葛懷敏身為京中捧日、天武四廂禁軍的都指揮使,夏守贇是夏隨的老子,也就是三衙中的馬軍都指揮使。這二人都手握兵權,劉太后讓他們前來,顯然已對宮變極為重視。
葉知秋略有遲疑,李遵勖已急道:「太后,祖宗家法,禁軍不能輕易前來禁中,只怕有變。」
太后怒喝道:「禁中失火,絕非老天的緣故,只怕是有奸人放火。如今禁中危機重重,怎能不讓禁軍入內護駕?快去,快去。」
葉知秋也感覺事有蹊蹺,向郭遵望去,見郭遵點頭,一咬牙,領令飛奔而去。
太后望向郭遵道:「郭指揮,你認為吾的決定可對?」
郭遵道:「太后所令極是,眼下緊急關頭,當施非常手段。遲則生變。」
劉太后點點頭,正待說什麼,半空又是一道閃電劈下來,正中長春宮的頂部。只聽到轟隆隆的巨響,長春宮如紙糊一般,倏然垮了下來。
天地之威,竟至如斯。
方才劉太后若沒有出長春宮,只怕要被埋在其中,眾人暗叫僥倖。邱明毫臉上,也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。
劉太后低呼一聲,失聲道:「天降神火,八殿……」她倏然住口,望向了郭遵,眼中滿是驚怖駭然之意。
郭遵大是奇怪,不解劉太后要說什麼。上前一步,安慰道:「太后,郭遵在此,必保太后安全。」
劉太后似沒有聽到郭遵所言,望著天空閃電不停地劈下來,失魂落魄道:「天降神火……天降神火……」
她不知說了多少遍,驚雷響動,驚回了她的魂魄。劉太后回了神,這才又道:「李駙馬,你立即去召集宮人救火,不得怠慢。若見到羅崇勳、楊懷敏二人,讓他們速來見吾。」李遵勖戰戰兢兢的應了,倉惶而去。
劉太后望向邱明毫道:「邱捕頭,宮中有禍,聖上可能也有危險,你速去聖上的身邊護駕。」
邱明毫略有遲疑,終究還是抱拳道:「郭指揮,保護太后之責,就交給你了。」見郭遵點頭,邱明毫也飛奔離去。
劉太后望著邱明毫入了暗夜,心中想到,這邱明毫雖破案無能,卻也是忠心。見宮人大部分都已聚過來,心中微動,說道:「郭遵,隨我去找聖上,我……總是放心不下他。」
郭遵大喜,他也一直擔憂趙禎那面的情況,聞言立即道:「遵旨!太后請隨我來。」他來見太后,為避嫌疑,未帶兵刃。可如此驚變,仍神色沉著,睥睨八方。
劉太后已上轎,見到郭遵不慌不忙,暗自點頭。
郭遵前頭領路,後面就跟著太后的轎子,再後面,又是一幫慌慌張張的宮人和宮女。雷聲滾滾,閃電一道接著一道,最奇怪的是,天竟無雨。
所有人望著這古怪透頂的老天,心中彷徨。郭遵雖也皺眉,但還算鎮定。眾人徑直向帝宮行去,腳步沓沓,這時雷聲又響,郭遵突然有種警覺,倏然扭頭望去。
只見到不遠高牆處,突然冒出個頭顱,戴著鬼臉面具。郭遵心中一寒。如此驚魂之夜,那頭顱冒出,有著說不出的邪惡驚心。
那頭顱才出,一隻手轉瞬揚起,錚的一聲響,有點寒光已向太后所乘的轎子射來。寒光犀利,來勢極勁。
郭遵爆喝聲中,身形展動,已一掌切在轎子欄杆之上。抬轎的宮人猝不及防,只覺大力湧來,驚呼聲中,全部倒向了一側。就是這麼一倒,那弩箭射偏,擦著轎簾飛過,擊在一宮女胸口。
那宮女哀鳴聲中,已軟倒了下去。郭遵驚出了冷汗,再抬頭望去,高牆處,神秘之人已經不見。郭遵為保太后,不能追去,心中凜然想到,行刺的人是誰?
