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途並非一日,沿途朔風連雪,已入冬寒。
狄青曉行夜宿,這一日到了孝義小鎮。時值大雪飄飄,封路難行,狄青愛惜馬匹,見已日暮,找不到驛館,索性找家客棧歇息一晚。
入了客棧後,狄青找個房間放了行李,然後要了些酒菜,喚來夥計詢問道:「夥計,這裡離汴京還有多遠?」
那夥計道:「客官,前行再過三十里就到了鞏縣。過鞏縣穿運河,離京城就不遠了。若是以往沒下雪,騎馬快行兩天能到,但這路難行,要去汴京,只怕還要四五天吧。」
狄青望著堂外的飄雪,喃喃道:「原來……就要到鞏縣了。」
原來……他已離羽裳不遠了。
寒雪如梅,蒼蒼茫茫。朦朦雪地中,有雪舞飄忽,宛若有個姣好的女子在踏雪尋梅,巧笑顧盼。
狄青喝著酒,望著雪,正在出神的功夫,聽到外邊有腳步聲響起,有兩個身著蓑衣的人走進來,帶來一陣寒風。
狄青忍不住的斜睨了眼,見那兩人都用蓑笠遮住了半邊臉,腳步輕健。狄青低下頭來,暗中琢磨,這兩人不像尋常百姓,這種天氣趕路,不知為了什麼?
堂中只有狄青一個客人,那兩人也忍不住望了狄青一眼。
不過見狄青頭戴氈帽,低頭喝酒,很是尋常無奇的樣子,那兩人也就不再留意。夥計上前招呼,那兩人只是要了溫酒,悶頭喝著,不時地抬頭向店外望去,像是在等人。
狄青雖覺得那兩人有些古怪,卻不想多理閒事,見雪下的緊,有了出外一行的念頭。他想到做到,振衣出了客棧。
這時暮色已垂,風更寒,鵝毛大雪劈頭蓋臉的打來,狄青不以為意,迎風而走,突然嗅到股幽香。
他順著幽香尋去,見到路邊不遠,有梅樹橫斜。梅乾老硬,掛一樹玉條,若不是香,讓人分不清是花開還是雪落。
寒冬臘梅,孤芳自賞,伴著天地間的凜然之意。
梅樹旁,竟站著一人,聽到腳步聲傳來,忍不住回頭望了眼,見狄青走過來,那人眼中微露訝然,多半也是想不到,如斯冷夜,也有同樣的人徘徊在路上。
狄青見那人中等身材,衣著敝舊,揹著個同樣敝舊的包袱。那人臉色微黑,相貌不怒自威,雙眸望來,頗有洞察世情之厲。
二人互望了片刻,那人已拱手道:「這位兄臺請了,可是賞梅來的嗎?」
狄青不想那人一句話,就看穿了他的心事,微有錯愕,只是點點頭。
那人見狄青沉默無語,知他不喜搭話,點點頭,就要舉步離去。不想天冷雪堅,那人腳下一滑,就要向地上摔去。
狄青伸手一抓,已拉住那人的手腕,將那人輕輕的帶住。
那人這才看到狄青臉上的刺青,眼中又有些驚奇,但那人眼中沒有旁人的畏懼或鄙夷,只是道:「兄臺好身手。」
狄青笑笑,已察覺那人談吐清雅,更像是個文人,微笑道:「天冷路滑,多多小心。」
那人也笑了,他不笑的時候,神色威嚴,但笑起來,已如春暖花開,「多謝兄臺提醒,敢問這附近可有客棧?」
狄青指向自己住的那家客棧道:「這個鎮子只有那家客棧。」
那人拱拱手示意感謝,大踏步的離去。
狄青站在梅前,眼前彷彿又現出那盈盈佳人,深雪淺笑,香冷情暖。
「羽裳,你還好嗎?」狄青喃喃自語。
一年多來,他只有無人的時候,才會這般探問,但日里夜裡,他沒有一日不去想念。冷風吹過,狄青伸手去觸如雪的梅花,如同觸控那空中虛渺的可人。
良久——這才轉過身來,揹著風雪回行。
飄雪無聲,風聲嗚咽,腳步聲咯吱吱的嘆,如輕嘆著世間的情深緣淺。
狄青未進客棧,突然聽到堂前有人道:「不錯,就是他了。」那聲音雖輕,但狄青聽的一清二楚。
另外有人道:「夜裡下手好了。」驀地止聲,顯然是聽到了狄青的腳步聲。
狄青腳步不停,若無其事的穿堂回到了房間,見對面房間亮起了燈火,暗想梅前那人多半就住在那裡。方才說話的那兩人,就是先前喝酒在等人的兩個,他們要對誰下手?難道是要對他狄青出手?
