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七章 紅顏

那火的夜,冷的風,映照天地間一片悽清。

那巍峨的城門樓上,立著一點白,白衣勝雪,雪一般的冰冷……

冰冷的是兩顆心。

狄青一顆心都抖了起來,絕望的叫道:「羽裳?」

他終於知道自己今天為何會不安,原來他為之日思夜唸的楊羽裳已落在劉從德等人的手上!原來羽裳就在宮中!

狄青從永定陵趕回時,從未想過,會在這般情形下和楊羽裳相見。

楊羽裳就在城門樓上,痴痴地望著狄青,神色黯然。她日夜想念的意中人就在城門下,但咫尺天涯!

馬季良哈哈大笑,得意道:「狄青,你知道的,你我的恩怨早就該了結了。」

狄青霍然轉身,嘶聲怒吼道:「一人做事一人當,你我的恩怨,與楊羽裳何關?」

趙禎等人心頭一沉,他們雖不知道楊羽裳是誰,但看狄青的表情,就知道狄青對此人的關切,甚至超過自己的性命。趙禎想起宮中詢問狄青意中人的時候,狄青滿是柔情,不由心中更冷,很顯然,今日之事,劉從德他們已經策劃許久,有備而來。

但只憑馬、劉兩人,當然難以掀動這場造反。幕後人到底是劉太后,還是另有其人?

馬季良冷笑道:「你錯了,一人做事,往往要連累別人的,不然何來株連九族之說?當年你害我兒子一生殘廢,你就要知道,這個仇老子一定要報的。」

馬季良旁邊一人附和道:「不錯,欠下的債,總是要還的。狄青,你可還認得我?」

狄青望向那人,咬牙道:「羅德正,你還算人嗎?」

那人微笑道:「我是不是人不勞你操心,我只知道,你若是不聽我們的吩咐,你很快就要做鬼了。」

馬季良旁邊那人就是羅德正,也就是羅崇勳的義子。狄青片刻就已明白,這些人早就蓄意對付他,羅德正知道他對楊羽裳的情意,告訴了馬季良,而馬季良一直隱而不發,今日才用楊羽裳要挾自己。

狄青還在懵懂之際,這些人顯然已把狄青當作大敵,這才專門定下了對付狄青的計策。

狄青長吸一口氣,額頭青筋暴起,馬季良立即道:「你要敢動我,他們就把楊羽裳丟下來。嘿嘿,更何況……你有本事衝過來嗎?」他離狄青有段距離,身邊又都是弓箭手,只要狄青一動,亂箭射來,狄青絕對抵擋不住。

馬季良還沒有讓人放箭,只是因為勝券在握,要好好的折磨狄青。他就一個兒子,卻被狄青打成殘廢,這口怨氣憋了許久,當然不肯讓狄青就這麼死了。

狄青渾身僵凝,頭髮絲都不敢動半分,可雙手指甲入肉,已滴出血來,恨聲道:「羅德正,你義父羅崇勳必然也參與了今夜謀反一事,不然宮中也不會這麼快起火!你們父子均是卑鄙小人,不怕世上有報應嗎?」

羅德正嘆口氣道:「我什麼都怕,就不怕有報應。」他霍然上前,一腳踢在狄青的小腹上。他當初被狄青戲弄,早就憋了許久的火氣。這次得到機會,如何會輕易錯過?

