緊接著,「嗤」的一聲響,長劍破空,擦著紅衣女子的臉頰刺入了大樹。
劍鋒森森,那女子已驚出一身冷汗。
方才變故,眼花繚亂,她根本連反抗的餘地都沒有。她難以相信,這世上,還有這般身手之人!
狄青拍拍手掌,輕鬆道:「我要殺你,就不必和你廢話了。」
阿里手持短刀,也嚇在當場,已不敢撲來。
狄青蹲下來,望著阿里的雙眸道:「阿里,你要想報仇,就要向我把當初的事情說一遍。你要信我!」
他目光灼灼,滿是真誠,阿里小臉先是驚嚇,後是彷徨,最後有些激動道:「你真的可以幫我報仇?」
狄青已盤膝坐在地上,點頭道:「當然。不然我殺了你們就好,何必多說什麼呢?殺了你們,總比問話要省事的多了?」
阿里人雖小,但已信了狄青,突然跪下來磕頭道:「我不知道你是誰,可你若真能幫我報仇,我阿里今生給你做牛做馬。」
狄青伸手托起阿里,嘆口氣道:「那倒不用,你若想感激我,最好把你為何要殺錢都頭的事情清楚的說一遍。」眼中寒芒閃動,狄青緩緩道:「但你莫要騙我,我最恨旁人騙我。是錢悟本的錯,我不會饒,但我若知道是你們的錯,我也一樣要殺了你們。」
阿里望見狄青眼神凌厲,並不畏懼,哭泣道:「我騙你什麼?當初我三個哥哥和我,本來在忽耳坳狩獵,不想新寨的錢悟本過來,說要和我們做個買賣。錢悟本說他們手上有大量中原的錦緞,想和我們換獸皮,邀請我們去看看成色,我三個哥哥信以為真,就帶著我出了忽耳坳,不想到了一處林子,錢悟本指著那林子一處草叢道,‘貨都在那裡,你們去看看吧。’我的兩個哥哥以前也和錢悟本做些生意,竟沒有懷疑,可我三哥卻有了疑心,很奇怪為何布匹要藏在草叢中,所以帶著我走慢了一步……」
說到這裡,阿里嘴角抽搐,眼光露出怨毒之意,「不想那草叢中突然射出兩枝利箭,將我兩個哥哥當場射死!」
狄青心中微寒,見那孩子淚流滿面,心中惻然。
阿里抽泣半晌,咬牙又道:「那草叢中又竄出兩人,都是你們新寨的副都頭,我認得的,那二人一個叫做鐵冷,一個叫做屈寒……」
狄青問道:「你方才刺殺錢都頭的時候,他身後那兩人就是鐵冷和屈寒嗎?」
阿里雙拳握緊,額頭青筋暴起,叫道:「就是那兩個畜生!刀疤臉的叫做鐵冷,走路像瘸子的是屈寒,我認得他們,他們也認得我!」
狄青回想鐵冷、屈寒惡狠狠的表情時,對阿里的話已信了八成。
阿里情緒稍平後,已透露刻骨的恨意,「他們殺了我兩個哥哥,還不肯罷休,竟然又向我和三哥衝來……我和三哥到了一處高坡後,我三哥奮力將我丟出去,叫道,‘快走,為我們報仇!’我從高崗滾下來,落入一條大河中,又被河水沖走,被族人救起,這才僥倖逃得了性命。可我的三個哥哥,都死在他們的手上,你說,這仇該不該報呢?」
阿里眼中滿是怨毒之意,狄青盯著阿里的雙眼,立即道:「若真的這樣,肯定要報。誰殺了我的三個大哥,我就算殺不了他,也會和他拼命!」
阿里淚水流了下來,突然一把抱住了狄青,哭道:「你是個好人。」他還是個孩子,很多事情不懂,見狄青這般說,心中感激非常,早把狄青當作了親人。
那紅衣女子見狀,不由訕訕,一時間說不出話來。她方才趁狄青和阿里交談時,早就從長鞭的束縛中掙脫出來,這會尷尬非常。
狄青等阿里哭泣歇了會,這才輕拍他的後背,問道:「我有替你哥哥報仇的辦法,就不知道,你有沒有這種勇氣!」
阿里一抹臉上的淚水,堅定道:「什麼辦法?你就是讓我死,我現在也馬上就死。我還怕什麼?」
狄青點點頭道:「這就好。明天……你去新寨指揮使的官衙,當然了……你最好喬裝去,別讓錢悟本發現你。到時候你找指揮使為你出頭就好。」
紅衣女子冷笑道:「你撒謊也不臉紅嗎?新寨指揮使丁善本已死了。」
