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二章 玄宮

李順容似乎不願在這裡多呆,急道:「這裡危險,我們出去吧。」她對狄青道:「狄青,你把夜明珠給我,你保護聖上,我找出口。」

趙禎低聲道:「你小心。」

李順容本就臉色蒼白,看來也極是畏懼,聽到趙禎關心的言語,突然間容光煥發,眼中也有了說不出的勇氣,微笑道:「我會的。你們要小心跟著我。」

她默想了片刻,緩緩舉步向來時洞口的對面行去。

夜明珠畢竟光亮有限,光線照耀下,石室更顯得幽冷森靜。狄青隱約看到四壁刻有影像,但一時間看不清楚刻的是什麼,他也無心去看。

李順容小心翼翼地走著,終於到了對面,突然驚喜道:「是這裡了!是這道門!」

前方赫然有道玉門,是那種晶瑩的白,在夜明珠的照耀下,門上似乎有晶瑩五彩流動。這時候突然見到這樣一扇門,狄青沒有歡喜,只覺怪異。不知為何,自從他進入了這石室,就感覺這裡詭異重重。

李順容低聲道:「我們運氣很好,直接找到了入口那道門。從這裡出了朝天宮,過了彩雲閣,就能到生死門。從生死門上去後,就是獻殿了。當然了,這裡岔路重重,我說的,是最正確出去的方法。」

狄青背脊發涼,心中暗想,出去的方法?陵墓中,為何要設定出去的方法?他愈發覺得心驚,一顆心已怦怦大跳起來。

李順容伸手在玉門上摸了半晌,不知扳動了什麼,玉門霍然開啟。

狄青微凜,舉目望過去,見外面仍是空曠曠的石室。這裡的石室,好像一間套著一間,若非李順容說明,真的有如噩夢之境,永無希望之時。

狄青感覺李順容話中有話,突然問道:「你方才說,我們好運氣,所以找到了入口。難道說……朝天宮還有別的門戶?」

李順容臉色微變,並不言語。趙禎眉頭一動,低聲道:「是不是有一道門戶,通往先帝棺槨安放的地方?」見李順容不語,趙禎急道:「你快說呀。」

李順容見趙禎表情迫切,緩緩點頭道:「聖上說的不錯,但朝天宮內呈八角形,一共有七道門戶。」

趙禎失聲道:「為何有那麼多的門戶?」

李順容臉上有些異樣,在夜明珠的照耀下,顯得鐵青,「除了先帝外,沒有人知道為什麼。聖上,我們走吧。」

趙禎不走,緩緩道:「是不是,我們出了生死門後,就到了獻殿?」

李順容不解道:「是呀,聖上想說什麼?」

趙禎舒口氣道:「我來這裡,本是祭拜先帝。但我也要取一件東西,若是取不到那東西,我活著出去也沒用。」

李順容急道:「聖上,你怎麼能這麼說?你一定要活著出去。」不等再說什麼,狄青突然嘶聲道:「誰?」那聲音中滿是驚怖之意,狄青霍然轉身,額頭已冒汗。

狄青在聽趙禎和李順容談話之際,突然感覺身後好像有人,亦有風。這裡本是密閉之地,怎麼會有風?難道說有人掩過,所以帶起了風聲?這石室中,難道真有個幽靈?

趙禎駭了一跳,暫時忘記了旁事,嗓子都啞了,「狄青,怎麼了?」

狄青沉寂下來,側耳傾聽,再無聲響,只有他們三人粗重的喘息之聲。過了良久,狄青才低聲道:「方才,好像有風聲……」他一時間也不敢肯定。

李順容聽後強笑道:「狄青,或許因為石門開啟,所以才有風湧動吧?」

趙禎放下心來,立即道:「多半如此。」說罷拉住了李順容的衣衫,哀求道:「李順容,我知道你肯定知道去先帝那裡的辦法。求求你帶我去吧。」他這次來永定陵,已抱著破釜沉舟的念頭,當然不肯就這麼回去。他也知道,只要上了獻殿,想下來,都難有藉口。