狄青皺了下眉頭,才要坐在床榻上,突然目光一厲,四下望過去。
房間內擺設依舊,但狄青知道,房中肯定有人來過,他放在床榻上包袱有了異樣,那上面打的結,已略有不同。
有人動過他的包袱!
狄青看似隨意,但極為細心,他給包袱打的結很是特殊,旁人很難如樣照搬。動他包袱那人雖也小心,竭力不讓狄青發現行蹤,但在那結上,還是露出了破綻。
狄青並不呼喊店夥計捉賊,只是裝作無事般,輕巧的解開了包袱。
包袱中衣物銀兩未失,範大人的文書也在。
狄青在包袱中只放尋常物品,要緊的事物一直貼身收藏,見狀心想,「來人是誰?若是賊的話,絕不會不取銀兩,可若不是要取財物,這人就是為我而來!」
他心思縝密,片刻間想通這點,更是奇怪。他快馬迴轉汴京一事,本是突然,除了範雍,應該少有人知道此事,又有誰刻意為他狄青而來?他狄青,又有什麼地方招人眼目?
狄青沉吟片刻,推門而出,招呼道:「夥計,送點熱水來。」他招呼的功夫,低頭望向門前,門前有棚,擋住了積雪,棚外並沒有留下誰的腳印。
來的那個賊,顯然也是個小心的人,竟循正路而來,反不留痕跡。
等夥計送來了熱水,狄青謝過,問道:「夥計,對面的住客是新來的嗎?」
夥計點頭道:「是呀,那位客官雖然臉黑,卻是斯斯文文的,不過看起來很窮,穿的又舊,賞錢都不給一文呢。」
狄青笑笑,聞絃琴知雅意,塞在夥計手上一串錢,又問,「方才在前堂喝酒的兩人是本地人嗎?你可認得?他們住在哪裡?」
夥計得了賞錢,眉開眼笑,搖頭道:「絕不是本地的人,這個鎮子的人,小的都認得的。那兩人就在客官的隔壁住,但眼下只是在喝酒,沒有過來睡。」
狄青點點頭,謝過夥計,迴轉房間洗漱後,熄燈盤膝坐在床榻上。他運氣凝神,望著窗外,也留意著隔壁的動靜。
夜深沉,狄青等到半夜,也沒有聽到隔壁有人,暗自皺了下眉頭,突然聽到對面房間有人喝道:「你們做什麼?」
狄青心中一凜,暗叫糟糕,那兩人不是為他狄青而來,要動手的目標難道是賞梅黑臉的那人?
他一念及此,已悄然推門而出,竄了過去,等到了對面的窗下,側身閃在牆邊,一指輕戳,破了窗紙,已將屋內的情形看的明白。
黑臉那人在房中披衣而立,神色肅然。他對面站著兩人,手持單刀,就是披蓑衣的酒客。
左手的酒客冷笑道:「你不知道我們要做什麼?識趣的話,把東西拿出來,你可以不死。你若是不識趣,嘿嘿。」他揚揚手中的單刀,刀光明亮,耀亮他長長的馬臉。
黑臉那人倒還鎮靜,冷冷道:「你們是任弁派來的?」
馬臉那人微震,嘿嘿道:「黑炭頭,你如何知道的?」
狄青心中琢磨這三人到底有什麼糾葛,不過他更信那黑臉的人並無過錯,是因為那人的一雙眼。
那雙眼沒有畏懼、沒有驚慌,只有不屈和凜然。
黑臉那人眼眸寒亮,冷笑道:「你們偷偷摸摸的來,忘記了換件蓑衣。你們蓑衣上,還有福記的標記呢。福記本是山西汾州的老字號,我才從汾州回返,你們從汾州跟來,當然就是受汾州知州任弁的指使!」
狄青微震,不解汾州知州為何派人千里迢迢的來殺黑臉那人。
馬臉那人臉色陰晴不定,旁邊那人掀開了斗笠,露出消瘦陰鷙的臉龐,喝道:「不錯,就是任大人讓我們來的。黑炭頭,你不說穿此事,我們兄弟還會放過你……」
狄青見到那人的臉,心中微震,只覺得依稀見過那人。可到底在哪裡見過,他一時間想不起來。
黑臉那人緩緩道:「我既然揭破了你們的底細,你們當然就要殺人滅口了?可你們只怕並沒有想到,我離開汾州時,早就寫了奏摺,歷數任弁的罪狀,經驛站送給了朝廷。我就算死在這裡,任弁也逃不過懲罰!」
馬臉那人反倒笑了,「我們只管殺你,任弁是否能脫罪,並非我們考慮的範圍。」
黑臉那人心中微驚,暗想聽這兩人的口氣,並非任弁的手下,那這兩人是從哪裡來的?他雖驚疑,但還冷靜,回道:「只怕……你們沒有這個本事。」他驀地伸手,已抬起桌子。
馬臉和陰鷙那人都是一驚,雖知這人是文人,絕不是他們的對手,但還是退後了一步。黑臉那人用力一摔,桌子落地,砰的一聲大響,摔得四分五裂。
這一招實在奇怪,馬臉那人不知所措,陰鷙那人卻已明瞭,冷笑道:「你故意製造聲響,以為別人會來救?包黑頭,你打錯了念頭!誰都不敢來救你的!我告訴你,你若真不怕死,就不應該讓旁人來陪葬。」
黑臉那人心中抽緊,不待多說,房外有一人道:「你錯了,還是有人敢出手的。」
戴斗笠的二人均是一驚,回頭望去,見屋門陡開,灌入一陣寒風,不由都是貼牆而立,凝神以對。
狄青已抱著刀鞘倚在門框旁,嘴角還帶著一分笑,可眼中卻有著厲芒。
他盯著那個臉色陰鷙的人,一霎不霎,似在追憶往事。他終於記起那人是誰!
