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章 霹靂

狄青問道:「你有什麼計謀,難道說抓個嵬名單單,就能逼元昊就範嗎?」

飛鷹突然換了話題道:「你可知現在誰取代了範雍的位置,掌管永興軍呢?」見狄青搖頭,飛鷹道:「是夏竦。」+文+-心++閣--

狄青暗自嘆息,心道夏竦也是個文臣,性質和範雍大同小異,朝廷這是換湯不換藥,難道趙禎還意識不到延邊的危機嗎?

飛鷹諷刺道:「範雍無能,夏竦無用,二人毫不例外都不知兵。夏竦此人好色享樂比起範雍來說,更勝一籌,他上任所做的第一件事你可知曉?」

狄青搖頭,心中更是古怪,暗想飛鷹為何對延邊這般熟悉,而且指點江山,更是熱情澎湃呢?

這絕非一個沙漠之盜會想的事情!

飛鷹侃侃而談道:「夏竦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發出榜文,說有得元昊人頭者……賞錢五百萬貫。」

狄青半晌才道:「這元昊的腦袋也夠值錢了。」暗想飛鷹要刺殺元昊,是為了賞錢嗎?看飛鷹逸興飛揚的一雙眼,狄青否認了自己的想法。

飛鷹又道:「狄青,你可知道元昊如何的反應?」見狄青不語,飛鷹哈哈一笑道:「元昊只發個榜文回覆,能得夏竦人頭者,賞錢兩貫!」

狄青不得不讚嘆道:「元昊是個不世之才,相較之下,我等反落入了下乘。」他想的是,「元昊志在天下,只憑此舉,夏竦就遠遠不是對手了。自己刺殺元昊,相較元昊的胸襟,更是不敵。但自己事到如今,又怎能不出手?」

飛鷹緩緩道:「你說得不錯,但三川口大敗,絕非幾人之過,要怪只能怪朝廷為何讓範雍領軍。我等去刺殺元昊,非胸襟不如,不過是生不逢時而已。」他說及「生不逢時」四個字時,又是躊躇滿志,「狄青,你我若能掌控西北,領軍對抗党項人,不見得敵不過元昊!」

狄青望了飛鷹半晌,「你或許可以,我多半不行了。」

飛鷹搖頭道:「你莫要自謙,眼下大宋沒了郭大哥,能擋住元昊鋒芒的人只有一個,那就是你!只是可惜,你奮戰年餘,立功不少,不被元昊制約,卻被大宋祖宗家法和那些無能之輩牽制。」

狄青默然無語,可心中何嘗不覺得眼下空有氣力,卻無用武之地?

一將無能,累死千軍。可朝廷無能,他空有為國之心,卻無施展拳腳之地。

飛鷹似乎也在想著什麼,可看了眼飛雪,終於笑道:「元昊這次對陣夏竦,看起來已牢牢吃住了夏竦,但元昊顯然也暴露出弱點。」

狄青緊鎖眉頭,「他有什麼弱點?」

「他已驕,驕兵必敗!」飛鷹自通道,「他根本不認為還有人敢對他出手,所以現在正是我們出手的機會!只要得以擊殺元昊,西北可定,百姓能安,若大宋振作,收拾舊地也是指日可待。」

狄青聽飛鷹說的萬丈豪情,也切中他的心思,但他總覺得有些不安。

「那眼下,我們應該怎麼做?」

「趕赴興慶府,趁元昊稱帝之時出手。就算事有不成,我們有嵬名單單在手,也留有退路。」飛鷹慎重道。

狄青目光掠過單單,又看了眼飛雪,喃喃道:「興慶府?看來我是非去不可了。」

飛雪不語,似乎眾人所議,和己無關,可一向清澈的眼眸,不知為何,突然有了絲波瀾,如春風撫動的湖面,也帶著分難言的憂慮。

興慶府,今為寧夏銀川,時為党項元昊西北第一城池。此府依山帶河,形勢雄固,北望狼山,西有賀蘭,兼有祁連山、黃河之險,地形險要,亦是眼下元昊稱帝建都所在。

李德明在位之時,就曾北渡黃河興建此地,定名興州,元昊升興州為興慶府,大肆營造殿宇,廣建宮城。如今興慶府地勢廣博,城高牆厚,水利發達,極為繁華。

興慶府雖說是党項人的心腹之地,但中原人在此居住的亦是不少。

元昊尚武重法,蕃漢並用,在興慶府,為官的已有半數是中原人,因此藩人在此雖是狂傲,但中原人亦不卑賤。

狄青終於到了興慶府。

他從毛烏索沙漠走出,進入興慶府的時候,只有一個念頭,刺殺元昊!

