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六章 造反

劉太后終於又坐了下來,半晌才道:「邱明毫,我讓你這些日子查案,可你就告訴我個什麼都沒有查到嗎?」

邱明毫額頭晶亮,原來汗水已冒,「太后,臣已竭盡心力。求太后……再給我些時日。」

劉太后緩緩道:「吾已經給了你不少時日,你現在可以把事情對葉捕頭說說了。」

誰都明白劉太后的意思,劉太后已對邱明毫沒有了信心,看起來很想把案子交給葉知秋處理。

邱明毫向葉知秋望去,眼神中隱約有分嫉妒,可更多的是彷徨。他猶豫片刻,終於開口道:「葉捕頭,自從你離開京城後,皇宮中突然有了異常。先是宮中活著的雞鴨牛羊莫名地死了很多,太后就讓我入宮查這件事。」

郭遵暗自皺眉,心道死了些牲畜不算什麼大事,為何太后會讓邱明毫親自查這件事情?

葉知秋微凜,立即道:「那你有沒有查牛羊雞鴨的來源?」

邱明毫道:「查了,那些牲畜來自常給宮中供貨的十六家京城老字號。這些老字號數十年如一日的給大內供應所需,應該沒有問題。」

葉知秋皺了下眉頭,心想以邱明毫之能,說沒有問題,當然就不會有問題。沉吟片刻,葉知秋道:「那就應該查餵食這些牲畜的人。」

邱明毫搖頭道:「我沒有查。」

葉知秋不解道:「為什麼?」他不解邱明毫為何會放棄這麼明顯的追蹤線索。

邱明毫很快打消了葉知秋的疑惑,「因為那些人不等我著手調查的時候,就都死了。」

葉知秋心中一寒,半晌才道:「都死了多少人?怎麼死的?」

邱明毫道:「都死了,一共十七人,都是……」他頓了下,眼中又露出驚惶之意,「都是笑著死的。」

郭遵本是沉默,聞言也驚悚道:「笑著死的?仵作有什麼說法?」

邱明毫良久才道:「我讓開封府最有名的三個仵作來驗屍,其中包括任識骨,他們給我了一個答案。這十七人,可能是中毒死的。」

「可能?」葉知秋瞳孔收縮,心中也有了不安。他知道開封府的仵作做的雖是驗屍的活兒,但某些方面的醫術不比王惟一差。尤其是任識骨,甚至可以從一塊埋了三年的骨頭上,判斷這人中什麼毒死的。可就算任識骨都無法確定那些人怎麼死的!

郭遵已問出來,「依邱捕頭所看,這些人是如何死的?」

邱明毫臉色已變,啞聲道:「我……我不知道。可是……」他欲言又止。郭遵急問,「可是什麼?」

邱明毫望向了太后道:「臣不敢說。」

劉太后一直在簾後靜靜地聽,可郭遵能聽到她的呼吸有些粗重,似緊張,又似驚怖。

良久,劉太后才道:「你說吧。」

邱明毫舒了口氣,「在臣的家鄉,也有過那種死人,笑著死的人。臣家鄉的老人說,只有轉世託生的人被幽靈鎖走了魂魄時才會有那種笑容。」

不待說完,劉太后已怒喝道:「一派胡言!你堂堂一個開封府的捕頭,竟然會說出這種無稽之談?」

邱明毫叩地道:「臣本不敢說的。太后,臣已竭盡全力,但仍阻擋不了宮中的事情發生。」

葉知秋吸了口冷氣,想到了什麼,「邱捕頭,你是說,宮中還在死人嗎?」

邱明毫驚懼道:「不錯。那十七人一夜暴斃,我就從食物、飲水上來查,可沒想到,給那些人做飯的廚子也死了,也是笑著死的。自此後的七天,我就向一些人查廚子的出身,來歷……」他的聲音又開始顫抖起來,「但只要是被我查問的人,轉瞬就會斃命。方才我才問了兩個宮女,沒想到不等我離去,她們就死了。我不知道為何會這樣,沒有人知道我事先要詢問她們的。」

邱明毫咬牙說出這些,已滿頭是汗。他根本無法解釋,誰都看出,他已竭盡所能,誰都聽出了他的言下之意。

沒有人知道邱明毫要詢問誰,但那些人還是死了,因此只有一種可能,是鬼才知道!但這豈非更無可能?

