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雙星

狄青催馬迴歸,想的問題倒和高繼隆一樣。他和範雍本沒什麼瓜葛,範雍急著找他做什麼?

狄青想不明白,索性不再去想。等到奔到天明時,稍感疲憊,這才記起來,他已經鏖戰了一日一夜,就算鐵打的人也有些抗不住。

狄青急於回去問個明白,若依他的性子,多半一路奔回去,可見馬兒撥出的白氣染霜,暗想這是高大哥的馬兒,要好好的對待才行。範雍找他的事就算火燒屁股,人總要休憩後才有氣力趕路。

一念及此,狄青瞥見路旁有座破廟,策馬過去,翻身下馬,任由馬兒在外吃草歇息會兒,自己卻走到廟中。

寺廟破舊,兵荒馬亂之際,早沒有了僧人。廟門都倒坍了半邊,佛龕上供奉的是如來佛像,滿是灰塵。

狄青呆呆的望著那如來佛像,不知許久,突然跪了下來。

他跪在佛前,虔誠的叩首。

青天未曉,霧氣籠罩。廟外枯樹上立著只棲息的寒鴉,歪著腦袋看著廟中下跪的人兒,似乎不解那人為何要對一個木訥的佛像下拜。

狄青口中喃喃道:「如來佛祖,我本是不信你的,可我又多麼想信你?這一年多來,我踏遍了西北,終究尋不到香巴拉,這才轉戰邊陲。狄青本不想戰,又不能不戰。這些天來,不知多少人死在我手上……」

他低聲細語,神色蕭索,就那麼呆呆的望著如來,似要把許久的心緒一朝吐露。

「昨夜我帶人攻破了後橋寨,望見烽火焚天的時候,見到許多人因此戰而死的時候,忍不住的惘然。我不知道我做的對不對,但我除了這樣外,別無他法。我知道這種行事定有罪業,但所有的殺孽,只請你盡數算在狄青的身上,和旁人無關。」

他心中其實想說,所有的一切,和羽裳無關。

他不想說、也不敢說、更不捨得說。

那個名字,埋在他心底太深,但從未離去,也未改變。

驀地想起,當初在橫行刀譜扉頁上曾見過李存孝寫過的四句話,「未出山中羨威名,千軍百戰我橫行。打遍天下無敵手,不負如來只負卿!」

狄青心中微酸,當初他接過刀譜的時候,意氣風發,還不能瞭解那四句話的深意,但他現在隱約瞭解李存孝寫下這四句話的心情。

李存孝難道是和他如今一樣的心情?

縱是千軍百戰能如何?就算打遍天下沒有敵手又能如何?

有時候,錯過了,就是一生!

他狄青不求威名、不求橫行、不求睥睨天下,只求那夢中的人兒睜眸一眼,今生顧盼,此生已足。

似水流年,如花如箭,縱憶得了往昔,又如何能回得到當年?

眼簾溼潤,俊面凝霜,狄青望著那佛祖,佛主也像在望著他。不知許久,狄青這才又道:「狄青知道殺孽深重,本無顏多求。但佛祖若憐我為西北百姓還做了些微薄的事情,就請你有朝一日,指點狄青前往香巴拉之路,狄青此生,永感恩情。」

說罷,狄青又是深深叩首。許久後,起身斜靠在香案旁,沉沉睡去。

天微明,寒風停了,鳥兒也不鳴了,都在看著佛案前那疲憊的男子,默默無言。

一縷陽光輕輕的照在那鬢角已有霜花男子的身上,那緊閉的雙眸,突然流出兩滴淚。

淚水晶瑩如露,順著剛毅的臉頰流過,劃過柔軟的弧線。

狄青睜開了眼,回頭再望了佛祖一眼。起身出廟。

駿馬長嘶,似在述說,又像是安慰。狄青只是拍拍馬首,低聲道:「馬兒,辛苦你了。我們走吧。」

他翻身上馬,不用揚鞭,駿馬就已邁開四蹄,向東北向奔去。

馬快如風,不到午時,已入了延州地界。再馳了小半個時辰,延州大城已遙遙在望。

狄青放緩了馬速,忍不住又在琢磨範雍找他何事,就在這時,路邊突然竄出一道身影,攔在馬前!