黑臉那人眼中露出欣喜之意,他就在等狄青,狄青果然來了。
陰鷙那人見狄青望過來,卻早不記得狄青是誰,見狄青神色自若,不由心驚,喝道:「你少管閒事,這裡沒有你的事。」
狄青搖頭道:「車管家,你錯了,這裡有我的事。」
陰鷙那人聽到「車管家」三字的時候,後退一步,如見鬼魅道:「你到底是誰?」
那人正是當年西河趙縣令手下的車管家,本是彌勒教徒。那時候彌勒教徒造反,郭遵抓了棍子和索明,故意放了車管家回老巢,然後將彌勒教徒一網打盡,但這個車管家,終於沒有再見。
往事如煙,狄青也想不到,二人會在這裡再見。
狄青知道面前這人就是車管家,忍不住想到,「據葉知秋所言,飛龍坳的彌勒佛是趙允升,四大天王均是八部中人,那眼下這個車管家呢,到底是被蠱惑的彌勒教徒,還是投靠党項人的宋人?他為何能與汾州知州扯上了關係?」
車管家面部抽搐,狠狠的盯著狄青,卻認不出狄青是哪個。車管家這些年樣子沒有怎麼改變,可狄青經這些年的風霜磨侵,早非當年的青澀,車管家又如何認得出來?
「我叫狄青。」狄青提醒道,「當年你和趙武德胡作非為,打斷了我哥的腿,你難道不記得了?」
車管家一震,已想起往事,哈哈笑道:「原來你就是車下藏著的那小子。狄青,當年你參軍逃了,今日可沒有那麼好的運氣了。」
他雖認為狄青很能拼命,但他已不畏懼。
狄青早就學會了掩飾憤怒,平靜道:「我這些年的運氣一直不好,但今天運氣真的不錯……竟碰到了你。車管家,你若能打斷自己的雙腿,然後跪下來求我,我就不殺了你。」
車管家大笑起來,幾乎笑出了眼淚,指著狄青道:「就憑你那兩下子?」他雖在笑,但笑聲中已有了幾分惶惑。
狄青還是沉冷道:「是!」他話音才落,車管家已飛撲過來。
車管家的同伴幾乎在同時衝來,揮刀就斬。
黑臉那人見狀,大驚失色,叫道:「兄臺小心。」話音才落,就聽到啪啪砰砰幾聲響,車管家慘呼一聲,摔倒在地上。
而車管家的同夥,卻早就昏了過去。
狄青刀都未出鞘,就已擊昏了那馬臉,擊斷了車管家的雙腿,隨手將車管家雙臂敲折。
車管家渾身劇痛,雙臂亦折,無法翻滾,痛苦不堪,嘶聲叫道:「狄青,你好狠!」
黑臉那人目露不忍之意,可沉默無言。
狄青冷笑道:「我狠嗎?你四肢斷了,很痛苦?那當年飛龍坳千餘人因為你們慘死,又找誰述說?」
車管家大汗淋漓,咬牙道:「你殺了我吧。」
狄青不理車管家,望向那黑臉之人,問道:「兄臺,還未請教大名,這些人為何要殺你?」
黑臉那人拱手道:「多謝狄兄援手,在下包拯,字希仁……」
作者「墨武」的其他小說
《帝宴》《紈絝才子》《江山美色(江山)(極品馬賊)》《武林高手在校園》《刺心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