有宮人還不知道怎麼回事,為表忠心,紛紛上前喝道:「郭遵,你要造反嗎?」
劉太后叱道:「退下。」
那幾個宮人馬屁拍在馬蹄子上,訕訕退下。有宮女早扶出了太后,太后臉上雖有驚疑,但還鎮定道:「郭遵,怎麼回事?」
郭遵飛快的將方才發生的事情說了遍,同時也看到射死宮女的是枝弩箭,暗自皺眉。劉太后蒼老的臉上有了不信,喃喃道:「在宮中,會有誰想要殺老身呢?」
她言語中,突然有著說不出的疲憊。郭遵不能答,心中也在琢磨著,誰要殺太后?殺太后做什麼?驀地心中凜然,已向帝宮的方向望去。帝宮的方向,竟也有火光升騰。
太后也望著帝宮的方向,緩緩道:「郭遵,你前頭帶路,我們還是要去看看聖上。」
郭遵點頭,見轎子已損,不能乘坐。這時候也無暇再找轎子,索性守在太后的身邊,向帝宮行去。
太后已步履蹣跚。郭遵見了,心中有了同情之意。太后老了,老得連走路都不利索了。
眾人終於到了帝宮前,帝宮早就火光沖天,郭遵倒還鎮靜,暗想有狄青、王珪等人護駕,趙禎應該無事。
突然見閻文應和八王爺迎過來,郭遵忙問道:「聖上呢?」
閻文應見到郭遵、太后,喜道:「聖上見火起,帶一幫侍衛趕去救太后了。臣在這裡,和八王爺一起指揮救火。」
劉太后聽到趙禎去救自己,驀地心中一熱,鼻樑酸楚,心生柔情。無論她如何對待趙禎,趙禎對她這個孃親,總是不差。可方才那一弩箭,又是誰射的?劉太后臉沉似水,向八王爺望去。
八王爺頭也不抬,只是望著腳尖,神色中,隱約有驚慌之意。
趙禎已到了長春宮前。
宮中火起,趙禎得到訊息時,正在望著酒杯發呆。八王爺也在望著酒杯,似乎看酒比喝酒更有樂趣。
會慶殿起火!趙禎聽到這訊息的時候,凜然站起,不待再派人打探,又有宮人稟告,天和殿起火、承明殿起火、延慶殿起火!
片刻之間,禁中已是一片大火。
趙禎本來還想穩住,但見天和殿已快燒到帝宮,承明殿又接近了長春宮,不由大急,喝令眾侍衛隨行,趕著去護衛劉太后。本來他不能輕易帶兵去見太后,只怕旁人會說他對母后不敬,但這種關頭,哪裡顧得了許多?
趙禎帶侍衛趕赴長春宮之時,宮殿已倒塌,見火勢頗猛,宮中卻已空無一人。趙禎並不知道劉太后趕著見他,雙方正好錯過。
趙禎不由詫異,一時間不知道如何處置。正沉吟間,遠處有一太監奔來,趙禎見到,急道:「楊懷敏,太后何在?」
楊懷敏已滿頭是汗,見到趙禎喜道:「啟稟聖上,禁中大火,太后知曉後,牽掛聖上,和郭指揮一同前往去了帝宮,不想聖上在此,竟錯過了。」
趙禎聽太后關心自己,心中一熱,急道:「那太后現在何處呢?」
楊懷敏道:「太后找不到聖上,眼下和小娘娘前往延福宮去了。」
宮中大娘娘就是劉太后,小娘娘是楊太后,也就是趙禎的奶孃。劉太后掌權,楊太后卻是諸事不管,對趙禎很是疼愛。
趙禎聞言,感慨道:「天幸大小娘娘平安。速帶朕去見她們。」
楊懷敏道:「臣遵旨。」說罷帶趙禎和眾侍衛向延福宮的方向行去。延福宮靠近皇儀門的方向,如今還沒有受到大火的波及。
狄青默默跟隨著趙禎,不知為何,心中不安之意更濃。他自從進入皇宮後,內心就隱約有了惶恐之意,就算他當年在飛龍坳、曹府、甚至在永定陵的時候,都沒有這般惶惑。但具體驚懼什麼,他卻說不明白。
那股驚懼從心底湧出,讓他眼皮不停地跳動,甚至連手都抖了起來。張玉和狄青素來交好,見到他一隻手抖個不停,關切問,「你沒事吧?」
狄青長吸一口氣,勉強讓自己鎮定下來,問道:「楊都知,你怎麼知道聖上在此呢?」他不過是隨口一問,想要分散自己的緊張。楊懷敏前頭帶路,陡然間身軀一震,回道:「是太后知道聖上必定前往長春宮,是以讓我回轉來找。」
趙禎問道:「太后沒事吧?」
楊懷敏道:「沒事,沒事。有郭指揮在,又有誰能傷到太后呢?」
這時候延福宮就在眼前,宮門森森,前面不見宮人。楊懷敏道:「大娘娘、小娘娘均在裡面,聖上,我陪你入內吧。」
趙禎點點頭,舉步前行,王珪突然覺得有些不對,喝道:「為何宮門前無人守候?」他想著劉太后、楊太后都是宮中極為顯赫的人物,就算宮中失火,肯定也有一幫宮人、宮女跟隨,怎麼這個延福宮卻是死一般的沉寂?
