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出鞘

狄青聽那人說出香巴拉三字,不由動容。那人見狄青這麼好奇,眼中好像也有驚奇,但住口不言,臉色肅穆中又帶著神秘。

狄青見那人不語,緊張問道:「你知道香巴拉在哪裡?」

那人微微一笑,慢慢坐下來,問道:「這位……兄臺,我可以坐下來嗎?」那人眼角皺紋細細,鬍鬚已有些發白,年紀看起來都可以做狄青的爹了,但稱呼很是客氣。那人坐下來的時候,見到狄青臉頰上的刺青,臉色微變。

狄青道:「當然可以。先生……你真的知道香巴拉在哪裡嗎?」這時酒水上來,狄青為那人滿了杯酒,那人也不客氣,端起那杯酒一飲而盡,嘖嘖有聲,吐沫橫飛,少了分高人的神色,喝道:「夥計,來斤上好的羊肉。再來兩斤酒,把我的酒葫蘆裝滿。」

狄青這才留意到那人腰間繫個葫蘆,亮得和那人的頭頂差不多。

夥計向狄青望去,那人不耐煩道:「有這官人在,你害怕有人付不起錢嗎?」

狄青伸手懷中一掏,丟了塊銀子在桌上,沉聲道:「照他的吩咐做。」

夥計見了銀子,眼睛發亮,忙不迭的上了酒肉。那人也不客氣,也不用筷子,雙手齊用,吃塊羊肉,喝一碗酒,他吃得樣子如同餓鬼,不過盞茶的功夫,桌上的酒肉竟被他吃個乾淨。那人愜意的打個飽嗝,伸手拍拍了肚子,很是怡然自得。

狄青這才發現那人的肚子也不小,有如飯桶。

不是飯桶,怎麼能吃這麼多的酒肉?

可他竟還能忍住,等那人酒足飯飽後,方才又問,「先生……」

那人爽快起來,眼中卻掠過分怪異,「我當然知道香巴拉在哪裡,你要香巴拉嗎?」

狄青有些不解,遲疑道:「我要香巴拉?香巴拉怎麼能要?我只想去香巴拉。」

那人皺眉道:「去香巴拉?何必去呢,讓他們端來不就好了。」

狄青錯愕道:「端來?怎麼端來?」

那人一扭頭,對夥計道:「夥計,來盤香巴拉!」

狄青呆坐那裡,半晌說不出話來。

香巴拉終於被熱氣騰騰的端了上來,狄青望著桌上的那盤東西,苦澀道:「這就是香巴拉?」

端來的不過是盤熱氣騰騰的螃蟹,香氣撲鼻。

那人齜牙,口水像是要流淌下來,笑道:「當然了,這就是香扒辣。」望著那盤香氣撲鼻的螃蟹,那人搖頭晃腦道:「俗語說的好,‘九月團臍十月尖,持蟹飲酒菊花天’,官人,你可真是聰明人,也夠風雅,竟在這時候吃螃蟹,也找對了我,可惜這裡就缺點菊花點綴。你聞聞,這河蟹做的多香,這東西要扒開來吃,裡面蔥薑蒜俱有,還有這裡獨家的配料,辣是夠辣,因此叫做香扒辣。」

那人說的唾沫橫飛,心中暗笑。他來到狄青的面前,不過是看狄青風塵僕僕,感覺好騙,這才危言聳聽,本看出狄青憂心忡忡的樣子,想隨便給狄青算兩句,吃盤香扒辣過過嘴癮。不想他提出香扒辣,狄青竟和見鬼一樣,他當然不肯錯過機會,就坡上驢,索性大吃狄青一頓。

狄青望著那盤螃蟹,端著酒碗,笑道:「好,很好。」

那人見狄青雖在笑,可笑容中滿是悽慘,不知為何,竟忍不住心中惻然。見狄青雙眉漸漸豎起,不由駭了一跳,說道:「兄臺若是喜歡,大可全包回去吃。我和那面的幾個軍爺……」他來騙人,早就算好退路,因看到廖峰等人在此,暗想這人必定不敢胡來。