李順容滿是為難,可見到趙禎哀求的眼神,幽幽一嘆道:「你要找什麼?我去找。這裡危機重重,怎能讓你冒險呢?」

趙禎搖頭,堅決道:「我一定要自己去找。李順容,你幫幫我好嗎?」他搖晃著李順容的衣襟,有如個撒嬌的孩子。

趙禎是天子,從未有過這種姿態,但他在李順容面前,卻自然而然的流露出撒嬌的情緒。玄宮雖玄,但看著李順容的眼睛,趙禎突然拋卻了所有的畏懼。他覺得,李順容定然能夠保護他!不為什麼,只憑感覺。

狄青沒有留意二人的表情,還在回憶方才的情形。他眼角不自主的又開始跳動,突然問道:「李順容,要從獻殿入這裡,難不難?」

李順容緩緩道:「據我所知。除了我知曉最直接入朝天宮的道路外,應該沒有別人了。生死門之後,岔道重重,而生死門更是有十七種機關,想要通過,絕非易事。而若誤入岔道,只有死路一條。」

「因此除了你之外,再沒有別人能進來了?」狄青緩緩道。見李順容點頭,狄青稍放下心事。趙禎已道:「狄青,你莫要疑心了。李順容……」不待再求,李順容已嘆息道:「聖上,我帶你去,你跟著我。」趙禎大喜,連連點頭。

李順容轉身,決然的重回了朝天宮中。狄青無奈,望著出口苦笑,可只能跟隨二人重返宮內,心中疑惑卻更甚,李順容這人根本算不上趙恆身邊有身份的妃子,為何可以在玄宮自由出入?

真宗若是寵愛李順容,就不應該讓她孤單的守墓,可真宗若不寵愛李順容,按理說也不會將李順容留在這裡。狄青想不明白,已小心翼翼地跟隨趙禎來到一門戶前。他其實更好奇,趙禎不懼危險的來到玄宮,到底是為了什麼?

門戶呈烏黑色,若不細看,絕難察覺這是道門。

趙禎問道:「這道門通往先帝靈柩所在之地嗎?」

李順容搖搖頭道:「不是,先帝的那裡,門是五色夾雜。」

「哪五色?」

「有金、白、黃、黑、烏五色。」李順容緩緩道。

狄青心中一動,一旁道:「你方才說這朝天宮有七道門戶。入口是玉門,先帝靈柩停放的地方是五色門,這有一道烏門,難道說,其餘的四道門,分別是金、白、黃、黑四種顏色嗎?」

李順容點點頭,「狄青,你很聰明。」

「那門內都有什麼?」趙禎關心地問道。

李順容緩緩搖頭,並不言語。狄青暗自皺眉,心道趙恆的陵寢,五色絕不會是憑空設計,但到底意味著什麼呢?李順容也向旁走去,說道:「這裡我幾年前,曾經來過一次,記得先帝的陵寢,本來在這烏門的對面。」

在這黝黑的朝天宮中,李順容也分辨不出方向,找到了烏門後,才想到這簡潔的法子。

要到對面,最快的方法當然是從石室正中穿過,李順容下定了決心,反倒沒有了絲毫猶豫,徑直走過去。等路過桌椅的時候,李順容只是在想,菩薩保佑,我終於見到了他……求你保佑他平平安安,民女雖死無憾。她一想到這裡,就忍不住心情激盪,就在這時,只聽狄青嗄聲道:「等等!」