狄青痛得彎腰,卻終究沒有還手。

城門上的劉從德、城門下的馬季良都得意地笑了起來,他們知道已掐住了狄青的命門。

張玉呼喝一聲,才要上前,狄青突然一伸手,已攔住了他,說道:「張玉,我求你一件事。」

張玉顫聲道:「何事?」

「我的事,我自己解決。」狄青慘然笑道:「你若是我的兄弟,莫要幫我。」

張玉大聲道:「可是你值得嗎?」他和狄青兄弟多年,已看出狄青的用意,不由心中打顫。

狄青吸了口氣,望向馬季良道:「你要如何才能放了羽裳?」

馬季良得意地大笑,「狄青,你也有今天?要我放了楊羽裳,很簡單,你先解了刀。」

狄青想也不想,伸手除下刀鞘,擲在地上。噹啷聲響中,帶著難言的決絕。

馬季良又道:「好,夠痛快!狄青,只要你再殺了張玉和武英,綁起趙禎,我就答應你的請求。」

張玉握緊雙拳,牙關緊咬。武英忍不住後退一步,擋在趙禎身前。趙禎目光閃動,只是望著暗處,神色中隱約帶著焦灼。

狄青回頭望了眼,搖頭道:「你知道……不行的。」

羅德正嘿嘿一笑,「真的不行嗎?」他陡然豎肘,一肘擊在狄青的臉上。狄青眼角已裂,鮮血流下,踉蹌後退兩步,遽然伸手,扭住了羅德正的手腕。

眾人一驚,狄青反扭了羅德正的手臂,抽出羅德正的腰刀,架在他脖子上喝道:「住手!」他這一招乾淨利索,羅德正得意間,猝不及防,已被狄青擒住。

狄青雖制住羅德正,心口更是抽緊,咬牙道:「馬季良,你放了楊羽裳,我就放了羅德正。」

變生肘腋,弓箭手倏然拉弓,吱吱弓彎,殺氣漫天。馬季良笑了,擺手止住弓箭手放箭,「狄青,我知道你不會輕易認輸的。可你覺得,我會答應嗎?」

狄青心在顫,還能冷靜道:「羅德正是羅崇勳的義子,是太后身邊的人,你難道會因為個楊羽裳,得罪羅崇勳嗎?」

馬季良淡淡道:「我可以和你賭。我數到三,你殺了羅德正,然後你看看有什麼後果。」他冷冷的笑,已數道:「一……」

不等再數下去,狄青已慘笑道:「不用數了,你贏了。」他也知道這事關係極大,馬季良如何肯為個羅德正放棄造反一事?他方才如落水之人,勉強抓住根稻草,馬季良可以不把羅德正放在眼裡,他狄青如何敢拿楊羽裳來賭?

羅德正看出便宜,回肘撞去,狄青無心再打,羅德正輕易掙脫狄青的束縛,又是一拳擊在狄青的臉上。

狄青神色木然,晃了兩晃,卻還是沒有倒下。

羅德正已搶過單刀,放聲笑道:「狄青,還手呀,你怎麼不還手?你不是一直都很囂張?」他眼中露出怨毒之意,長刀揚起,一字字道:「我今天不會殺你,我只會斬了你的四肢,然後天天看著你……」

他口氣中滿是森然恐嚇,狄青卻是充耳不聞。

夜涼如水,狄青心冷若冰。饒是他計謀百出,但此刻卻是半分主意都沒有。陡然間臉上一涼,狄青抬頭望去,才發現蒼天終於下起斑斑雨滴,有如心中的淚。

「殺了我,放了她!」狄青終於道,聲音中帶著分寧靜。他心中祈求蒼天有眼,滿足他這個最後的願望。

羅德正哈哈大笑起來,「殺你還不是和殺條狗一樣簡單……」他晃了下單刀,那泓光亮照耀著他那猙獰的臉。狄青不動,甚至沒有再轉頭去望楊羽裳,可一顆心只是叫,羽裳,我對你不住!

陡然間,城門樓上有歌聲傳來:大車檻檻,毳衣如炎,豈不爾思,畏子不敢。

那聲音在如水似墨的夜中,帶來分明亮,擊破了暗的沉寂,其中竟不聞有半分哀傷。乍一聞,只以為是那多情的少女,唱給情郎聽的情歌,但誰又知道,其中悽婉深藏,生死一線?