狄青望過去,淡然道:「舊指揮使死了,可新的指揮使狄青來了,他定當會為你們出頭。」
紅衣女子反問道:「你這麼肯定?哼,你們漢人,沒有一個好人。」她眼中滿是不信,顯然對漢人很是戒備。
狄青已站起身子,緩緩道:「因為……我就是狄青!」
紅衣女子一怔,不等再說,眼前黑影一閃,狄青竟消失不見。那女子如見鬼一樣,忍不住的打個寒顫。阿里見狄青這般神出鬼沒,本事高強,反倒欣喜,心道這人功夫越高,殺壞人豈不越有把握。
狄青雖已不見,阿里還叫道:「狄青,我記住了你,我明天就去找你!」
狄青離開後,還聽得到阿里的呼喚,搖搖頭,已準備向新寨的方向迴轉。
他幫理不幫親,錢悟本雖算是他的手下,但這般惡性,他知道了,絕不會輕饒。但如今的狄青,早去了當年的魯莽,迴轉的途中暗想,「阿里是個羌人,就算有阿里指證,也不見得能定下錢悟本的罪名。若要處置錢悟本,必須有十足的把握,不然被他反咬一口,我這個指揮使,也不用在新寨混下去了。」
正沉吟間,突然腳下踩到個軟軟的東西。狄青一驚,已借力飛起,輕飄飄的落在丈外,手握刀柄,向地上望去。
他心中驚覺,只因嗅到了血腥之氣。
地上竟躺著一人,一動不動。
狄青手按刀柄走過去,留意四周的動靜。秋草瑟瑟,寒蛩哀鳴聲中,四野更顯靜寂。狄青眼角又開始輕微的跳動,終於走到了那人的身前。
那人已死。
狄青見到那人喉間刀痕的時候,就已確定。見那人雙眸凸出,神色驚怖的樣子,狄青饒是膽大如天,也是忍不住的發冷。
是誰殺了這人?
那人的裝束,像是塞下的熟戶,難道說,又是有人殺熟戶取功?可為何不砍了這人的腦袋?
狄青很快推翻了自己的判斷,見前方還有血跡,順著血跡走下去,走了約莫半里的路程,地上竟又躺著一人。
那人肚子破了個大洞,腸子都流了出來,只是體溫尚在,死了不久。看此人的服飾,仍舊是個羌人。
如此深夜,驀地遇到兩具死屍,若是旁人,早就嚇得掉頭就跑。狄青反倒來了興趣,目光閃動,悄步前行。
才行了丈許,就聽右手處有細微的話語傳來,一人道:「我勸你還是把東西交出來的好。」
深夜人聲鬼魅,狄青聽了不驚反喜,腳尖輕點,如狸貓般掩過去,見到不遠的樹下,赫然站著兩人,面對著大樹。
大樹下,坐著一人,渾身上下血跡斑斑。
那站著的兩人均是身著黑衣,背對狄青。一人手中竟拿個極重的鐵錘,另外一人手中卻是條鐵鏈。
月光斜下,清輝照在樹下那人的臉上,狄青見了,心中一緊。
他從未見過那麼痛苦的一張臉。
那張臉,或許本是英俊,但五官都已抽在一起,這讓他面部尖銳凸出,夜色下看起來有著說不出的恐怖之意。
「葉喜孫,你真的執迷不悟嗎?」持鐵鏈之人上前了一步,鐵鏈嘩嘩聲響,聲音卻有些尖細。
狄青已聽出,這人就是方才逼葉喜孫交東西的人,他搜尋記憶,不記得聽過葉喜孫的名字。一時間滿是困惑,不知道這三人又有什麼糾葛。
樹下那人見持鐵鏈之人上前,身軀動了下,持鐵鏈那人倏然退後,滿是警惕之意。
狄青奇怪,暗想樹下那人就是葉喜孫了,看起來已身受重傷,為何那兩人竟對他還很畏懼?難道說……那人也是個高手?
葉喜孫終於開口,神色痛楚道:「夜月火,夜月山,你們不用痴心妄想了。東西沒有,命有一條,要的話,就拿去吧!」
狄青聽到夜月火、夜月山兩個名字的時候,心頭狂震。
他已知道這兩人是哪個。
這兩人竟是元昊八部中夜叉部的高手。
元昊八部中,夜叉部中盡是殺手,亦是高手。夜叉部又分三類,分為天夜叉、地夜叉和虛空夜叉。當年天夜叉夜月飛天攪亂中原,甚至刺殺趙禎,結果被郭遵所殺,但天夜叉部還是好手如雲,最有名的就是天夜叉之下的夜月風、夜月林、夜月火和夜月山四夜叉。
狄青從未想到,這四大夜叉中,竟有兩人又到了宋境。這二人來此,又有什麼用意?
