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陝西之地,卻無河北河流湖泊的特點,時刻被党項鐵騎威脅,自太祖之時,就開始以縣為基礎,修建堡寨以防西北鐵騎,到名將曹瑋知秦州之時,甚至修建了三百多里寬深達近兩丈的塹壕,和堡寨相互呼應,抵擋西北的鐵騎。
這修建堡寨、挖掘塹壕的事情,到趙禎即位後,也未停過。這就導致大宋西北邊陲,堡寨難以盡數,接連蜿蜒,有如移動的長城。
新寨在延州東數十里外,因為西北有金明大寨和延州城頂著,因此新寨地理位置不算扼要,範雍也不看重那地方。如今新寨年久失修,不過千餘廂軍把守,把狄青派到那裡當個寨主,一來沒危險,二來算不上重用,俸祿再給加點,支走狄青,討好天子,豈不是一舉兩得?
範雍想到這裡,笑容如水上泡沫般浮起,可見到狄青哭喪一樣的走進來,又忍不住扳起了臉。
狄青容顏憔悴,鬍子拉碴,身上還有些酒氣。但狄青還是狄青,那風霜塵土並沒有讓他失去俊朗,反倒讓他身上,帶有一股難洗的滄桑動人之氣。
更讓人心動的是狄青那雙眼。那眼眸中,有些不屈、有著執著、有著傷情、有著惆悵。那亮如天星的一雙眼,偶爾的眨眨,自有一股蒼涼凌厲之意。
狄青如把刀,只是被破舊的刀鞘包裹,但隱隱間,刀鋒已現。
沒有誰知道狄青這一年來,如何度過,只有狄青自己明瞭。
範雍不看狄青的眼,只注意到他衣冠不整的樣子,心中雖厭惡,還能和顏悅色道:「狄青,本府已想到要安排你去哪裡了。」
狄青倒有些詫異,問道:「不知大人要將卑職派往何處呢?」
一年了,轉眼間狄青在邊陲遊蕩了一年有餘。他每次想到這裡,都是忍不住的心痛。範雍不讓他任職,反倒讓狄青無官一聲輕,全力尋找香巴拉的秘密。
可他走遍了延州,關於香巴拉的所在,還是一無所獲。
他甚至覺得,這不過是個美麗而又殘酷的傳說,但轉念又想,真宗、八王爺、太后和郭大哥都信香巴拉,絕非無因,他狄青不能放棄,他一定要堅持找下去。
羽裳,你等我!
那承諾,此生不變。
範雍向耿參軍望去,咳了聲。耿參軍會意,一旁道:「狄青,月餘前,新寨指揮使丁善本被羌人所殺,那裡危險,缺人統領。範大人因此派你前往新寨任指揮使兼寨主,你要好好做事,莫要墮了宋軍的威風。當然了,若能給丁指揮報仇,那是更好了。」
範雍一旁忙道:「邊陲之事,以和為貴,狄青,你也莫要惹是生非。若是引發和羌人的衝突,可莫怪本府事先沒有吩咐。」
狄青心道,羌人砍的不是你的腦袋,你當然以和為貴了。遊蕩一年,他尋找香巴拉的心還堅定,但覺得總要換個辦法,憑自己摸索只怕不行。
想到這裡,狄青躬身施禮道:「卑職謹遵大人的吩咐,先行告退。」
他倒是說走就走,轉眼沒有了影子。範雍暗想,我調令還沒有出,你著急去死嗎?可懶得和狄青交談,吩咐道:「耿參軍,你快去辦妥此事吧,以免狄青屁事不懂,和新寨軍發生誤會。」待耿參軍離去,範老夫子一示意,歌舞再起。
耿參軍出了知州府,見狄青正在府外站著,黑臉上露出絲笑意。
狄青上前施禮道:「有勞耿參軍了。」
耿參軍笑道:「郭大人已對我說了情況,我不過是舉手之勞罷了。狄青,新寨雖小,但人若是龍,終有用武之地。只盼你……莫要辜負了郭大人的心意。」
狄青點點頭,再施一禮,轉身離去。
原來耿參軍本叫耿傅,和郭遵曾是舊識。自宮變後,京中變化極大,郭遵也自請出京到了西北,眼下為延州的西路都巡檢使,負責延州的安危。他知狄青已不想這般遊蕩,這才請耿傅想辦法。
因此今日狄青求見,耿傅這才一旁建議,倒與範雍一拍即合。
狄青在延州又留了一日,第二天一早,耿傅就將調令文書徑直給了狄青。狄青接了委派文書,當天出發,新寨離延州城不過數十里,狄青黃昏時就到了新寨。
新寨是依山修建的堡寨,狄青到了新寨,見碧山倚暮中,大雁一行在晴空飛翔,忍不住的向東望了半晌。
他披著晚霞進了新寨,見寨門敝舊,防禦工事大多破舊不堪,忍不住皺了下眉頭。
這種防禦,若碰到重兵攻打,當然抵擋不住。可狄青轉念一想,新寨西有延州城,西北有金明寨,這地方有如雞肋,不廢棄就不錯了,還能指望誰重視此地?