在場眾人多數都不知文,不解其意,狄青霍然轉頭望過去,心中想,羽裳想說什麼?只有狄青才知道楊羽裳唱的是《詩經》。他這段日子,整日揣著本詩經,沒事就翻看,突然記起這詩經最後四句是,「榖則異室,死則同穴,謂予不信,有如敫日。」

這本是一女子對天發誓,說要與夫君同生共死。狄青想到這裡,只是想,羽裳,我若是死,能換來你的生,我沒什麼不敢。可是,我救不了你。

劉從德聽到「畏子不敢」四個字時,卻以為楊羽裳膽怯,催狄青自殺,嘴角顯出了嘲弄的笑。

那歌聲再是一轉,變得如蒼茫暮色,悽迷風雨。楊羽裳終於流淚,淚流滿面,悽然而笑,唱道:「紅顏剎那彈指無,千古盈虧嘆玉斧;吳妖小玉飛作煙,越豔西施化為土……」

狄青心中一陣惘然,突然心中震顫,已明白楊羽裳的用意。楊羽裳告訴他,人生彈指,紅顏易逝,不見得值得留戀生死。陡然間心中一寒,已知道楊羽裳更深的用意,嘶聲叫道:「羽裳,不要!」

那淒涼的歌聲蕩氣迴腸,纏綿悱惻,已從城頭幽幽傳來,「此去絳河天涯路,始信人間別離苦;千歌百舞不可數,就中最愛霓裳舞!」

歌未罷,一朵白花陡然綻放,已從城門樓飄然而落。

落落如舞。

眾人呆住。楊羽裳竟然掙開身後人的束縛,從高高的城門樓上跳了下來!

狄青心已碎,撕心裂肺的喊道:「不!」他終於明白楊羽裳的意思,楊羽裳要用死,換取狄青的生。就像狄青為了她的生,寧可自己死。

她用歌聲表達了自己最後的相思、無盡的依戀。雖有無限的纏綿,但她就那麼決絕地跳了下來。她不再多說什麼,因為她明白,不懂的人,說多少都沒用,懂的人,終究會懂。她雖是花一樣的柔弱,卻有竹子般的倔強,她愛狄青,勝過愛自己,就像狄青愛她勝過自己一樣。

此生不渝!此愛不渝!

狄青已向城門處奔了過去,羅德正見楊羽裳墜落,駭然失色,竟也忘記了阻攔,馬季良一凜,已忘記讓眾人放箭,就算城門樓上的劉從德,也被楊羽裳的決絕震撼,後退了一步。

所有的人聽到那婉轉卻又激盪、情濃更是情深的歌聲,恨不得大哭一場。見楊羽裳竟為狄青跳下來,就算趙禎、侍衛、眾叛逆都是望著狄青,只望他能接得住楊羽裳!

狄青那一刻已奔行如飛,淚眼模糊,只奔著那白影墜落的方向撲去,哀求天上千萬菩薩,只要能救得楊羽裳一命,他狄青就算墜入十八層地獄,永世不得超生也是心甘情願。

但人力有窮!

狄青堪堪奔到城下,白影閃電而過,狄青伸手去搶,卻不過觸到冰涼的一絲衣裳。

砰的一聲響,狄青的一顆心已裂了開來,天際突然一道閃電劃過,碎了那陰沉的夜空,緊接著,瓢潑大雨傾斜而下,如蒼天的淚水。

狄青無淚,眼中幾欲滴血。他緩緩跪下去,伸手想要去觸控那似近實遠的面龐,一隻手抖得如寒風中的落葉。

他想哭,可無聲;他想喊,卻無語;他想怒,但全身血液如同被抽空一樣。他心中只餘一股莫名無盡的悲意!滔滔滾滾,充斥了胸膛!