哪裡想到他扭頭望過去,才發現廖峰幾人都已不見。

「波」的一聲,狄青手中酒碗已裂成碎片,可一隻手還和鐵鑄般,沒有半分傷痕。

那人駭然,不信世上還有這種人物,見狄青眼中空洞,忙道:「兄臺,在下不過是吃你點羊肉,你不用這般……感動……」

他也真的不怕死,這時候竟然還敢這麼說,狄青一伸手,已把那盤螃蟹推到了那人的面前,說道:「你喜歡吃,就給你吃吧。」說罷竟轉身離去。

那人幾乎不敢相信發生的一切,望著狄青的背影,眼中露出沉思之色。

狄青已走到酒肆外,輕輕地吸口冷冷的秋氣,又嘆口氣。他這一年來,不知經歷了多少希望失望,這一次雖有打擊,但對他來說,已算不上什麼。

那人雖在騙他,但狄青終究原諒了他,狄青甚至不想再在這種事上,多費功夫。

店中那人喃喃自語道:「這人為何要找香巴拉?這世上,真有香巴拉嗎?」他這次吐字清楚,說的的確是香巴拉三字,原來他也知道香巴拉的。

禿頂邋遢那人沉默了半晌,目光閃動,又自語道:「這人真是個罕見的人物,不知道是誰?這種人,老漢我豈能錯過?」他才待站起呼喚,就聽到店外有馬蹄響起,緊接著一聲厲喝傳來。

狄青出了酒肆,雖心中失望,還沒有忘記廖峰幾人前時的鬼鬼祟祟。他方才被那個禿頂老漢吸引,雖見廖峰等人離去,也沒有追趕。

出了酒肆,狄青也不著急,暗想廖峰這些人都是新寨有頭臉的人物,就算真的要動手殺人,也不會選在白天。

正黃昏,夕陽落處,有馬蹄聲響起。

狄青迎著夕陽望過去,見到那面有三騎奔來,馬蹄輕快,那三人也都是一副輕鬆的表情。看他們的服飾,和廖峰等人相似。

狄青扭過頭去,正尋思去哪裡找廖峰他們,瞥見個小乞丐畏畏縮縮的走過來。

那三騎已到了酒肆旁,三人翻身下馬。為首那人乾瘦枯乾,雙眸凌厲,向狄青看了眼,有些詫異。

那人身後跟著兩人,一人肩寬背厚,走路一頓一頓,有如釘子刺地,另外一人臉上有道刀疤,隨著表情蛇一般的扭動。刀疤臉提議道:「錢都頭,不如進去喝兩杯吧。」

為首那枯瘦的漢子點頭道:「也好。」

三人已要邁入了酒肆,狄青的目光,卻已盯在了那小乞丐的身上。

他感覺那小乞丐有些問題。那小乞丐一張臉滿是灰色,衣衫襤褸,可狄青怎麼看,那小乞丐都不像是乞丐。因為那乞丐眼中,只有怨恨,沒有懇求。

狄青突然從小乞丐的神情中,想到當年自己為大哥報仇的情形。

念頭不過一閃而過,錢都頭三人已和小乞丐要擦肩而過。

刀光一閃,已映了錢都頭的一雙眼。

小乞丐拔出把短刀,一刀刺向錢都頭的小腹。他個頭稍矮,刺的部分偏低,這本是必中的一刀。乞丐實在不引人注意,誰也想不到乞丐會殺新寨的都頭。

就算狄青都想不到。

這一刀實在太突然。但乞丐顯然經驗不足,他拔刀時正對著夕陽。他一拔短刀,不待刺出,耀眼的刀光就警告了錢都頭。

錢都頭斷喝聲中,扭腰而閃,短刀堪堪擦腰而過,他甚至感覺到刀鋒貼肉的寒冷。錢都頭又驚又怒,閃身之際,一腳踢了出去!

