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要去西北!
狄青立在趙禎面前時,肯定地說出了自己的心意。
趙禎有些詫異、還有些疲憊、也有些傷感。這幾日來,聽說西北將亂,禁中侍衛多請命前往西北,趙禎盡數應允了。
或許趙禎也早就想派人前往西北一戰了。他雖沒有見過元昊,但從種種跡象來看,元昊一直惦記著他,甚至不惜派人為亂宋境,刺殺於他。
此仇不報,他寢食難安。但聽到狄青要去西北,趙禎面色一黯。最近那幾個當初宮變救護他的侍衛,都提出去西北,趙禎豈能不知那些人的心思,那些侍衛只怕攪入宮爭,被人猜忌。只是他真的想要教訓元昊,因此這些禁軍精英要去,他也就準了。他還準備備軍西北,希望能讓元昊知道,一些事情,早還遲還,遲早要還的。可狄青難道也是和那些侍衛一般的想法?狄青本不應該這麼害怕的。
趙禎沉吟了許久才道:「狄青,你不必去西北的。其實那些人去西北,本也沒有必要,我只信得著你們。」
狄青見趙禎猶豫,又看到他那孤零零的神情,想起當初那個軟弱無助的聖公子,心中一軟,不過轉念想起羽裳,只能拋開一切。沉默半晌才道:「我們去西北,不是怕聖上、太后猜忌,而是真的想要去。男兒習武,逢國有急,豈能不赴?」
「王珪他們,是朕最信任的侍衛。但你和王珪他們又不同的。」趙禎感慨道,「狄青,他們是我的臣子,但你是我的兄弟。真的,我一直把你當兄弟的,自從你在夜月飛天面前,寧可性命不要,也要幫我的時候,我就對自己說,以後……我也可為狄青做一切的。」
趙禎眼中滿是誠懇,甚至不再自稱朕。
見狄青不語,趙禎問道:「你還記得在孝義宮時,我和你說過的話嗎?」
狄青當然記得,他記得當時趙禎臉色蒼白的對他說,「狄青,你一定要幫朕,我求求你。若這件事成,朕就和你是生死弟兄,永不相棄!」
他到現在,還不知道趙禎要去玄宮取什麼,但看起來,只是一本天書,就已拯救了趙禎。他還記得,趙禎伸手一劃,對他道:「朕若親政,要做個千古明君!若朕掌權,定會重用你,朕若是漢武帝,你就是擊匈奴的霍去病。朕若是唐太宗,你就是滅突厥的李靖!」
這本是他和趙禎之間的約定,沒有第三個人知道。他若知道,最終是個這種結果的話,他寧可什麼都不做,他寧可遠遠地離開京城,甚至寧願從未見過楊羽裳。他不想當霍去病、不想當李靖,他只想和楊羽裳在一起。
狄青想了太多太多,終究什麼都沒有說。望著趙禎感慨的眼眸,想著還在昏迷的楊羽裳,狄青只是道:「聖上,臣不記得了。臣和王珪他們,本沒有什麼不同的。」
趙禎微愕,轉瞬看到了狄青眼中的悲涼,明白過來,悵然道:「你不記得,朕記得的。朕說過的話,答應的事情,從來不會忘記!」
走下龍椅,走到狄青的身邊,趙禎目光誠摯,說道:「你執意要去邊塞,我不會攔你。但這些年來,朕很寂寞,從未有過真心的兄弟,見到你們這些侍衛稱兄道弟,很是羨慕。朕真的希望你可留在朕的身邊。」他還試圖做一下挽留。
狄青低聲婉拒道:「請聖上成全。」
趙禎望著狄青那憂鬱的臉,心中突然一動,已有了打算,暗想狄青眼下傷心,不過是一時衝動,我讓他散散心,然後再想辦法調他迴轉好了。想到這裡,趙禎點頭道:「好吧,你要去西北,朕就成全你。你想要做什麼官?」
狄青道:「臣只想和王珪他們一樣就好。」
趙禎看了狄青半晌,道:「好,朕今日就和兵部說一下。你可以去延州。」
狄青才待告退,趙禎又道:「狄青,你記得,朕說過的話,不會不算。你若真在邊陲有所作為,朕定當重用你,為朕收回失去的疆土!還有……你記得,如果有時間就回來看看朕,朕很喜歡和你說說話。至於別的事情,你不用考慮太多,自有朕為你做主。你還帶著朕的那面金牌吧?」見狄青點頭,趙禎肅然道:「你有那面金牌,就要記得,有朕在你身後!」
狄青點點頭,默默地轉身離去。
趙禎重重地嘆口氣,心想我都說到這種程度,狄青若真想升遷,只要說一句,輕而易舉的事情。但狄青終究沒有說。