天地間電閃雷鳴,那雷聲一陣緊過一陣,驚心動魄,狄青心中唯有死寂。微風過,忽見楊羽裳眼瞼一動,狄青已撲過去,一把摟住楊羽裳,泣聲道:「羽裳,你醒醒!」

又一道霹靂擊過,楊羽裳緩緩睜開了眼睛,帶絲艱難,有分痛苦,見到狄青哭泣,流淚道:「狄……大哥,我對你不住……以後……陪不了你。」

那一刻,狄青淚如雨下,悲聲道:「是我沒用,我救不了你。不……我帶你去看大夫,看最好的大夫。」他見楊羽裳雖是嘴角溢血,但尚有呼吸,陡然間升起希望。

楊羽裳艱難道:「沒……用……了。」見狄青潸然淚下,楊羽裳伸手想要觸控那悲刻般的臉龐,卻終究無法抬手,她只感覺到身體越來越重,但思維卻益發清晰,狄青一把抓住她的纖手,心碎無語。

楊羽裳突然笑了,笑得很淡很輕,「你在我心中……本是天下無雙的……蓋世英雄,如何能受……那些人的……輕賤?」她沒說的是,她寧死也不願意看到狄青受辱,她雖看似柔弱,但內心的剛烈,卻遠勝常人。

狄青咧咧嘴,可無言,滴滴淚水落在楊羽裳的臉上,如血淚。

楊羽裳道:「答應我……一件……事,好嗎?」

狄青只是點頭,「百件千件,只要你說!」

楊羽裳輕聲道:「好好……活下去……讓我知道……我不會……看錯我的英雄。」

狄青心如刀割,盯著楊羽裳的雙眸霎也不霎,感覺自己的聲音好像天籟般遙遠,「我答應你!」

楊羽裳舒展了眉頭,臉上滿是不捨,嘆道:「好美的……雨,好美……的舞,就算這火兒……也是好的。可惜……狄大哥,羽裳有孃親陪……卻陪不了你……」她聲音越來越低,越來越沉,雖是依戀,但終於細不可聞。

狄青手臂一沉,嘶聲吼道:「羽裳!」那聲音裂雲穿雨,響若雷霆,其中夾雜著無限的傷心之意。又如一頭受傷的野獸,臨死前發出絕望悲慟的怒吼……

張玉再也按捺不住,飛身而起,一刀就向馬季良劈去!

馬季良立即道:「放箭!」聽到狄青的吼叫,馬季良突然覺得,一切並非想象中的掌控手中,他已心寒,只想早些解決這裡的事情。

長箭如雨,張玉去勢不停,單刀急揮,竟然磕飛了面前的長箭,衝到馬季良的身前。但腳才落地,就有三杆長槍當胸刺到。張玉揮刀急砍,噹噹響聲,長槍盪開,但又有數人攔在張玉的身前。

馬季良急退,故意哈哈大笑,掩飾心中的不安,「你想要殺我,再練個幾十年功夫吧。」

張玉又急又怒,雖斬殺了一人,但已深陷重圍,衝出去都困難,更不要說殺馬季良!

武英護在趙禎身邊,手持長劍,撥打著羽箭。他功夫雖是不差,但對方長箭一撥接著一撥,等到第三輪長箭射到,武英躲避不及,已被羽箭射中肩頭。

武英哼也不哼,劍交左手,拼命抵擋。

趙禎又是心寒,又是感激,突然道:「武英,你自己逃走吧,朕不怪你。」這幾日來,護衛他的侍衛前仆後繼,死傷不少,趙禎心中不忍,知道已不能倖免,不想武英再死在這裡。他也知道,馬季良對付的是他,武英、張玉若不護駕,尚有一分生機。

武英咬牙道:「臣得聖上提拔,不敢有負,既然護駕無能,那就一塊兒死了吧。」

趙禎暗想自己雖竭力掙扎,哪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,心中一酸,不想被叛逆看輕,反笑道:「那好,一塊兒死了吧。」他就要走出去迎長箭,只希望早死,也能心安。

不想遠處一聲厲號驀地發出,有如鬼哭道:「那好,那就一塊死了吧!」那聲音在深夜中有著說不出的悲慼憤慨之意,眾人聽到,均是心中發冷,手上稍緩,向聲音發出的地方望過去。

只見狄青終於站起,淒厲的苦雨中,本是俊美的面容已有扭曲,眼皮不停地抖動,帶的他臉頰一塊兒抖動起來。

悽迷的雨中,狄青的一張臉都開始跳動起來,暗夜中已有說不出的猙獰之意。他就立在那裡,任憑雨水劈頭蓋臉地打在身上,低頭望了楊羽裳一眼,說道:「羽裳,今日你就看著,狄青本就是個天下無雙的蓋世英雄!」他仰天長嘯,身形陡動,已到了羅德正的面前。