狄青一驚,帶馬倏立,喝道:「你……咦,怎麼又是你?」

攔馬那人在要入冬的季節,還穿個露腳趾頭的草鞋,除了種世衡還有誰?

狄青實在很是驚奇,暗想這種世衡真的陰魂不散,不久前在延州,昨晚就跑到了保安軍,今天怎麼又在延州攔他?

這傢伙是神仙,還是他肚子裡面的蛔蟲?不然怎麼對他的行蹤這麼熟悉?

種世衡像是看出了狄青的心意,笑道:「狄指揮,我不是神仙,我是特意在這裡等你的。」說罷打了個哈欠。

狄青下馬,立在種世衡面前,奇怪道:「你等我做什麼?你怎麼知道我要走這條路?」他越想越難理解,眉頭已鎖起來。

種世衡滿是冤枉的表情,說道:「你又不是我老婆,你說我在等你做什麼!」

狄青反問道:「你也有老婆嗎?」暗想你若有老婆天明才回,你的確要等的。這種吝嗇鬼,怎麼會有女人嫁他?

種世衡微微一笑,「慚愧,我不但有老婆,還有三個兒子。」轉瞬嘆息道:「唉,養兒子難呀。好不容易販點青鹽,還被充軍了。」說罷若有期冀的望著狄青。

狄青才記起這種世衡無事不上門,肯定是索要那些青鹽的。皺眉道:「我答應你的事情,會為你做的。不過我眼下比較忙……」

「是去見範大人吧?」種世衡狡黠問道。

狄青更是驚奇,半晌才道:「你又如何知道?」

種世衡嘿嘿一笑,「這件事說穿了不足為奇。範大人滿保安軍的找你,我碰巧知道,就找人替信使傳話,不然那信使怎麼會找到高繼隆,又怎麼能知道你在後橋寨呢?我知道你若不死,肯定不會先要青鹽,而要趕回延州,因此就搶先在必經之路等你。」

狄青恍然,好笑道:「那些青鹽雖然能賣些錢,但值得你這麼費周折嗎?」

種世衡一拍大腿,呲牙裂嘴道:「你這人還有點聰明,知道老漢等你,是有別的事情。」

狄青看了眼天色,牽馬舉步道:「邊走邊說吧。」他早看出種世衡雖看起來市儈,卻是有心之人,倒不拒絕和他閒聊。

種世衡拖著鞋跟在狄青身邊,開門見山道:「小子……我看你很有頭腦,其實是做生意的料子。」

狄青笑道:「你難道真的想和我一起做生意?你不怕賠死你?」

種世衡「呸」了一口,說道:「你不能說點吉利的?」略作沉吟,種世衡道:「老漢我有腦子,你小子有勇力,我們加在一塊,就是有勇有謀,做生意還不是小菜一碟?西北青鹽的成色,比我們這的解鹽要好很多……老漢跑了這久,發現只做這生意,都能大賺特賺。」

狄青倒也知道些青鹽、解鹽的事情。

大宋對鹽、茶的交易都是有所限制,海鹽運到內地,因運輸成本導致價格奇高。解鹽是在邊陲自產的一種鹽,以墾地為畦,引池水而入,自然風化而成,但夾雜極多,比起海鹽味道差了很多,價格仍是不菲。

青鹽是羌人鹽州、靈州等地的特賣,質量極佳,價格公道,所以邊陲的宋人,更多的時候,是買青鹽日用。羌人物品匱乏,也就仗著賣出青鹽來取得大宋的糧食、錢幣、銅鐵和書籍一般日用之物。

種世衡說的唾沫橫飛,手舞足蹈,「實話對你說吧,眼下党項人突然出兵,西北榷場全停,生意斷絕。宋人急,羌人也急,就需要有地方做生意。我們只要提供個地方交易,抽傭提稅,那銀子不就嘩嘩的過來了?」