他和飛雪並肩走入了太白居後,撿個不起眼的座位坐下,狄青見飛雪還是沉默,忍不住道:「你要帶我去個地方,就是這裡嗎?」

飛雪搖頭道:「不是我要帶你到這裡,是飛鷹要你先到這裡。」

狄青四下張望,沉吟道:「他現在又在哪裡呢?」

飛雪平靜道:「他當然在他應該在的地方了。」

狄青苦笑,已叫了一壺藏邊的青稞酒,品嚐著那酸中帶甜的滋味,飛雪竟然也在慢慢的喝著酒,眼中出現種緬懷的思緒。

如今西北元昊勢力已雄,隱約有與契丹、大宋分庭抗禮的架勢。

這時元昊的地盤,北有契丹,東有大宋,西有高昌、龜茲,南有吐蕃、大理等國。因為興慶府匯聚天下百姓,又因受大宋影響,城池建造格局如唐長安、宋汴京般,這裡有太白居,這裡有青稞酒,只要汴京有的,這裡竟然也模仿個十成十。

狄青心道,「看飛鷹躊躇滿志,似乎對刺殺元昊胸有成竹,他約我在這裡等候,究竟是何打算呢?」

原來狄青、飛鷹定下了刺殺元昊的計劃,狄青就和飛雪先往興慶府,飛鷹卻負責籌劃其餘的事情。

至於單單,終究還是留在了飛鷹的手上。單單甚至連反對不滿的表情都沒有,她好像已認命。

飛鷹向狄青保證,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,不會對單單如何。狄青做不了太多,只希望飛鷹真的能夠言行如一。

可狄青到了興慶府,下一步如何來做,還是一片茫然。

「飛鷹讓我在這裡等候,可是……你到底想要帶我去哪裡?」狄青唏噓道。要不是因為飛雪,他也到不了沙漠,更不會來到興慶府。人生總是不經意的一個轉折,就能掀起滔天波浪。

飛雪道:「到了那地方,你自然知道。」

「可我現在不能和你再出興慶府。」狄青為難道。

「我知道。」

「我這次的行動,其實連一成把握都沒有。但是我一定要出手。」狄青堅定道:「郭遵是我大哥!」他不再需要別的理由,這一個就足夠了!

「我知道。」

「我很可能會死在興慶府……」狄青神色悠悠,他在想,羽裳若知道他的行事,不會反對。「人總有一死的,我並不在乎。可無論事成或者不成,這裡多半會亂,你若能告訴我要去的地方,只要我不死,我爬也會爬去。我這一生,欠三個人的情,一個是你的,一個是郭大哥的……」

他欠的第三個人,當然是欠羽裳的,但他不必說出。那種情,他註定要用一輩子去還的。

飛雪雙眸凝望著狄青,並沒有問第三個人是誰,「我只想告訴你,只要你不死,我會極力的帶你前去那個地方,因為這是命中註定的事情。可你若是死了,何必知道太多的事情呢?」

飛雪的意思也很明瞭,人死如燈滅,不必知道太多的事情,徒亂心意。

狄青盡一碗酒,不再多言。

飛雪反倒再次開口道:「你知道飛鷹是什麼人?」

「我不知道。」

「那你知道如何下手刺殺元昊嗎?」

「我不知道。」

飛雪譏諷道:「你什麼都不知道,就孤身到了興慶府,聽從飛鷹的安排去刺殺元昊?」她並沒有再說下去,但顯然覺得狄青太過莽撞。

狄青突然笑笑,「我只知道,飛鷹和元昊是敵人;我只知道,就算沒有飛鷹,我也要來興慶府;我只知道,有時候,我並沒有太多的選擇。我當然可以不來,可我以後會後悔。」

「你這和賭有什麼分別?」

狄青望著酒碗,那微黃的青稞酒映出截然不同的臉,可照出同樣憂鬱的臉龐。

「年華」可以改變一個人的容顏,可改變不了一個人的本性。

「人生不就是在賭?」狄青惆悵道:「你的每一個選擇都是在賭,選擇對了,就賭對了,選擇錯了,就會賠點東西出去。更可悲的是,很多人別無選擇。」

飛雪平靜的目光又有了波瀾,良久才道:「那我只能告訴你幾件事情。第一,雖然都在賭,但有人一輩子都在贏,因為他考慮的多。第二,我不會陪你賭。」

「第三呢?」狄青問道。

飛雪已站了起來,冷冷道:「我要告訴你的第三點就是,飛鷹的確是元昊的敵人,但敵人的敵人,不見得就是你的朋友!所以這次你若不死的話,我會再來找你,但你為郭遵,我卻沒有理由陪你去死。」她說完後,轉身離去,片刻間,已不見了蹤影。

狄青陷入沉思,在考慮飛雪的用意,也在思索著飛鷹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。

就在這時,腳步聲響起,有幾人已走上了酒樓,一人大呼小叫道:「酒保,快些準備好酒!再辦一桌上好的酒席來。」

狄青聽那聲音有些耳熟,斜睨過去,心頭一跳,血往上湧,差點握裂了酒碗。

他沒有想到會在這裡遇到熟人,他認得說話的人叫做高大名,本是京中侍衛,而他身後一人,眼高於頂,神色倨傲,正是延州都部署夏守贇的兒子——夏隨!