眾人皆凜,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
方才狄青去救楊羽裳,奔的雖快,但還是有跡可循,但此刻狄青一動,有如輕煙薄霧,飄渺無蹤。

羅德正已心寒,抽刀就砍,閃身就退。可刀才舉起,刀斷,腿才後移,腿折。

羅德正甚至沒有見到狄青如何出手,就被狄青擊斷單刀,踢折雙腿。慘叫才出,就像被斬斷脖子的雞一樣。那慘叫陡滅,卻是狄青一伸手,扭斷了羅德正的脖頸!

叛軍已驚呆,趙禎又驚又喜,張玉難以置信,馬季良已驚得渾身簌簌發抖。

狄青已不像人,試問天底下,又有哪個人會有如此快捷、詭異的身手?狄青殺了羅德正,轉瞬已向馬季良撲了過去!

馬季良嘶聲叫道:「救我!」

城頭上,劉從德見勢不好,厲聲喝道:「放箭!」

城下的叛軍這才醒悟,棄了張玉,彎弓搭箭,已向狄青射去。長箭如蝗,空中嗤嗤作響,眾人倉促之間,放箭雖不齊整,但剎那間,已有十數枝長箭射了過去,不想狄青只是一揮手,就將射到面前的長箭盡數抓住,尚有幾枝長箭成了漏網之魚,可已傷不了狄青。

弓箭手已駭破了膽子,心道這人空手抓飛箭,不要說見,以前就算聽都沒有聽過,這狄青恁地這般犀利?

不等弓箭手再次挽弓,狄青已衝到馬季良的身邊,手臂一振,那十數枝長箭悉數送入了馬季良的小腹中。

馬季良退卻不及,只覺得小腹劇痛,垂頭望去,見到鮮血淋漓,一簇長箭入腹,還是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實。

狄青一雙眼眸已沉凝若死,盯著馬季良,一字字道:「害死羽裳的人,全都要死!」

馬季良渾身發顫,不等說話,狄青手臂一抽,竟然將那十數枝箭又拔了出來。馬季良驚天動地的一聲慘叫,只覺得全身的氣力和那腸子、鮮血一起噴了出去,整個人軟軟地倒了下去。

狄青出手實在太快,快的叛軍甚至來不及反應,有兩人不知死活地衝過來要救馬季良,一人奮力一撲,去抱狄青的雙腿,另外一人長槍閃顫,就要刺過來,可見到狄青殺人手段如此之狠,一時間竟僵在當場。

狄青厲喝一聲,聲震雲霄。雙腿一掙,一腳踢在撲來那人的胸口,那人慘叫一聲,胸口已塌陷進去,狂噴鮮血,整個人飛出了好遠,落在地上的時候,滾了兩滾,再無聲息。持槍那人被那一聲喝駭破了膽子,晃了兩晃,仰天倒了下去,竟被狄青活活嚇死。

那些弓箭手雖箭已在弦,見到這種情形,卻忘記了射出去。

狄青手臂一揮,手中的長箭已成扇形飛出,空中嗤嗤作響,竟比硬弓所射還要迅猛。一些叛軍躲閃不及,當場被射翻在地,其餘的人一聲喊,四散逃去。他們固然造反都不怕,可見到狄青一人殺氣騰騰,所向披靡,亦是駭破了心膽,不敢再戰。

這時候武英、張玉二人身邊早就沒有了敵手,護在趙禎身前,見狄青遽然這般神武,吃驚之餘,還有些敬畏。

城頭的劉從德見馬季良慘死,已急紅了眼睛,喝道:「下去殺了狄青,誰殺了狄青,賞金千兩!」

重賞之下,卻無勇夫。

劉從德還待再喊,陡然間閉口,渾身發冷。

大雨中,狄青緩緩轉過身來,望向城門樓處,目光森冷。劉從德啞了嗓子,雖覺得隔的尚遠,可狄青的目光卻如刀子般的刮來,讓他不寒而慄。

狄青渾身仍在顫抖,突然笑了聲,可那笑聲比哭還要憂傷百倍,他一俯身,拾了兩把單刀在手,腳步一點,已向城門樓奔去。

狄青眼中只有劉從德,心中只有一個念頭,殺了劉從德,必殺劉從德!