雷聲又響,閃電劃空,照得長春宮中明暗不定。可那沉鬱的夜空中,仍沒有雨下。

這種詭異的天氣,再加上詭異的案情,還有邱明毫驚怖的表情,就算郭遵、葉知秋見了,也不由茫然心寒。

難道說……這世上真的有幽靈作祟,奪人魂魄?不然何以解釋眼下宮中的情形?

葉知秋向郭遵望去,見郭遵也望過來。二人眼中都有深深的不解,顯然也被宮中詭異的案子所困惑。

葉知秋更是想,任何人作案,總有理由!但這次牲畜死掉,宮人宮女相繼斃命,兇手是為了什麼?要謀害太后或聖上嗎?那如此作為,豈不是打草驚蛇?而且要殺這些人,肯定要擔極大的風險,兇手在這種風險下行事,埋藏的禍心不是更加驚怖?他身為名捕,經歷無數稀奇古怪的事情,總不信有鬼。

劉太后呼吸難靜,終於道:「好了,莫要說了,事情就是這樣。葉知秋,你暫時放下手上的事情,全力追查此案。」略有猶豫,劉太后道:「邱明毫,你協助葉捕頭吧。怎麼說你也查了許久了。」

邱明毫低頭道:「是。」他聲音還有些顫抖,額頭也還在流汗,葉知秋見了,突然有些奇怪。

葉知秋破案不但憑剝繭抽絲,還憑無上的毅力和一種直覺。

這件案子很奇特,葉知秋心中只有困惑,卻還沒有畏懼,他只覺得,邱明毫太怕了些。邱明毫怎麼說也是開封府頂尖的捕頭,處事精練,本不應該如此害怕的。

不待多想,劉太后已道:「你們暫且退下吧。」

邱明毫道:「是。」他抬頭望了葉知秋一眼,說道:「葉捕頭,走吧,我帶你去看看。」

葉知秋見邱明毫的眼中,似有奇怪的含義,心中微愕。可只是點點頭,已和邱明毫走了出去。

只是臨走前,葉知秋向郭遵看了一眼,意味深長。

長春宮再次沉寂下來,只有一道道破空的閃電,耀得長春宮一明一暗,暗影幢幢。

劉太后終於又道:「吾明白了,吾明白了。」

長春宮內,除了宮女,只剩下李遵勖和郭遵二人,無人應話,也無人詢問。

劉太后沉默片刻,輕聲道:「郭遵,你留在聖上的宮中,其實就在等吾宣召,你知道吾肯定會找你?」

郭遵遲疑道:「臣不敢確定。」

劉太后嘆口氣,「無論你是否確定,但你終究來了。你找吾何事?」

郭遵立即道:「太后聖明,臣的確有事啟奏。」

劉太后道:「你想說什麼?」

郭遵道:「元昊派夜月飛天在永定陵襲駕,這件事……太后想必已知道了。」

劉太后有些倦懶道:「此事事關重大,不可輕下結論。」

郭遵沉聲道:「但此事已關係到太后的安危。」

劉太后一驚,失聲道:「你說什麼?」

郭遵從懷中掏出奏摺,上前一步。李遵勖立即攔在太后身前,喝道:「你要做什麼?」

劉太后一嘆,說道:「郭指揮若是出手,豈是你能攔得住的呢?將那奏摺呈上來吧。」李遵勖臉色微紅,順勢接過郭遵手上的奏摺,遞給劉太后。

郭遵已道:「所有的一切,均在奏摺中稟明,請太后明察。」

劉太后接過奏摺,喃喃道:「我就說了,你早有準備。那狄青他們入宮,又所為何來呢?」

郭遵道:「太后一看奏摺,自然知曉。」