狄青道:「這事朝廷可不讓。」

種世衡狡猾道:「朝廷之令,朝夕更改,有禁令的時候,我們當然收斂些,可若是取消了禁令,這個機會不就是來了?凡事預則立,我們早準備,就能早些日子賺大錢了。」

狄青心想,「你說的這些和我又有什麼關係?這老頭兒每次說話都非無的放矢的。」琢磨間,狄青隨口問道:「賺了錢有什麼用?」

種世衡看怪物一樣的看著狄青,「你說呢?老漢這輩子,倒頭一次聽有人這麼問,還真不知道怎麼答了。」

狄青嘆了口氣,真誠道:「種老丈,錢對我,並沒有太大的作用……這件事,我可能幫不了你!我還要去見知州大人……」

「等等。」種世衡急忙道,「你難道不知道,有錢就可以買裝備了嗎?你們新寨到現在還破爛不堪,為什麼,還不是朝廷不給錢!你要想充實邊防,必須有錢的。」

狄青怦然心動,多少明白了種世衡的用心,點點頭道:「你說的也對。可我能做什麼呢?」

種世衡見狄青松口,狡黠道:「你能做的事情太多了,你這次不是要去見範知州嗎?」見狄青點頭,種世衡道:「這延州一帶,是範知州的天下,你就可以對他說說此事……」

狄青不鹹不淡道:「建議他私販青鹽嗎?你有病,我沒有。」

種世衡嘆道:「你腦袋被馬蹄子踢了?你我今日所言,當然不能如實對範知州說了,我們可以換個說法……」他摸著禿頂,又摸下了幾根頭髮,豁然開朗道:「你可以這麼說……你說党項人狼子野心,這次進攻保安軍,下次說不定從哪裡進攻。這延州若有閃失,範知州肯定有不可推卸的責任,金明寨雖是不差,但畢竟太孤,若能再建個地方,以犄角之勢護衛延州的北方,那是最穩妥的事情。」

狄青饒有興趣的聽,「然後城池若真的建好,我們就可以明裡抵抗党項人,暗地私賣青鹽賺大錢?」見種世衡興奮的雙眸發光,狄青又問,「那地點選在哪裡才好呢?」

種世衡道:「這地方當然要年久失修,還在金明寨的側翼,最好靠前點,以免生意都被金明寨搶了去……」

狄青心中微動,說道:「最好還能沿著上次畫的弓弦路線上建城,到時候我們還可以託辭建城是為了取党項人的綏州?其實我們暗地控制那線,不讓別人不經我們做生意了。」

種世衡嘆口氣道:「你若真心做生意,就沒有別人的活路了。可惜……你心思不在此。若依老漢的想法,在寬州建城最好。寬州離河東也近,我們還可以運那裡的糧食到延州賣。」

寬州本是古地,在金明寨和延州的東北二百餘里處,如今早已荒蕪。

狄青想了半晌,喃喃道:「聽你這麼說,那裡建城的確不錯。一來呢,建城可加固延州的防守,二來呢,建城可為進取綏州、攻過橫山做準備。三來呢,運糧中轉備戰也方便。」

種世衡見狄青這麼說,興奮的搓手道:「說的太好了,我就沒你小子想的多。聽說範大人對你不錯,你到時候把這些事情和他說說……」

「我為何要說?」狄青突然道,「我其實也是個生意人,沒有好處的事情,也不會做了。這件事對你來說不錯,我可沒有半點好處。」

種世衡瞠目結舌,半晌才道:「你想要什麼好處?」

狄青眼珠轉轉,想起一事,說道:「我記得你說過,有個姓曹的在賣香巴拉的地圖,你把地圖買下來送給我,我就幫你說說這事情。」他不信真的有什麼香巴拉的地圖,經歷這久的尋覓,只抱著看看的念頭。