劉從德見到,心膽俱寒,喝道:「守住城道!不然一個都不能活!」他若說保護自己,那些叛軍早就一鬨而散,可叛軍聽到一個都不能活的時候,都是凜然。

眾叛軍已明白,狄青心傷楊羽裳之死,見人就殺,這城門樓肯定不能讓他衝上來。

形勢逆轉,眾人由襲駕轉為保命,大聲呼喝,已有弓箭手扼住城道,另有七八人參差而立,或挺槍,或持刀,扼住了通往城門樓的要道,只等狄青竄上,刀劍齊施,長箭傾瀉,勢必要將狄青阻在城門樓之下。

不想狄青奔到城牆下,竟不循正道,奮力一躍,已高高飛起,要從一旁的城牆翻上。

可城牆有數丈之高,豈是他一躍能上?眼看他堪堪要落,狄青卻伸手疾刺,左手的單刀已刺入了堅硬的城牆之中。

這皇儀門的城牆均是青石所制,狄青手中單刀絕非寶刀,但這一刀已如切豆腐一樣刺入了城牆。

城上城下之人均是瞠目結舌,難信天下竟有如此神武之人。

狄青一刀刺中城牆,借勢翻上,竟身輕如燕。原來楊羽裳身死,狄青心中悲意不絕,貫徹周身,不知為何,那久已消失的兩條巨龍驀地上湧,迴歸腦海,翻騰不休。狄青借巨龍起舞,只覺得周身精力瀰漫,比起當初在曹府之時更是強盛,當下心中恨意如狂,雖意志清醒,但周身已似不受自己控制一樣。

他借力而上,可距城牆尚有數尺,眼看堪堪要落,右手單刀奮力砍去,一刀擊在城牆之上,單刀折斷。狄青身體稍停,棄了單刀,再次借力,已翻身躍入城牆,立在劉從德的面前。

劉從德嚇得尿了出來。他只以為守住城道,狄青雖勇,卻也無能殺他,只要堅持到援軍趕到,鹿死誰手,猶未可知。哪裡想到援軍未到,狄青已如神兵天降,到了他的眼前。劉從德手腳麻木,動彈不得,那些叛軍卻是譁一聲響,已向城下湧去,哪裡再管劉從德的死活?

狄青一伸手,已抓住了劉從德的脖領,劉從德生死關頭,急叫道:「莫要殺我!」狄青淒冷地望著劉從德,「不殺你?給我個緣由?」

劉從德急得滿頭是汗,叫道:「造反的主謀不是我!」

狄青悽然一笑,「是你非你,羽裳終究去了。你讓她活轉,我就饒了你。」

劉從德顫聲道:「人死豈能復生?」

狄青雙眸滿是怨毒之意,凝聲道:「那你只好死了。」他手臂方振,欲將劉從德扔下城牆,就聽到城門下有人高叫道:「狄青,住手!」

狄青冷然望去,見到出言呼喝的竟然是劉太后!

劉太后不知何時,已到了皇儀門前。

狄青拎著劉從德,望著劉太后,神色木然。劉太后扭頭對郭遵道:「郭遵,快讓狄青住手。」

原來劉太后守在帝宮旁,久不見趙禎迴轉,不由焦急。這時有侍衛殺出埋伏,衝到這裡,告知趙禎向皇儀門的方向逃命。郭遵急怒,劉太后更急,正逢葉知秋已帶宮外禁軍趕至,眾人才到皇儀門前,就見到狄青飛上牆頭,不由駭然。

劉太后見狄青要殺劉從德,慌忙制止。劉從德是劉太后兄長劉美之子,劉美早死,劉太后當權後,對劉美后人極為疼愛,如何會眼睜睜看著狄青殺了劉從德?