李遵勖冷哼一聲,知道郭遵口風很緊,就是怕此事外洩,郭遵信不著他李遵勖!但有什麼事情,郭遵會對他李遵勖諱莫如深?李遵勖想到這裡,心中忐忑。

劉太后終於展開奏摺,只是看了眼,就失聲道:「這怎麼可能?」

她在簾後,別人只能聽到她的聲音,隱約看到她的身形,卻見不到她的表情。但就算李遵勖都聽出來,劉太后聲音中帶有震怒、不信,還夾雜著不安失望之意。

李遵勖吃了一驚,暗想郭遵奏摺上到底寫著什麼,竟讓太后如此失態?

八王爺求見。

聽到這話,眾侍衛靜了下來。趙禎目光閃動,立即道:「請進來。」

八王爺還是乾乾淨淨的臉,整整齊齊的朝服,梳理的一絲不苟的頭髮。見到趙禎的時候,八王爺才要施禮,已被趙禎走過來一把攙住道:「皇叔不必多禮,這邊坐。」

趙禎命閻文應在御座旁設了桌案,讓八王爺就在身邊坐下。

狄青記得還欠著八王爺的情,忍不住看了眼八王爺。八王爺目不斜視,似乎看到了狄青,又似乎不記得狄青。

趙禎終於問道:「皇叔深夜前來,不知有何事呢?」

桌案上早擺了酒,八王爺拿起酒杯,還是彬彬有禮。可大拇指早就浸入了酒杯,眾侍衛有的見了,心道,這八王爺,沒有規矩,畢竟還有些毛病。

八王爺拿著酒杯半晌,又放了下來,輕聲道:「聽說聖上受驚了,很是牽掛。可這幾日身子不好,一直來不了。今日才好些,這才來見聖上。還請聖上莫要見怪。」

趙禎笑道:「皇叔太見外了,朕只是些許小事,皇叔不用擔心。不過皇叔的病,可好利索了?」

八王爺道:「好的差不多了。需要急服幾味藥,不能拖延。」

狄青聽了,感覺八王爺說得古怪,病好了,為什麼還要不能拖延的急服幾味藥呢?八王爺說的話好像有些顛倒。

趙禎目光閃爍,半晌才道:「皇叔都服了什麼藥呢?」

八王爺手指鬼畫符般的在桌面上顫動,回道:「無非是什麼羌活、升登等藥。」

趙禎盯著八王爺的那隻手,眼中突然現出驚懼。他握住酒杯的手,輕微地顫抖,就連酒水撒出來,也沒有察覺。

狄青悄然留意,心中大為奇怪,總覺得八王爺好像也不簡單。這個八王爺到底真瘋,還是假瘋?他深夜來這裡,就是為了問候趙禎嗎?

一個響雷炸起,狄青心口一緊,不知為何,一顆心又怦怦劇跳起來,忍不住抽搐。他心中驀地有了不祥之兆,但他擔心的是什麼,他自己也不明瞭!

太后失態之際,有宮人入內道:「啟稟太后,葉知秋、邱明毫求見。」

劉太后怔住,不解這二人為何這麼快回轉?感覺手中奏摺沉重非常,劉太后啞聲道:「讓他們進來。」

葉知秋進宮的時候,臉上也帶了分緊張。不待施禮,已道:「太后,江德明死了。」

眾人又是一驚,劉太后吃驚道:「德明怎麼會死?」

宮中太監不少,但統領內宮的有三個主要的人物,供奉羅崇勳、都知楊懷敏和副都知江德明。這三人均是太后的心腹,這些年來,一直為太后做事。

這些日子來,雖死了牲畜、雜役和宮人,但均還無關緊要。可江德明身份非同凡響,他竟然也死了?