這時候宮門咯吱一聲,已然開了。
楊懷敏強笑道:「大夥……」話音未落,突然悽然叫道:「是我!」
狄青喝道:「聖上小心!」他飛身撲過去,一下子撲倒了趙禎,王珪只聽到嗡的一聲,眼前寒氣森然,怪叫一聲,平平地倒了下去。
只見宮門處一排勁弩射出,射入侍衛人群之中,楊懷敏慘叫一聲,已被勁弩射個通透,倒地死去。
隨駕的眾侍衛武技都是不差,可這次事發突然,弩箭射來,有的前撲,有的倒地,還有幾個躲閃不及,被弩箭射個正著,當場斃命。
張玉僥倖躲過,李禹亨卻恰逢前面有人為他擋了一弩,可腳下一軟,駭得暈了過去。
狄青抱住了趙禎,毫不猶豫的向一側滾去,只聽到又是嗡的一聲響,方才撲倒的地上又紮了一排弩箭,寒光閃閃。
王珪仰天倒下去,也正避開了那排弩箭,心中又驚又怒,暗想看這弩箭的數目,來人竟是不少,這是禁中,又有哪些人能混進來?倒地之際,已見到宮門之後,竟然蹲著一排弩箭手,又想到楊懷敏臨死前所言,證明他是刺客同黨,真正該死!而那些人只求襲駕,竟然連同夥都殺,也是心狠手辣。
王珪思緒不停,手腳更是不慢,倒地之餘已抽刀在手,用力掄了過去。宮門內有數人已衝了出來,就要奔狄青而去,不想兜頭飛來一刀,一人躲閃不及,慘叫聲中,已被一刀貫穿了胸口。
刺客都是一凜,緩了半步,王珪魚躍而起,喝道:「護駕!」眾侍衛呼喝一聲,已有數人頂了上去,手臂一抬,弩箭射出。門口擠住的幾個刺客,無從躲避,竟然悉數被弩箭斃在當場!
刺客餘眾發了一聲喊,轉瞬躲在兩側,又是一排弩箭開道,眾侍衛這次早有防備,竄高伏低,紛紛躲避。
這時候牆頭傳來響動,王珪斜睨過去,背脊發寒。只見牆頭處已冒出數十個腦袋,那些人見眾侍衛逼住宮門,紛紛從牆頭縱越而下,向侍衛們衝了過來。
王珪見敵人勢大,低聲道:「狄青、張玉、武英,你們三人護送聖上走!去最近的皇儀門,我帶人截住他們。」他不知這些人如何混入了禁中,但總不能大內的禁軍都反了,只要狄青帶聖上找到了禁軍,再來多少刺客也不用擔心。
狄青也是心中發毛,見趙禎已不能起身,問道:「聖上,你怎麼了?」
趙禎忍痛道:「腳不行了。」方才狄青飛身一撲,趙禎雖躲過了弩箭,但畢竟沒有習過武功,慌亂中傷了腳踝。
這時間刺客已衝到近前,侍衛們身負衛護聖上之責,已退無可退,一咬牙,對沖了過去。只聽到乒乒乓乓,悶哼慘叫四起。轉瞬之間,已倒下三個侍衛、十多個刺客,可宮門敞開,又殺出一隊刺客,足有數十人之多。
王珪厲喝一聲,已正面衝過去,一人手持長槍,一槍刺來,直奔王珪胸膛。王珪去勢不減,手如電閃抓住了槍桿,用力一戳,那槍桿倒穿而出,刺入那人的胸膛。
可轉瞬之間,又有兩杆長槍、一刀一劍擊來。那些刺客似乎知道王珪在這裡本領最高,已有七八人向王珪衝來。
王珪遇強更強,長槍一擺,已磕飛來襲的刀劍,單臂一振,手中長槍雷霆般轟出,刺入一刺客的胸膛,餘勢不歇,竟然又將那人身後的刺客連在一起。
眾刺客雖是得了死令,這次誓殺趙禎,但見王珪如此勇猛,也不由倒退一步。
宮門處有一人說道:「誰殺了王珪,賞黃金千兩!」
趙禎一怔,聽到那聲音有些熟悉,臉上已現憤怒之色。
重賞之下,必有勇夫,刺客攻勢再起。狄青見敵勢如潮,知道抵擋不住,一把拉起趙禎,負在背上,拼命向皇儀門奔去。
張玉、武英也是殺紅了眼睛,和狄青並肩一衝,砍翻了兩名刺客,已衝了出去。
狄青奔行之時,心中總覺得有些不妥,但事態緊急,身後喊殺沖天,一時間也無暇多想。好在王珪、桑懌等人知道事態緊急,和眾侍衛攔住道路,且戰且退,拖延時間,刺客雖多,但一時間也攻不過眾侍衛的攔截。
狄青已到皇儀門下。
皇儀門城門緊閉,城頭上靜悄悄的一片,狄青心中一寒,已知道不妥,想禁中如今已如火如荼,就算瞎子聾子都知道禁中有亂,這城門前怎麼會連人影都沒有?