狄青那兩個字,說得竟有些顫抖。他本來是極為膽大之人,但在這陰森的玄宮中,竟有說不出的驚怖。

李順容一凜,止住了腳步。趙禎急道:「狄青,又怎麼了?」

狄青一字字道:「李順容,你把夜明珠給我用用。」他不知道用了多大的氣力,這才壓住了心中的驚懼,實在是因為他發現件極為恐怖的事情。

趙禎聽狄青口氣有異,揪心起來,顫聲問,「狄青,你發現了什麼?」

狄青只是接過夜明珠,緩緩地照在了石桌之上,那一刻,他滿臉錯愕驚恐。

石桌是玉石所做,色澤淡青。石桌上,只有一層浮灰。

趙禎見了,大為詫異,不解道:「狄青,你到底怎麼了?」

狄青嗄聲道:「你和李順容,方才可曾碰了石桌?」

趙禎、李順容異口同聲道:「沒有。」

狄青嘴角抽搐,低聲道:「我記得清清楚楚,方才我只在石桌上,留下四個手指印。」

趙禎道:「那又如何?」轉瞬間,他也臉色鉅變,因為他已發現,石桌上除了狄青的四個手指印外,又多了一個手印!手印是三指按上留下的痕跡。

「是拇指、食指、和中指留下的印記。」狄青喃喃道,他那一刻,臉色極為難看。

那多出的手印,手指長度竟比尋常人長了半數,那絕非狄青的手印,更不是趙禎和李順容的。趙禎手沒有那麼大,李順容的手指纖細,也不會留下石桌上的那種印記。這玄宮中,竟然有第四個人,方才就在石桌上留下個手印。

狄青想到這裡,已覺心寒,向趙禎望去,他已經預料到趙禎慘不忍睹的表情。趙禎果然不停地流汗,這壓抑的玄宮、無盡的寂靜、難言的黑暗,還有黑暗中不知是人還是幽靈的手印……

趙禎沒有發狂,狄青倒有些出乎意料。他目光閃動,不經意地瞥見了李順容的表情。李順容表情很怪,不是驚懼,而是難以置信。她嘴唇蠕動,只是說道:「不可能,絕對不可能。」

狄青反問道:「什麼不可能?」

李順容的話好像很正常,她不認為這玄宮會有第四人進來。但狄青總覺得,李順容的不可能三字中,包含著鬼氣森森。

李順容渾身顫抖,突然道:「把夜明珠給我!」

狄青遞過夜明珠的時候,只感覺手心已在流汗,李順容一把搶過了夜明珠,嘶聲道:「跟我來!」見趙禎渾身顫抖,邁不開步,李順容一字字道:「聖上,這是你父親的陵寢,就算有鬼,也要保護你。」

李順容說罷,徑直向對面的方向行去,毫無畏懼之色。趙禎被李順容所言打動,竟跟隨李順容前行。狄青又急又驚,可見二人前去,他轉瞬要沒入黑暗之中,只能跟在趙禎身後。

在這裡,沒有光線照亮,若是踩到黑格,狄青實在不敢想象後果如何。可又有疑惑湧上腦海,那在石桌上留印的,到底是人是鬼?留印之人怎麼可以在石室中任意走動?

腳步沓沓,在幽靜的玄宮中,有著說不出的動人心魄。三人終於走到了對面的石壁前。

夜明珠照耀下,那道門戶果然是五彩的,分金、白、黃、黑、烏五色,讓人看不出門戶是什麼構造。五種顏色分格子交錯組成,讓人看一眼後,就覺得混亂不堪,頭暈目眩。但珠光閃耀,那門戶的五彩又開始流動,如青霄行雲、夕照晚霞,轉瞬讓人心胸暢快。狄青不解為何一道門,竟給人如此的感覺。

李順容摸索了半天,用力一扳,五彩門戶倏然而起,露出個長長的甬道。門戶開啟時,無聲無息。可就是這種寧靜,更讓人心跳不已。

甬道內,大放光明。由幽暗之地,驀見光明,狄青吃了一驚。等定神望去,才發現甬道兩側的石壁上,每隔數丈,都有一顆夜明珠鑲嵌。那夜明珠比李順容手中的珠子還要大上半數,這甬道中,竟然有百來顆這樣的夜明珠。