「砰」的一聲響,小乞丐驚叫聲中,已凌空飛了出去。

錢都頭眼中殺機陡現,不等出刀,身邊兩個副都頭早就飛身縱起,空中拔刀,一刀向那乞丐砍去。

狄青皺了下眉頭,心道那乞丐刺殺錢都頭,錢都頭出辣手也正常,誰都要保全自己的性命,可他身邊的兩個人,根本不問緣由,出手就要殺人,難道已知道乞丐是誰?

這些人之間到底有什麼糾葛?他初到新寨,驀地發現新寨並沒有表面上的那麼風平浪靜。

刀光交錯,就要斬到小乞丐的身上。

狄青身形才動,驀地止住。遠處陡然竄來一匹棗紅色的健馬,如火焰撲到,馬兒長嘶,前蹄立起,竟向錢都頭的兩個副手同時踏到。

馬快如風,雙蹄揚出,只怕鐵板都能踢穿,那兩人一驚,慌忙空中扭身,向一旁落去。

快馬掠過,馬背上那人伸手一探,已抓起乞丐帶到馬上。那人身披紅色的披風,帶個斗笠遮住了臉,整個人也如火。

火過風湧,那人抓起小乞丐,馬勢不停,竟從錢都頭身旁擦身而過。

錢都頭冷哼一聲,手腕一翻,單刀出鞘,劃出一道弧線向馬上那人的背心追斬而去。眼看單刀明亮,就要插到那人的背心,不想馬上那人一翻腕,馬鞭甩出,竟擊在刀柄之上。

單刀陡旋,沖天而起,團團舞動,煞是好看。

可那匹馬兒,轉瞬間,已衝到街頭,消失不見。

錢都頭的兩個手下才要上馬追趕,錢都頭一擺手,喝道:「莫要追了。」

刀疤臉急道:「就讓他們跑了嗎?」

錢都頭臉色陰沉,冷笑道:「你放心,他們還會再來的。」

刀疤臉恍然道:「不錯,我們殺了……」話未說完,就被錢都頭用眼神止住。刀疤臉知趣的噤聲,見到酒肆前站著禿頂的那老者,皺了下眉頭,喃喃道:「這個種老頭怎麼會在這裡?」

錢都頭低聲道:「莫要理會那老頭,他很麻煩。」他扭頭望去,臉色變了下,低聲問,「咦,方才那個帶氈帽的人呢?」他說的就是狄青。

兩手下都奇道:「是呀,他怎麼突然就沒了。」

錢都頭心中微凜,望著那匹馬兒消失的方向,良久無語。

狄青已出了新寨,順著棗紅馬飛奔的方向跟去。他雖沒有飛奔,但腳步極快,跟了數里後,見前面已到了山區,皺了下眉頭。

他方才見到馬上是個紅衣女子,救了那小乞丐後,就奔寨外逃去,總覺得事有蹊蹺,因此跟出來想要問問。

不過他棄馬步行,也不想被人發現,因此慢了一步,等追出來後,那棗紅馬早沒有了蹤影。

狄青並不氣餒,愈發覺得尋常個新寨也有很多秘密。這時夜已垂,明月升,他沿著馬蹄留下的痕跡又走了半里左右,突然聽到左手的山坡處傳來了一聲馬嘶。

狄青微喜,縱身過去。他此刻身法奇快,腳步輕盈,荒野中行走,如同個尋獵物的豹子。轉過山坡,就見到前方有處低坳,坳中兩人一馬,馬是棗紅馬,暗夜中赤紅如火,那兩人赫然就是那紅衣女子和小乞丐。