夏隨怎麼會來這裡,而且肆無忌憚?

夏隨並沒有留意狄青,他也根本想不到狄青會到了興慶府。聽高大名大呼小叫,夏隨皺眉道:「大名,小聲些,這裡是興慶府……」

高大名陪笑道:「這裡雖是興慶府,可夏大哥不是比在京城還風光?」

夏隨面有得色,撿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,舉目向長街望去,眼中帶著期盼之意。

狄青為免麻煩,出門的時候並未帶刀,四下望了眼,見夏隨身邊跟著高大名、厲戰、宋十五和汪鳴四人,心中冷笑。高大名這幾人當年都是夏隨的死忠,甚至曾想引狄青入彀,這次顯然和夏隨一起投靠了元昊。

他已知道,夏氏父子投靠了元昊!

他也隱約知道,三川口宋軍慘敗,就是拜這父子所賜!

狄青心中殺機已起,但還能保持冷靜。他的目標是元昊,如何殺了夏隨而不打草驚蛇是他需要考慮到事情。

狄青思索間,宋十五諂媚道:「夏大哥,這次令尊和你都立了大功,可兀卒雖重賞了令尊,但只給夏大哥一個指揮使的職位,未免太過輕視了吧?」

狄青心中暗恨,元昊為何要重賞夏守贇?還不是因為當初延邊最大的內奸就是夏守贇!

延州慘敗,郭遵身死,萬餘宋軍的冤魂,都是因為夏守贇的部署!

狄青已準備動手,突然聽汪鳴道:「好戲在後頭呢。這次野利王要夏大哥到此等候,說不定就要提拔夏大哥呢。」

夏隨叱道:「莫要亂說,若被野利王聽到,那可不好。」他雖是斥責,但臉上滿是得意,顯然這個訊息不假。

狄青一凜,知道野利王就是龍部九王之一的野利旺榮,是元昊手下的重臣,他要見夏隨?他為何選在太白居見夏隨?

狄青壓抑住衝動,因為聽到樓梯口又有腳步聲傳來。一人隨後出現在樓上。夏隨扭頭望見,慌忙站起迎上去道:「原來是監軍使大人,不知道……王爺什麼時候能來呢?」

狄青見那人身形剽悍,雙眸迥然,暗自琢磨此人的來頭。他知道元昊為便於對五軍管理和調遣,仿大宋的「廂」、「軍」設定,以黃河為界,將全境劃為左右兩廂,下轄十二監軍司,監軍使就是監軍司中的官員。而野利王野利旺榮就統領左廂明堂軍司眾,因此位高權重。

這次野利旺榮帶部下回來,多半是因為元昊稱帝在即,所以回都城協防?

狄青正琢磨時,那監軍使道:「王爺偶染風寒,不能來了。」

夏隨滿是失望,可還裝作關切道:「那卑職……倒想去看望王爺呢。」他和父親夏守贇當年是太后的親信,後來宮變事敗,雖說聖上說不再追究,可夏家父子隨後就被明升暗貶到了邊陲。夏守贇老謀深算,當然知道天子在算賬,心中忐忑,只怕有一日趙禎會反目。夏家父子心一狠,這才投靠了元昊,當年他們在京城呼風喚雨,這時雖對個監軍使,仍是不敢怠慢。

監軍使道:「不用了。不過王爺已保舉你入衛戍軍。調令這幾日就會下來,你好好的準備吧。」

夏隨大喜道:「多謝王爺提拔,多謝監軍使大人。」他知道衛戍軍就是京中御圍內六班直,是五軍之一。御圍內六班直和大宋班直一樣,那是元昊的親信才能入內充任,待遇好,地位高,一直都由党項人充任,沒想到自己也能在那裡立足。

監軍使哈哈一笑道:「不用客氣,不過到時候……你可得好好謝謝王爺。」夏隨迭聲應是,監軍使又和夏隨客套幾句,告辭下樓。

夏隨恭送那人下樓,等回身後,臉上難掩喜意。高大名已叫道:「夏大哥,你這次可發達了。到時候……莫要忘記提拔兄弟們。」

夏隨笑的嘴都合不攏,「一定,一定。」

幾人才要落座,又聽身後腳步聲起,都轉頭望去,見一戴斗笠的漢子走了上來。夏隨見那人不是監軍使,也不在意,才待讓酒保上菜,不想那漢子徑直到了夏隨等人的身前。

夏隨感覺對方來意不善,霍然站起喝道:「你做什麼?」

那漢子半張臉遮在斗笠下,只是露出嘴角的一抹笑意,那笑意如蒼鷹睥睨般的冷酷,「你是夏隨夏大人嗎?」

狄青見到那人的冷笑,已認出那人是誰,不由凜然。這人為何要找夏隨?