郭遵已看清了場上的一切,渾身也劇烈顫抖起來,他雙拳緊握,眼中已有刻骨的傷悲。郭遵不語。

劉太后怒道:「郭遵,你沒有聽到吾說的話嗎?」

郭遵仍舊不語,劉太后身後有一人高叫道:「狄青!你放了劉從德,一切好說。若是不放……」

那人不等說完,狄青已狼嚎般地笑,不等笑完,嘶聲道:「若不放能如何?」

那人正是成國公趙允升,見狀喝道:「你若不放,就是死罪!」

劉太后暗叫糟糕,就聽狄青仰天悲笑道:「原來如此。」他手臂一振,劉從德已飛出城牆,空中哇哇大叫,砰的一聲大響,摔落在地,翻了下身子,再沒有了聲息。

眾人驚呆。

天地雷動,電閃如潮,耀得城頭上狄青明滅閃爍,有如幻化。劉太后心口劇痛,呻吟一聲,可這時沒有人去望太后,眾人只盯著城頭的狄青,不知所措。

狄青連殺羅德正、馬季良、劉從德三人,立在城頭,無視城下諸人,一顆心已是空空蕩蕩,再沒有著落。

殺了這些人又能如何?羽裳終究不能活過來了。一想到這裡,狄青心頭又是大痛。

他本是鄉間少年,被逼從軍,受難受辱,意志消沉。他生平也沒有什麼大志,只以為平平淡淡的度過餘生,不想得到楊羽裳青睞,度過生平最幸福的時光。但幸福總是短暫,楊羽裳轉瞬離他而去,可說是為他而死,他那一刻的悲痛自責難以言表。

狄青立在城樓之上,往事一幕幕、一重重的顯現,和楊羽裳大相國寺初見,誤會頻生;相思鳥箏,款款深情;未見君子,憂心忡忡……

那個鍾天地之靈秀的女子,那個婉轉多情的女子,那個對他狄青情深意重的女子,那個讓狄青心疼心憐的女子……

本以為蒼天垂憐,為彌補他多年所受的苦難,所以讓他認識了楊羽裳,不想更大的心痛卻才開始。驀地想到當初鞏縣邵雍所言,「你命中多磨!」

狄青仰天長笑,兩行熱淚順著臉頰流淌而下,滾滾如血,對蒼穹喝道:「老天!若是我狄青命中多磨,你讓我承受所有的苦難就好,為何要加給羽裳?你何其不公!」他厲喝聲聲,有如沉雷滾滾,可任憑他如何呼喝,蒼天無情,羽裳還是死了。

羽裳死了……

狄青一想到「羽裳死了」這四個字,就覺得有如千斤巨錘重重地擊在胸口,身軀晃了兩晃,又想到楊羽裳為了不讓他受辱,寧願赴死,狄青心如刀絞,只想立即死了,換來楊羽裳活轉。陡然間想到楊羽裳所唱的,「大車檻檻,毳衣如炎,豈不爾思,畏子不敢。」

以往他不懂,可他現在懂了,終於懂得楊羽裳的似海深情,但那又有何用?

此去絳河天涯路,始信人間別離苦!

他狄青,雖信那銀河天塹,可隔斷人間別離,但是怎堪忍受生死相思之苦?

「榖則異室,死則同穴,謂予不信,有如敫日。」狄青喃喃念著這幾句,等再念到「榖則異室,死則同穴」的時候,突然心中一陣激烈,暗想既然生不能同室,那若能同死,也不枉楊羽裳的一片情深。

他本是壯懷激烈的漢子,熱血湧上心頭,再也顧不得許多,喝道:「羽裳,我對你不住,不聽你的話,可你去了,我怎能獨活?」一抬腳已過了牆頭,縱身躍了下去。

身子急墜的時候,眾人驚呼一片,可狄青內心平靜,只想著,羽裳,我來了,你我天上人間,永不分離!"