劉太后突然暴怒道:「那你還不去查兇手,回來做什麼?」

葉知秋急道:「太后,宮中起火了。」

劉太后不悅道:「起火就去救火,何故慌張?」

葉知秋凝重道:「火勢極大,會慶、天和、承明、延慶四座大殿都已起火,火勢蔓延過來,眼看就要燒到帝宮和長春宮了。臣要不出去,還不知道有此大火。」

郭遵臉色也變,失聲道:「如此大的火勢,怎麼會現在才來稟告?」

劉太后呵斥道:「胡說八道!那不是整個禁中都是一團大火?羅崇勳呢?若真有這種火勢,羅崇勳為何不來稟告?」要知道會慶四宮雖非禁中的全部,但零落分佈,卻在禁中諸殿的中央,這一燒開去,無異是極大的禍事。

劉太后和郭遵一樣的疑惑,但她呵斥時,心中已有驚懼,她知道葉知秋為人沉穩,怎麼會拿這種事情開玩笑?

葉知秋道:「臣略微詢問,知道本是郭皇后在後宮發脾氣,點燃了寢宮的簾幕。羅供奉以為是小事,安排人去救火,還特別吩咐莫要驚擾太后。但羅供奉一去不復返,皇后宮中的火勢未滅,別的宮中居然也相繼起火,宮人一時間不敢來報,這才導致如今的局面。」

邱明毫補充了一句,「臣方才和葉捕頭分頭查探火情,有宮人說,見有閃電劈中了宮殿,導致宮殿起火。」

簾帳霍然掀開,劉太后終於衝了出來,喝道:「你說什麼,天降閃電?天降……天降……」劉太后吃驚非常,似乎被這個訊息震驚。

眾人怔住,眼中均露出驚駭之意。

天降閃電,擊毀宮殿,或者燃了宮殿,並非什麼奇事。眾人驚駭的不是這個,而是駭然劉太后的一張臉。就算是郭遵,眼中都露出震撼之色。

那張臉,實在過於蒼老。蒼老的有如千年古樹,皺紋如刻,讓人乍一看,幾乎難以相信這就是曾經讓真宗最為喜愛的女子。

可郭遵知道,這人的確是劉太后,劉太后只是老得厲害。她本不應該如此蒼老,她久在宮中,保養的很好。聽人說,太后一直都用羊奶洗面,服食珍珠粉末。劉太后雖年已六十,但肯定風韻猶存,可她怎麼這般模樣?

眾人垂頭,不敢多言。

劉太后已忘記遮擋容顏,眼中已有驚恐,只是喃喃念著,「天降……天降……不可能,絕對不可能的。我不信!」

旁人不解劉太后說什麼,更不明白她為何如此驚恐。

葉知秋職責所在,不能不說道:「太后,火勢來得極快,宮人控制不住了。太后留在宮中,只怕有危險,請太后速做定奪。」

郭遵雖驚不亂,贊同道:「葉捕頭說得很有道理,為太后安危著想,還請太后移駕。臣不才,願護在太后左右。」

劉太后終於回過神來,說道:「先出宮看看火勢。」

等出得宮來,劉太后又吃了一驚,只見到禁中已四面起火,鉛雲赤染,煙沖霄漢。四周已傳來噼噼啪啪的聲響,葉知秋說得不錯,火勢已難以控制。

劉太后雖有些慌亂,但終於鎮靜下來,吩咐道:「郭遵護駕!其餘宮中之人隨行,不得慌亂,違者必斬!」

太后一聲令下,眾宮人凜然。太后略作沉吟,又道:「葉知秋,你拿吾的手諭,出禁中調夏隨、葛宗晟兩隊禁軍入禁中。同時讓夏守贇、葛懷敏二人儘快在大內候著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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