夏隨到那裡,就想讓刺客殺了他,進而攪亂興慶府,混淆視線,方便你行事。對不對?」

狄青一震,恍然大悟,明白元昊推測的不假。

飛鷹既然能聯絡野利旺榮,那飛鷹在太白居殺了夏隨就絕非偶然,飛鷹知道夏隨肯定會在太白居!

飛鷹為什麼這麼肯定?還不是因為這一切都是野利旺榮的安排!

野利旺榮眼角已跳動,竟還能忍住不言。

夏守贇牙關咬碎,可還不敢上前。他做夢也沒想到,殺他兒子的人不是狄青,而是野利旺榮。

元昊續道:「現在事情很簡單了,你弄出個狄青,吸引所有人的注意。本意不過就想抽調宮中的人手,然後替換成效忠你的人。你的目的當然不是為了宮中的安危,而是想要殺我!你已不信我了,試問我如何再信你?」

野利旺榮身軀已在顫抖,竟還沒有發動進攻。

元昊手指輕彈,那蠟丸已飛得遠遠,眾人又是一怔,不明白元昊既發現了秘密,為何看也不看其中的內容?

元昊吸了口氣,說道:「你現在還不說動手,是不是覺得飛鷹出賣了你,所以沒有了自信?這瓷瓶,本是飛鷹送你的禮物,你也不知道這裡竟有蠟丸,你覺得飛鷹在陷害你?」

野利旺榮嘴角抽搐,嗄聲道:「若不是他……你怎麼會知道這些?」

元昊口氣中滿是嘲弄,「其實飛鷹沒有出賣你。瓷瓶裡本來就什麼都沒有,那蠟丸……不過是我預先藏在手中的。你太緊張了,難道不會認真想想,一年才出窯一次的瓷器,裡面就算藏著訊息,也早過時了?更何況,蠟丸怎能在那種環境下安然無恙?」

野利旺榮如中一刀,倒退幾步,臉無血色。

狄青心思飛轉,暗想如果飛鷹沒有出賣野利旺榮的話,那是誰出賣了他們?很多事情,元昊可能知道,但也有些事情,元昊本不可能知道。

元昊輕彈下手指,又道:「你和飛鷹的計劃,到現在為止,還很成功。我知道現在殿中,已最少有一半人是你的手下。你想殺我,那好,我給你個機會。可惜的是,不知道你有沒有勇氣出手呢?」

野利旺榮好像已喪失了出手的勇氣。

元昊嘆氣道:「我以前一直在想,你為何要叛我?當然不是因為種世衡,也不是因為宋廷。他們不夠資格……」他不等說完,野利旺榮已放聲狂笑起來,他笑得肆無忌憚,再不像沉冷的野利王。

眾人都吃驚的望著野利旺榮,背脊都有了寒氣。

誰都已明白,劉宜孫是今日在天和殿第一個流血的人,但絕不是最後一個。

元昊見野利旺榮狂笑,竟還平靜的立在那裡。野利旺榮已嘶聲道:「你不會知道的,你永遠不會知道的……」

「我知道的。」元昊溫和道,聲音雖柔,但裡面帶著鋼鐵般的堅硬,「你背叛我,是不是因為……香巴拉?」

「香巴拉」三字一齣,野利旺榮突然冷了下來,眼中閃著灼熱的光輝,天和殿也冷了下來,空氣幾欲結冰。

狄青腦海中遽然轟轟隆隆的響了起來,元昊怎麼知道香巴拉?野利旺榮為何因為香巴拉反元昊?

難道說,這二人都知道香巴拉的秘密?

狄青血已沸,可不等他再想下去,就聽到野利旺榮說了兩個字,「迭瑪!」野利旺榮吐出這兩個字的時候,神色冷得如賀蘭山頂的積雪。

元昊聽到「迭瑪」二字的時候,正在屈伸的五指驀地僵硬。那兩字到底有什麼魔力,竟讓一向冷靜如山嶽的他也如斯震驚?

狄青又是一震,驚詫莫名。

迭瑪?

什麼是迭瑪?是人、是物、是洪荒怪獸、還是仙境地府?狄青不知道迭瑪是什麼意思,他問過種世衡,種世衡也不知道。種世衡當初說幫他去問問,但狄青未來得及等訊息,就趕赴了平遠寨。

他沒有想到,竟從野利旺榮口中再聽到這兩個字。郭遵說過,「要去香巴拉,必尋迭瑪!」而如今,野利旺榮因為香巴拉,也說出迭瑪兩字……

狄青沒有再想下去,也沒時間再想下去。他隨即被髮生的事情震撼,因為野利旺榮終於發動了進攻。

迭瑪不管是什麼,但肯定是這次進攻的暗號。

狄青隨即加入了那場終生難忘、慘烈絕倫的搏殺中。

但他不是對元昊發動第一攻的人。

第一個對元昊出手的竟是個死人!

倏然間,寒光起,寶劍出,鮮血淬厲!

作者「墨武」的其他小說

帝宴》《紈絝才子》《江山美色(江山)(極品馬賊)》《武林高手在校園》《刺心