狄青放下趙禎,額頭上汗水涔涔而下,一顆心通通地跳個不停。武英高喝道:「守宮門的是誰?還不快開啟宮門,聖駕在此!」他喝聲才落,已有幾人現身城頭,一人笑道:「真的是聖上嗎?」
趙禎一見城頭那人,臉色已變。城頭上為首之人不是旁人,正是朝中寺事劉從德!
這裡本不應是劉從德把守,但劉從德竟能出現在城頭,已說明他有反意。趙禎隨即想到,延福宮的刺客,也可能是從這皇儀門放進來的,那些人刺殺不成,索性把他逼到這裡,形成合圍之勢。
武英厲喝道:「劉從德,還不快開宮門?」
劉從德嘆口氣,不理武英,只對趙禎道:「聖上,你身邊怎麼竟帶著這種蠢材,我若是能開宮門,早就開了,你說是不?」
武英厲喝一聲,就要順城道衝上城頭。
劉從德一揮手,城頭上現出數十弓箭手,個個挽弓搭箭,箭頭泛寒。武英心中一緊,已帶著趙禎連連後退。
劉從德哈哈笑道:「就憑你們幾個,還想衝過這裡嗎?」
趙禎反倒沉住了氣,說道:「你不開宮門,難道朕就不能去別的地方嗎?」
劉從德嘿然一笑,「你們到了這裡,還想到哪裡去呢?你們怎麼不看看兩側。」
趙禎扭頭望過去,臉色又變,只見到黑暗中不知何時,已來了兩隊弓箭手,堵住了他前往垂拱門和集英門的道路。
一人從黑暗中走出來,哈哈笑道:「趙禎,你也有今日嗎?」
趙禎見那人正是馬季良,恨得牙關緊咬,凝聲道:「朕待你等不薄,你等竟敢公然造反,不怕株連九族嗎?」他心中雖恨,卻有些奇怪,馬季良和劉從德怎麼會有這般膽子造反,難道說他們是得到了太后的吩咐?一想到這裡,趙禎臉色蒼白,渾身發顫。
劉從德冷笑道:「做都做了,還有什麼怕的?其實你也怨不著我們對付你,你若不是帶著禁軍,蓄意對付太后,我們又何必這般對付你?趙禎,你若是聰明的話,就束手就擒,將玉璽讓給太后,若是執迷不悟的話,我就先殺了你,再取玉璽。」
武英突然道:「你們這般做,可是得到太后的授意?」
馬季良淡淡道:「太后早就想了,不過總還念及親情,我們這些人得太后的恩德,當然要急太后所想,所以為她辦了。」
趙禎忿然道:「你們竟然想弒君,可真的視大宋君臣於無物?你們真的以為殺了朕,太后就可以登基?只怕此事洩出去,所有的人都會不得好死!」
馬季良哈哈一笑,「殺了你,誰知道是我們殺的?今日宮中起火大亂,混入了刺客,刺殺了天子,我等平亂有功,以後榮華富貴,當是享之不盡。」
張玉單刀一橫,喝道:「馬季良,你當我們是死人嗎?」
馬季良淡淡一笑,「你們雖不是死人,不過也和死人差不多了。其實我都不用自己動手,想必讓狄青解決你們兩個殿前侍衛,也是綽綽有餘了吧?」
趙禎、張玉和武英都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張玉仰天大笑道:「馬季良,你瘋了不成,你以為狄青會聽你的吩咐?」他笑聲陡止,因為他已經見到狄青的一張臉。
狄青的臉色灰白,渾身上下抖得如同風中落葉。
張玉嗄聲道:「狄青……你……怎麼了?你難道真的要背叛聖上?」他早就察覺狄青今天有些不對勁,可卻從未想到過,忠心耿耿的狄青會和馬季良等人一夥兒。但狄青若非和馬季良一夥兒,馬季良的口氣為何像吃定狄青一樣?
狄青不語,緩緩抬頭向皇儀門上望過去,失魂落魄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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