狄青輕易的進了新寨,也無人留意。
眼下雖說党項人時有騷擾,畢竟還是小摩擦,因此新寨根本沒有戰意,甚至可說是防備稀鬆。
狄青並不急於去寨中的官衙,只是騎馬在寨中游蕩,見到路邊搭著間簡陋的竹棚,勉強能遮風擋雨。竹棚裡面擺了些桌凳,斜挑出一面青色的酒旗,就算是家酒肆了。
邊陲多簡陋,這樣的酒家倒隨處可見。
狄青下了馬,入了酒肆。他並非想要借酒澆愁,而是知道這種地方,無疑是探聽訊息的最好所在。
但這一年來,他不知道走過多少酒家,踏破了多少鞋底……訊息他是知道不少,但沒有他需要的東西。
狄青落座後,微覺失望。
酒肆中,坐著幾人閒飲,都是說著家長裡短的閒話。酒肆盡頭,坐著個臉色蒼白的年輕人,端著酒碗的手有些顫抖,見狄青進來時,好像吃了一驚,但見到狄青的臉後,舒了口氣。
狄青目光銳利,早將那年輕人的神色看在眼中,心中難免有些奇怪。他看出那年輕人不是醉,而是怕,他怕什麼?
狄青並沒有多想,也懶得去管閒事,才待叫些酒菜,就見有兩個漢子走進來。左手的那個漢子紫銅臉色,儀表堂堂,右手那漢子一蓬濃密的大鬍子,眉毛卻是悉疏,但難掩風霜之意。
狄青瞥了眼,心中想,只有邊塞之地,才多有這種粗獷的漢子,看他們的服飾,應該是這裡的守軍。
那兩人落座,紫銅臉的漢子一拍桌案道:「夥計,先來兩斤酒,半斤羊肉。再來十個炊餅。」
夥計對那紫銅臉的漢子笑道:「廖都頭,今日不當差嗎?」又對那虯髯漢子道:「葛都頭好。」
狄青心道,「新寨是小寨,按說領軍的人就是指揮使、副指揮使和都頭、副都頭,這兩人都是新寨的都頭,應該是我的手下。」
廖都頭罵道:「廢話,我當差怎麼會喝酒?快點把酒菜上來,我還有事。」他目光閃動,從狄青身上掠過,有些詫異,暗想在新寨的人,他熟悉非常,怎麼會有這般人物?
狄青戴著氈帽,已掩住了臉上的刺青,紫銅臉的漢子見狄青衣著敝舊,腰間隨意挎著一把刀,難掩孤高落寞之氣,一時間也看不出狄青的來頭。
廖都頭才待起身,就被身邊的葛都頭拉住,低聲道:「莫要多事,我們……還要做事。」他後面的話說的聲音極低,帶分神秘之意。
廖都頭冷哼一聲,從狄青身上移開目光,也低聲道:「過了這多天,多半不成了。依我說,不如宰了他就好,你我聯手,還怕不能奈何他嗎?」
葛都頭道:「唉……那廝很鬼,你我就算殺得了他,以後還能在新寨呆嗎?這裡人雜,先吃酒,莫要多說了。」
兩個新寨都頭說話的聲音很低,狄青耳尖,竟聽到了。
他其實也不是刻意偷聽那兩人談話,只是這一年來,不知為何,他擁有的神力不但沒有像以前般曇花一現,反倒益增,耳力更是到了前所未有的敏銳,因此無意間,聽到了二人的對話,不由心中微凜。
狄青拿著筷子撥弄,並沒有向兩個漢子的方向望過去,心中想到,「這兩個都頭竟要殺人,他們要殺誰?沒想到這兩人看似儀表堂堂,私下竟做這種勾當。」
若是換做以往,狄青就算不衝過去質問,多半也形於顏色,可這時的狄青,只是喚道:「夥計,來兩斤酒,一斤羊肉。」心中暗想,一會跟著他們看看就好。若那兩人真的隨意殺人,也不能饒了他們兩個。
他一抬頭,就見到那喝酒的白臉年輕人低頭要出去,店夥計過來招呼狄青,發現那白臉年輕人要走,叫道:「華副都頭,要走了?酒錢二十文。」
夥計這一招呼,所有的人目光都落在那年輕人的身上。
那白臉年輕人見到兩個都頭進來後,就扭過頭去。廖、葛兩都頭都像有心事的樣子,並沒有留意那人,這下抬頭望去,廖都頭臉色陰冷,身形一晃,已攔到了那白臉年輕人的身前。問道:「華舵,你小子偷偷摸摸的,要做什麼?」
狄青心中奇怪,暗想原來這白臉的也是新寨的一個官兒,叫華舵,是新寨的副都頭。
這三人都是新寨的人,可看起來,怎麼像是行如陌路?