聽提錘的夜月山已喝道:「葉喜孫,你真的以為我們不會殺你?」狄青再也按捺不住,閃身而出,沉聲道:「東西我也想要,殺了葉喜孫,算我一份。」
夜月山、夜月火一凜,霍然分開,斜斜而對狄青。
他們全部注意都放在葉喜孫身上,哪裡想到如斯深夜,又有人無聲無息掩到他們的身後。
葉喜孫見到狄青,眼中也閃出詫異之色,可他如今的情形實在不能再糟糕,見又有人攪局,反倒有分欣喜。
狄青見夜月山、夜月火兩人身形輕靈,片刻已扭轉了地勢,四人已成四角而立,已意識到這二人很是扎手。
夜月山提錘喝道:「你是誰?」他聲音粗獷,有如雷震。
狄青微笑道:「說起來,我們還是朋友。」他緩緩上前一步,已手按刀柄,眼皮又開始有節奏的跳動。
夜月火叫道:「你再上前一步,就莫怪我們出手。」他話一齣,就覺古怪,已感落入了下風。他和夜月山素來殺人不眨眼,只有面對葉喜孫的時候,這才如臨大敵,可見狄青逼來,他竟感覺有種被猛虎逼來的感覺,這才出言喝止。
狄青殺氣已起,緩緩道:「我就在等你們出手。」說話間,他再邁上前一步。
空氣陡凝,黃葉垂落,似也不堪殺氣催動。
就在狄青邁出那步時,夜月山、夜月火幾乎同時尖嘯出招!夜月二人都是高手,本以為狄青是無名小卒,被他走近幾步,這才驚覺氣勢被狄青所迫,若再不出手,他們的信心就會被摧毀,不戰而敗。
如斯荒山,這是哪裡冒出來的高手?
夜月山想到這裡的時候,已出錘。他聲才嘯,錘已到,風捲塵狂之際,他一錘擊出,有如泰山壓頂。
夜月火同時出招,他手一抖,鐵鏈暴漲,倏然起舞,已將狄青四面八方圈住。鐵鏈才起,一溜火星倏然從鐵鏈上竄出,竟向狄青身上錮來。
這一變化,瞬間已罩住了狄青的四面八方。錘過,夜月火手中已扣住了幾枚飛彈,就要向天空擲去。
夜月火和夜月山合作多年,聯手一擊,已算了對手的千般變化,封住對手的所有退路。
敵手避了鐵錘,避不開火噬,避開了火噬,也避不開夜月火手中的火彈。
適才他們遲遲不肯出手,只因為葉喜孫倚樹而抗,他們的攻擊不能發出威力。如今眼前一馬平川,二人合攻,招式的威力已發揮到淋漓盡致。
夜月火才待擲出飛彈,突然怔住,攻勢已止,因為狄青已不見。
狄青突然倒了下去。
就在他倒下的那一刻,整個身形就和利箭般的平射了出去,射了夜月山的身前。
狄青一招之內,已扳回劣勢,他拔刀。
出刀!
單刀出鞘,如鳳鳴千里,千山清越。
緊接著夜月山震天價的一聲吼,夜月火就見血光飛掛,兄弟夜月山已變成了兩半。狄青一刀反砍,從夜月山的胯下劃到了胸膛。
一刀兩斷,生死永別。
這是什麼刀法,怎麼如此詭異刁鑽,狠辣淋漓?
夜月火雙目盡赤,嗄聲道:「你!」他話未說完,就見狄青衝破血霧,到了他近前。夜月火呼喝不及,雙手齊飛,最少有十多顆火彈射了出來。
這種火彈碰擊則爆,遇物則燃,只要有一枚射到狄青的身上,就讓他盡焚而死。
火彈才出,夜月火就見到了耀目的紅光,有如紅日出海,光亮掩住了月。
這是深夜,哪裡來的陽光?夜月火想到這裡的時候,才發現眼前不是陽光,而是刀光。刀光劈落火彈,火光四射,刀勢不停,聚了天月、地火、輕嘯、熱血劈了下來。
橫行高歌!
肆無忌憚!
歌聲起,人頭落,橫行出,恩怨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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