種世衡臉漲的通紅,殺豬般叫道:「你不如殺了我好了。那姓曹的可是開二十兩金子的價錢。」

狄青翻身上馬,輕鬆道:「隨便你好了,反正這件事,我可有可無了。」他才要離去,種世衡割肉一樣的嚷道:「好了,算我怕了你了,我去找姓曹的,你去找範大人吧。」

狄青笑笑,催馬進了延州城。

沿古道長街到了知州府前,狄青不等通報姓名,耿傅走了出來,見到狄青,一把拉住了他,喜道:「你可回來了,知州大人正等你。」

狄青低聲問道:「耿參軍,範大人找我什麼事?」

耿傅壓低了聲音道:「不是範大人找你,是聖上有旨,命你立即回京!範大人不敢怠慢,這才發了加急文書找你。」

狄青恍然中又有些詫異,奇怪道:「聖上找我做什麼?」

耿傅苦笑道:「那我們如何知道呢?不過朝廷的旨意,就算範大人都不敢怠慢的。」說話間,二人已入了廳堂,範雍正欣賞著歌舞,見狄青前來,命歌舞暫停,起身迎過來道:「狄青,一路辛苦了呀。」

範雍走過來,伸出白白胖胖的手握著狄青的手,溫柔的有如情人見面一樣。他對狄青上下打量著,見狄青沒有缺胳膊少腿,心中舒口氣,暗想到,「這個狄青,不簡單啊,聖上竟然下旨讓他回京,不知道要委派什麼重任呢?我本來不應該派狄青到保安軍的,若真的出了事情,惹惱了天子,老夫只怕就要在西北紮根了。這次他回京,倒指望他順便幫老夫說兩句好話。」

狄青借抱拳施禮的功夫,終於抽回了手,說道:「範大人,我和高……鈐轄、武英等人才破了後橋寨,就聞大人調令,不知有何吩咐?」

耿傅驚喜道:「你們竟攻破了後橋寨?那可真是個好訊息。」

範雍也有些吃驚,連連點頭道:「好,好。本府定當為你記上功勞,立即稟告朝廷。」頓了下,範雍拉著狄青坐下。

範老夫子素來瞧不起武夫,就算對夏守贇,都沒有這般客氣的時候。

沉吟片刻,範雍道:「狄青,其實事情是這樣的。聖上派人傳旨,讓你接旨後立即快馬回返京城,因此本府才急令招你回來。」裝作關切的樣子,範雍道:「本府已為你準備了盤纏,你路上拿本府的文書,可征馬用船,沿途無憂。」

狄青起身施禮道:「範大人的照顧,卑職銘刻在心。」他這句話倒有些真心,範雍雖平庸些,對他還是不錯,最少當初在新寨,若沒有範雍,狄青也頂不住夏守贇的壓力。

範雍浮出笑容,暗想這狄青有些頭腦。眼下宋軍破了党項人的後橋寨,聽夏守贇說,保安軍的党項人也有撤軍的打算了。範雍聽說狄青和天子混的熟,這才送盤纏示恩給狄青,只要狄青肯在天子面前為他說句好話,那他憑藉這些功勞,回京有望了。

想到這裡,範雍扶起狄青道:「狄青,本府送你出行。」他拉著狄青的手出了知州府,本待再囑託兩句,狄青突然道:「範知州,卑職還有件事想稟告。」見範雍點點頭,狄青遂將種世衡的建議說了遍,當然事情化繁為簡,有刪有添。等說完後,狄青道:「這件事本是種世衡建議,卑職倒覺得可行。卑職……還準備向聖上說及此事。」

範雍耐著性子聽完,只覺得狄青狗拿耗子,本是不滿。可聽到狄青的最後一句,轉念一想,修城一事沒有風險,還能算個功勞,又賣狄青個人情,何不順水推舟?遂微笑道:「狄青,這件事本府會立即起奏摺向聖上說明,你就不必多此一舉了。」

狄青把趙禎抬出來,就是想讓範雍重視此事,目的已達,恭敬道:「範大人知人聽諫,聖上若問起西北風情,卑職定當如實稟告。」

範雍聽狄青囉嗦了這久,就這句話好聽,不由笑容綻放。

狄青當下告辭,他還是騎著高繼隆送的馬兒,盤纏倒不客氣的取了,一路向東南而行,過潼關,沿黃河東下,直奔汴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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