華舵身子還在抖,陪笑道:「廖都頭,我……沒有偷偷摸摸。」
廖都頭喝問道:「你沒有偷偷摸摸,見到我們連個招呼都不打嗎?」
華舵一震,突然直起脖子叫道:「廖峰,你算老幾,我為什麼要向你打招呼?我偷偷摸摸怎麼了,你管我?你有什麼資格?」
廖峰微愕,不等說什麼,華舵已怒氣衝衝的走出去。廖峰才待攔阻,酒肆外走進來一人,一把抓住了廖峰,低聲道:「老廖,別追了,我有些線索了。」
進來那人高瘦的個子,臉上一塊青色的胎記,看起來有些險惡。
廖峰微喜,說道:「司馬……你查到什麼了?坐下來說!」
狄青見那司馬和廖峰是一樣的服飾,暗想這人原來也是個都頭,好傢伙,我這指揮使才到,就一口氣碰到新寨的三個都頭,一個副都頭。
不過狄青並不奇怪,因按宋慣例,一個都頭能領百來個廂軍。新寨雖小,但也有千餘兵士,有五六個都頭也是正常。
可這些都頭、副都頭之間,好像藏著什麼秘密。聽廖峰邀那司馬坐下,狄青正合心意,可司馬坐下後,只是飲酒,並不說話,廖峰和那葛都頭竟也不再說話。
狄青等了片刻,微有詫異,斜睨一眼,暗皺眉頭。原來他一眼就看到,司馬用手蘸了些酒水,竟在桌上寫字,因此沒有言語。
狄青心道,廖峰都頭有些衝動,那個葛都頭外表粗獷,卻很心細,這個青面的司馬都頭心思深沉,做事滴水不漏,算是個厲害角色。
他暗自琢磨這三人的計謀,正想著如何舉動,只聽到酒肆外有踢踏的腳步聲傳來。
狄青正琢磨時,並沒有去望來的是誰,沒想到那腳步聲越走越近,竟到了他身邊停下來。狄青只見到桌前一雙草鞋,破得不像樣子,有兩個腳趾頭都露了出來,腳趾頭動動,像是在和他打著招呼。
狄青忍不住的抬頭,想看看來的瘋子是誰?
如今已入秋,邊塞很有些冷意,這人穿雙露著腳趾頭的草鞋,不是瘋子是什麼?
這裡還有很多空座,這人為何一定要到了他的面前?
狄青抬起頭來,又有些發怔。眼前那人正在望著他,那人臉上的肅穆,看起來就算八王爺都稍遜一籌。
不過那人的衣服和八王爺截然相反。八王爺很多時候,都穿著極為乾淨那人穿著補丁摞著補丁的衣服,衣服不但破,而且髒,不但髒,還很油膩。狄青看不出那人衣服原來的顏色是什麼,但可以肯定是,他只要擰擰那衣服,攥出的油可以炒盤菜了。
那人頭頂微凸,臉有菜色,一雙眼睛不大,正眯縫著望著狄青。
狄青確信這人不是瘋子,因為瘋子絕對沒有那精明的眼神,他看到這人的第一眼,就覺得這人其實很精明。
見那人不語,狄青終於開口道:「你有事?」
那人見狄青開口,突然道:「莫動。」他聲音低啞,似乎有種魔力。盯著狄青,五指不停的屈伸,神色肅穆不減。
狄青見到那人的五指也和抓了豬油似的,感覺他應該是在算命,但怎麼都不能把這人和邵雍的算命聯絡在一起。
不過他畢竟風浪經歷的多了,竟還能沉著望著那人。他這時並沒有留意,酒肆中的眾人都望著他和那人,臉上的表情極為怪異。
那人像塗著豬油的手終於停了下來,表情慎重道:「你有心事!」
狄青皺了下眉頭,半晌才問,「那又如何?」
「你很快就會有一個大難。」那人聲音像從嗓子中擠出來一樣。
狄青反倒舒展了眉頭,心道這不是個瘋子,倒像個神棍。他早就對什麼災難麻木,更不信那人的危言聳聽。隨口道:「那又如何?」
那人眼中似乎有些奇怪,舒了口長氣,一字字道:「香……巴……拉……」
狄青霍然而驚,聳然道:「你說什麼?」
他做夢也沒有想到過,來人居然一口道破了他的心事。他踏破鐵鞋無處尋覓的香巴拉,竟被這人輕易的吐露出來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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