狄青飛撲下城,眾人均是出乎意料。誰都想不到狄青這般深情,誰都想不到狄青會尋死,看起來誰也救活不了狄青。

除了郭遵。

郭遵見狄青一抬腳要出城牆,悚然動容。空中電閃,可郭遵身形比電閃還要快,他竟搶在狄青墜地時到了城下。

狄青堪堪落下,郭遵長吸一口氣,運勁去接。狄青人在空中,已見郭遵伸手,厲喝道:「走開!」他心灰若死,空中狂怒,雖知郭遵是好意,但心中毫不領情,竟一拳擊向郭遵的胸膛。

拳風如飆,砰的一聲,已擊中了郭遵的胸膛。郭遵手腕急翻,已扣住狄青的胳膊,借力使力,橫甩了出去。

狄青今非昔比,此刻體質早改,這一拳擊出,直如巨斧開山,錘擊博浪。但這一拳擊出,郭遵本可閃開。可郭遵沒有避,他若閃開,狄青就要摔死,他怎能讓狄青去死?

郭遵硬扛了一擊,甩出狄青後,忍不住哇的一聲,噴出口鮮血,踉蹌退後一步。

狄青橫飛而出,砰的一聲,撞在了牆壁上,滑下來後,只覺得氣血翻湧,周身劇痛,但終究沒死。

狄青怒喝道:「郭遵……你!」他傷心欲絕,理智全拋,本想衝過去搏命,可見郭遵吐血,眼中又滿是悲傷,狄青驀地清醒過來,腳下一軟,已跪了下來。

他跪下來才發現,楊羽裳就在不遠,望見楊羽裳玉容栩栩如生,不由心中絞痛。

突然又想到,楊羽裳對他一往情深,生平只求過他一件事情,就是讓他好好地活下去。可他轉眼就忘記了楊羽裳的要求,一心求死,實在負她良多。

狄青自盡一次,僥倖活下來,一時間死志已淡,可悲從中來,瞬時淚如雨下,早忘記了身在何處,更無視身旁諸人。

他爬到楊羽裳的身邊,從懷中掏出那裂成兩半的玉佩,捧到楊羽裳面前,泣聲道:「羽裳,你醒醒,我已經為你找到生父的線索了。你不能就這麼去了,你總要等我的訊息。你醒醒呀。你曾說過,你我天上人間,永不分離!你不能說了不算!」

天空電閃,照著楊羽裳蒼白的臉,狄青望見,突然想到,羽裳死了,她肯定是在天上。我狄青一介莽夫,若是死了,有什麼資格去天上?這麼說,我狄青就算死,都再不能和羽裳相見了?

念及於此,狄青心中激盪,哇的一聲吐出口鮮血,鮮血如霧,噴在那玉佩上!

玉佩染血,泛著微弱的光……

大雨狂瀉,似要將這半天的積鬱一口氣釋放出來。

眾人早就周身通透,可沒有人留意那風捲雨狂,郭遵更是滿臉的水滴,也分不清是雨是淚。沒有人去看郭遵,可若有人看到他那入骨的悲傷,就會發現,他的悲慟,絲毫不弱狄青。

「五龍重出,淚滴不絕。五龍重出,淚滴不絕!」郭遵只是喃喃念著這句話,眼中滿是悔意,自問道:「難道……我又錯了?」他忍不住又是一口鮮血噴出。

鮮血入雨,稀釋無影。但那永恆的悲傷,血雨也是無法洗刷。

郭遵又在後悔什麼?所有的一切,本和他無關的!他有太多事情,無能為力!

蒼穹雷動如湧,驚心動魄,一道電光裂開長空,耀得天地皆白,也耀得狄青手上的玉佩泛著微白。

遽然間,一人驚呼道:「你這玉,是從哪裡來的?」

一人踉蹌奔到狄青的身旁,再也顧不得整潔的衣著,跪在泥水中,神色倉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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