狄青是聰明還是傻?他為了個女人這麼做,到底值不值得?趙禎轉念又想到,當初王美人離開自己的時候,自己不也這般失魂落魄,想再過一段時間,狄青應該會好轉。到時候再讓他回京城也不遲。
龍椅上放緩了身軀,趙禎神色中多少帶了些疲憊。望著狄青消失不見,他的眉頭又鎖了起來,喃喃自語道:「接下來,我該怎麼做呢?」
宮殿森森,陽光照進來,卻照不到趙禎的身上。
狄青臨出宮門的那一刻,忍不住回頭望了眼,目光盡處,那個龍椅上的人,坐得那麼高,顯得如此遠。
狄青沒有再看,才走了不遠,迎面就有個人走過來。狄青止住腳步,望著那人道:「伯父……」
那人正是八王爺。八王爺仍是憔悴,雙目充血,見到狄青的那一刻,擠出了點笑容。向四周望去,見沒有人留意,低聲道:「狄青,不幸中的幸事,太后答應我的請求了。接下來,你……你準備怎麼做?」
狄青錯愕,難以相信太后會答應這麼瘋狂的要求,他並不知道八王爺和太后達成了怎樣的協議,可知道八王爺沒有必要騙他,猶豫道:「伯父,我才得到個訊息,說香巴拉可能在西北,我向聖上請命去西北。戍邊的同時,打探香巴拉的下落。」
本以為八王爺會有不同的建議,沒想到八王爺點點頭,悵然道:「狄青,說實話,對於能否找到香巴拉,我沒有一成的把握。」
狄青心頭一沉,聽八王爺又道:「可這世上很多的事,絕非你有把握才會做,對不對?唉……我只信蒼天不會這麼無情,也信老夫苦心不會白費,更信你狄青對羽裳的一片情。羽裳剩下的事情,我來處理就好。」
「我還想再看一眼羽裳。」狄青猶豫良久,終於又道。
他終究還是不捨的。
八王爺搖頭道:「狄青,不能了。實不相瞞,此事極為重大,我在昨夜,就把羽裳送往玄宮了。」
狄青忍不住地心酸,想著許久再也見不到楊羽裳了,喃喃道:「也好,也好……」他不知說了多少個也好,可也衝不淡離別的傷情,但終於還是挺直了腰板,終於緩緩地轉過身,才待向宮外走去,突然又止住了腳步。
「伯父,我想再問一句。」
「你要問什麼?」
「羽裳在玄宮,可以留多久?」狄青聲音已有些顫抖。他想問的是,楊羽裳究竟能不能撐住他找到香巴拉。至於找到香巴拉,能不能救治楊羽裳,他根本不再去想。
八王爺臉色變得凝重,反問道:「你信不信我?」
狄青澀然道:「當然信了。」
八王爺緩緩道:「這世上,有奇蹟的,只是在於你肯不肯去信。在我看來,羽裳甚至能比你我活得更久。你莫要忘記了,你本身就是個奇蹟,你本不能殺了趙允升等人的。」
狄青心頭一亮,驀地信心大增,點頭道:「對,你說的對,我知道了。」他本身的確是個難解之謎,但八王爺提及這點,難道也知道了什麼?
狄青不再多想,向八王爺深施一禮道:「伯父,羽裳靠你照顧了。」心中在想,「羽裳,我一定會回來!」
霍然轉身,狄青大踏步離去,長槍般的身軀,挺得筆直。
八王爺看著他的背影,眼中露出奇怪的表情,想對狄青說什麼,終於還是嘆口氣,喃喃道:「羽裳,你放心,無論如何,我都要救你回來!一定!」
天有云,濃雲若龍,出了汴京,青山似洗,萬木嘯風,好一派壯麗山河。
塞下秋來,風景迥異。
京城的秋,就算冷,也帶著冠蓋的鮮豔、鮮花的柔弱、市井的喧囂,但塞下的秋,一望千里,總帶著蒼茫的黃、黯淡的灰,還有那流動的青色。
一隻大雁鳴叫聲中,南飛而去,雖獨,但無眷戀之意。千里荒蕪中,不時傳來羌笛悠悠,輕煙若霜,更增天地間的蒼涼之意。
晚風連朔氣,新月照邊秋。
本是有些荒涼的西北軍州之地,也有繁華的地方,那就是延州城。
延州城,實為西北第一城池。延州城故址本是豐林縣,其城本是大單于赫連勃勃所築,本名赫連城。
後來宋立國,西北有亂,西平王李繼遷在西北殺出一片天空。大宋為抵抗橫山西的党項人出兵犯境,這才又重修赫連城,改名延州城。
延州城依山而建,有延河橫穿,佔據地勢,易守難攻。
大宋經營許多年後,延州城已成為西北第一大城,更因西北數十里外,有眼下邊陲的第一大寨金明寨,號稱擁兵十萬,延州城有金明寨做盾,看起來已固若金湯。
故西北流傳一個說法,寨中金明,城中延州!