夏隨微愕道:「我是夏隨,你是哪位?」

那漢子低聲道:「須彌善見長生地……」

狄青一震,夏隨一驚,高大名已失聲道:「你怎知道這聯絡……」陡然間收聲,滿臉的驚疑不定。

狄青聽了高大名的半截話,腦海中如閃電劃過,一瞬間已明白了太多的事情。

須彌善見長生地,五衰六慾天外天!

狄青一直不知道這句話的意思,當年丁指揮就是因為向錢悟本逼問此事的時候被殺。後來狄青裝鬼本要逼出答案,但被夏守贇打斷。之後狄青雖一直帶著這個疑惑,但奔波征戰,無暇再追究。現在聽高大名一說,狄青就已瞭然,這是夏隨他們聯絡的暗號。

延邊很多人都被党項人收買,錢悟本也是其中的一個。

丁指揮就是因為發現錢悟本勾結黨項人的事情被殺,而夏隨殺人滅口,當然也就是掩藏夏家勾結元昊的事情。

狄青心中暗恨,恨自己為何這麼晚才猜到這個事情。

那面的夏隨也是滿腹狐疑,緩緩道:「閣下是誰?」他聽對方說出自己在延邊的暗語,滿腹疑惑,以為這也是當年他聯絡的人手。

那漢子推了下頭頂的斗笠,笑道:「我是……狄青!」那兩字如同霹靂般擊中了夏隨的腦海,夏隨訝然失措,不由倒退了一步。高大名最先反應過來,「嗆啷」聲響,已拔出單刀,喝道:「你敢來……」

單刀才出,鮮血閃現。

高大名話未說完,手捂咽喉,已倒仰摔在樓板上。他咽喉血肉模糊,爛得不像樣子,好像被鷹嘴啄過。

酒樓上一陣譁然,眾酒客見發生了命案,紛紛向樓下逃去。狄青雖很吃驚,但還鎮靜,在別人彷徨失措的時候,他已看到那漢子袖口突然冒出個鐵桿模樣的東西,頂端尖尖,有如鷹隼利喙,閃電般的啄在高大名的咽喉上。

高大名死,夏隨大驚失色,縱身後退,叫道:「你不是……」他當然認識狄青,知道這人並非狄青,可他為何要冒狄青之名殺自己?夏隨想不明白。

夏隨畢竟身手不弱,後退之際,已拔刀出鞘。可夏隨單刀才拔出一半,就覺得胸口一痛,全身氣力倏然被抽了出去。

狄青見那人的鷹喙般的利刃擊穿了夏隨的胸口,也震驚那人出手的狠辣快捷。

見到自己胸口血如泉湧,夏隨滿眼的不信和恐怖,嗄聲道:「你……為……什麼……」可那血湧的極快,夏隨眼前發黑,晃了幾晃,摔倒在地。臨死前,他突然望見了一雙眼,那眼中帶著譏誚、厭惡和憎恨,他突然認出來,那是狄青的眼。

殺他的不是狄青,可狄青就在他身邊。夏隨思緒混亂,不解緣由,喉結滾動下,再沒了聲息。

宋十五等三人也倒了下去。那漢子只是用袖中的兵刃在其餘三人胸口啄了下,犀利如電。宋十五等人斃命時,那人拍拍手掌,手上乾乾淨淨,沒有半分血跡。

膽小的酒客已嚇得屎尿都流了出來。那漢子殺人後卻不急於離去,伸手撕開夏隨的衣襟為筆,沾著夏隨胸膛的鮮血為墨,在雪白的牆壁上,寫了龍飛鳳舞的幾個大字。

「叛宋者,死!殺人者——狄青!」

狄青就那麼看著,並不吃驚,只是皺了下眉頭。別人冒用他的名字殺人,他問也不問。別人殺人後留下他的名字,他好像也不反對。

那人殺人留跡,目光若有意若無意的望了狄青一眼,突然撮唇做哨,聲音淒厲。只聽到樓下有馬蹄遽響,狄青探頭望過去,見一匹健馬奔行而至,那人倏然而起,蒼鷹般從酒樓上飛出去,落在馬背上。那馬兒奔得急,轉瞬去得遠了。

這時候,酒樓大亂,鑼聲四起,才有兵士遠遠的趕來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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