狄青伏低了身子,悄然掩過去,如同捕食的野獸。等近二人數丈外,再也不動。就聽那紅衣女子道:「阿里,你怎麼能這麼衝動。」

那小乞丐悲憤道:「錢悟本殺了我三個哥哥,這個仇,怎麼能不報?」

紅衣女子道:「仇當然要報,可你這麼冒失的去,除了送命外,還能做什麼?多虧我追了過來,不然你只怕也死在新寨了。阿里,你等等……我大哥已經去延州見範大人了,這兩天就能有訊息了。」

阿里怒道:「那要等到什麼時候?他們宋人都是官官相護的。這些年來,衛慕族避難橫山東,就是錯了。在橫山西被族人瞧不起,到了這裡被宋人瞧不起。我們躲在忽耳坳,本相安無事,錢悟本為了取功勞,就把我們的腦袋砍了去領功,我們再等下去,遲早有一天也被他砍了腦袋。」

狄青微凜,已隱約猜到了端倪。他這一年來,在西北遊蕩,到處打聽訊息,也知道了不少別的事情。

如今元昊掌權,党項人勢大,不過党項人又是羌人的一支。西北羌人聚集,粗略數數,也有百來族之多。羌人中有勢力的,多數都搬到橫山西居住。而一些被壓迫排擠的羌人、甚至吐蕃人,很多都散居在橫山東線,形成一條党項軍和宋軍的勢力緩衝地帶。

這些外族人,如果接近宋軍城池、或者直接入宋軍駐紮地居住,都被稱作熟戶,但只是遊蕩深山,游牧擄掠為生的羌人,都叫做生戶。

狄青聽人說過,邊陲太平的時候,有些宋軍為取軍功,就殺熟戶去領功,極為血腥殘忍,不想他才到新寨,就碰到了這種事情。難道說這兩個人都是衛慕族的人,被錢悟本殺了親人領功,這才忿然報復?

紅衣女子沉默許久才道:「阿里,你一定要忍。我們忍了這多年了……」話音未落,突然喝道:「是誰?」

她聲到鞭到,啪的一聲,一鞭已抽在狄青的藏身之處。

狄青卻已不見。

那紅衣女子驚疑不定,心道方才明明聽到這裡有響聲的,不待回身,一個聲音已在她身後道:「姑娘……」

紅衣女子頭也不回,長鞭已甩了回去,直奔發聲之處。羌人馬術精湛,一根長鞭在手上,更是浸淫多年,鞭馬圈羊,驅狼獵獸,活絡無比。

這一鞭抽出去,就算半空有個蒼蠅,只怕都會被她抽下來。

不想鞭聲才起,倏然而止。紅衣女子一怔,用力一扯,長鞭再也不動。

鞭梢已被一人握在手上,如被嵌入了岩石之中。

紅衣女子大驚,霍然轉身,就見到黑夜中一雙晶亮的眼眸,又見到那人眼皮依稀跳了下。

抓住長鞭的人當然就是狄青。他聽阿里冤枉,忍不住的不平,才待起身,就被紅衣女子發現行蹤。長鞭驕夭如蛇,若是以前,他只能躲閃,但如今,在他眼中,那鞭子慢的和老牛破車般,他一伸手,就已抓住鞭梢,喝道:「我是幫你們的!」

阿里才待撲過來,聞言止步,不通道:「你幫我們什麼?你為什麼要幫我們?」他年紀雖小,但咬牙切齒,如同憤怒的虎崽。

紅衣女子叱道:「你幫個屁!偷偷摸摸的,肯定不懷好意。」她陡然鬆手,鞭柄倏然而起,向狄青兜頭打到。與此同時,女子已拔出長劍,一劍向狄青刺來。

她雖是女子,可發狠起來,就如母狼一樣的兇悍。本以為最不濟,也能把狄青逼退。不想狄青一伸手,就拎住她的衣領,再一甩,紅衣女子驚呼聲中,已撞在一棵樹上。不等落下,長鞭已到,繞了幾圈,竟將她綁在了樹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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