羌笛城外悠悠,絲管城內繁急,就算已在寒晚,延州竟也很是熱鬧。
延州城內,竟也和汴京一樣,滿是繁華之氣。絲管之聲,是從延州知州府傳出,府上高位端坐一人,膚色白皙,頜下黑鬚,有雙保養的如女人般的胖手,一隻手端著酒杯,一隻手捋著鬍鬚。
那人華服高冠,正眯縫著眼看著堂中歌舞,可神色間,隱約有絲憂思之意。
舞急歌清之際,突然有兵士入內稟告道:「範大人,狄青求見。」
範大人皺了下眉頭,不耐煩的回了句,「不見。」
旁邊有一參軍模樣的人道:「範大人,狄青這一年來,不停騷擾大人的安寧,總是這樣,也不是個辦法。」那參軍黑麵黑鬚,膚色也是黝黑,有如燒焦的木炭,和範大人倒成了鮮明的對比。
範大人想想,叫住了兵士,問道:「耿參軍,依你之意,如何應付這個狄青呢?」
耿參軍道:「卑職這幾天查了下西北各地的邊防情況,知道新寨指揮使丁善本死了……」
範大人心中奇怪,打斷道:「丁善本正當壯年,怎麼會死呢?」
耿參軍道:「根據新寨傳來的訊息,說他是出寨巡視情況的時候,被野蠻的羌人所殺。」
範大人心中微顫,暗想這戍邊的官兒不好做,總是打打殺殺,好不晦氣,我什麼時候才能迴轉汴京呢?
範大人叫做範雍,去年還是個三司使,是個優差。可自太后不再垂簾後,趙禎開始親政,藉故說邊陲吃緊,就將範雍派到延州任職。範雍眼下為延州知州,又是陝西安撫使,可算是西北第一人,能調動西北的千軍萬馬,若論職位,只比三司使要高。
可範雍很不喜歡這個官兒。邊塞太冷、太荒、而且又沒有什麼油水,就連花兒開得都不豔。範雍沒到延州的時候,就已厭惡延州。不過範雍知道,他並沒有選擇。他在汴京的時候,就一味的巴結太后,天子親政了,肯定要肅清太后的黨羽,他範雍,算是太后的一根羽毛了。
一想到這裡,範雍就忍不住地嘆氣,後悔自己沒有什麼先見之明,若是和狄青一樣,提前巴結趙禎,那就好了……
人生就在選擇呀,不經意的一個選擇,就可能改變了後半生的命運。範老夫子有些悲哀地想到。
想起自己選擇失誤,範老夫子歌舞都無心思看了,擺擺手,示意歌舞暫停。又想到,這個狄青,聽說是擁天子那派。這一年來,天子親政,好像也有對西平王元昊用兵的跡象,可天子傳下的聖旨為何吩咐說,「狄青有功之臣,不必重用呢?」
原來狄青一年前就到了西北,具體如何安置,當然由安撫使兼延州知州的範雍負責。
範雍到邊陲後,就把眾殿前侍衛分到各處,他分派王珪、武英、張玉等人的時候,沒什麼遲疑。可處理狄青的時候,很是撓頭。
因為這個狄青是天子欽點,三衙派出的殿前侍衛!
範雍雖覺得狄青比他的地位相差十萬八千里,可此事既然和天子有關,他就不敢怠慢。不過聖上在狄青的調令上,親筆寫了一句,「狄青有功之臣,不必重用!」這讓範雍很費解。
趙禎寫這句,其實就想讓狄青在邊陲走一圈,不必擔當什麼職位,若厭倦了邊陲的事情,就再回京城任職好了。趙禎對狄青,還是很有感情的。
狄青雖是趙禎的臣子,但趙禎心中,還希望當狄青是朋友。
趙禎的心事沒有在調令上寫出來,倒把範雍範大人為難得夠嗆。範雍左思右想,只好找各種理由,給狄青加俸,但不讓狄青擔當邊陲具體的職位,這種處置方法,讓狄青這個有功之臣死不了,又沒什麼危險,算不上重用,範雍也就可以給朝廷交差了。
範雍把對狄青的處理辦法又上奏到了朝廷,天子親自回道:「準!」
範雍洋洋得意的時候,又有點誠惶誠恐,不解趙禎為何對一個低賤的殿前侍衛這麼看重呢?
狄青轉瞬就在邊陲一年,整日遊手好閒,範老夫子也不理會。但最近党項人好像要過肥秋,不停在邊陲出遊騎擄掠西北百姓,造成邊陲吃緊。這個狄青隔幾日就來請命一次,希望能到邊陲最前的地方去作戰。
範雍哪敢派這個供養的狄大老爺前去最危險的地方?因此百般推搪,不想狄青不依不饒,範雍很是不耐煩。
想耿參軍說的也有道理,範雍沉吟道:「丁善本死了,和狄青有什麼關係呢?」
耿參軍道:「丁善本是新寨的指揮使兼寨主,他死了,新寨就缺人統領了。範大人若把狄青派到那裡當差,他以後就不會天天煩擾大人你了。」
範雍拍案笑道:「好主意,快去把狄青叫來。」
河北塘濼,陝西堡寨,可說是大宋邊防特色。
大宋北防契丹,因失幽雲十六州,北疆門戶大開,導致契丹兵馬動輒南下。眼下大宋雖說與契丹和好,但總提防契丹人反覆、長驅直入,是以根據河北地勢低、湖泊多的特點,將大小湖泊加以疏通貫穿,甚至部署船隻水上巡邏,限制敵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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