狄青望得魂動心馳,竟然呆了。

一個墓室,為何要設計得這般精巧。這本是死人住的地方,為何要有這些名堂?狄青想到這裡,又感覺心跳加劇,當初見到石桌的感覺又湧上心頭。這玄宮中,有個孤孤單單的幽靈……

狄青有些好笑,但又感覺背脊發涼。

甬道幽幽,李順容望著那甬道,輕聲道:「聖上,甬道的盡頭,就是先帝棺槨所在。這條甬道,沒有機關了。我和你一塊兒進去。」她又按了一處機關,關閉了彩門。

趙禎啞聲道:「好。」他輕輕牽住李順容的衣襟,李順容忽然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。趙禎猝不及防,只覺得那手掌冰涼,渾然不似人手,想要大叫,但牙關打顫,竟發不出聲音來。

李順容笑容有些悽慘,雙眸盯著趙禎道:「聖上,你放心,無論如何,我都會保你平安。」

趙禎點點頭,脖子都有些僵硬。李順容已舉步從甬道走過去,甬道寬闊,足夠三四人並肩行走。狄青走在這珠光寶氣的甬道中,心中卻有說不出的詭異。

甬道竟越來越寬,越走頂部越高。感覺就像從個喇叭管子裡向外寬敞的開口走去,雖不確切,但前方已漸漸不像甬道,而像是殿閣入口。

甬道盡頭,竟是面寬廣的玉牆。玉牆之上,繪了個佛像。那佛像細腰婀娜,一手拈花,一手下垂,身上寶氣珠光,瓔珞莊嚴。但那佛像,竟是沒有臉的。

本來仰望那佛像時,狄青心中隱有肅然之意,但見到那佛像白白的一張臉,沒有任何五官的時候,狄青心中寒氣遽升。

這是什麼佛?這裡畫著這麼一尊佛,到底是什麼意思?看不到佛像的五官,只從那佛像的裝束,分辨不出那佛像的性別。

狄青怔怔望著那佛像,趙禎亦是如此。二人互望一眼,均見到彼此眼中的驚恐疑惑之意。

李順容竟還鎮靜如常。她突然對狄青道:「你把刀給我。」

狄青強笑道:「你要刀做什麼?」他說話的時候,才發現聲音嘶啞,彷彿他說的話,都和他的身體脫節了。狄青本來覺得李順容不過是個弱女子,就算有敵意,他也能制住對方。可見到這時的李順容,竟冷靜非常,忍不住心中惴惴。

「把刀給我。」李順容又說了一遍,神色決絕。

狄青望了李順容良久,終於除了刀鞘遞過去,李順容接刀鞘在手,並不拔刀,對著那尊佛像望了半晌,嘴唇蠕蠕而動。

狄青聽不到她出聲,但見她神情激動中帶有悲壯,心中微動。就見李順容倒轉刀鞘,刀柄已撞在佛像之上。

刀柄撞擊的是佛像下垂的左手食指。叮的一聲響後,李順容並不停歇,刀鞘連擊,又擊在佛像的無名指之上。轉瞬之間,狄青已見李順容連敲五下,擊的都是佛像的手指。

狄青正待詢問,突然眼中露出驚駭之意,趙禎也倒退一步,面無人色。前面繪著佛像的玉牆遽然上移,消失不見。

如果只是玉牆移動,還不能讓趙禎、狄青如此神色,讓他們吃驚的是,牆壁移開,裡面竟現出了一座宮殿。

那宮殿的規模,比起汴京皇宮中的任何一座宮殿,都是有過之而無不及。宮殿一現,如夢如幻……

狄青見到,幾疑身在仙境。宮殿中光線柔和,絲毫沒有陵寢中的鬼氣森森。殿頂不知鑲嵌著多少夜明珠,有如日月星辰。而宮殿之底,並非實地,流動著藍色的水——好似浩瀚海洋。藍水的正中,立著九層高臺,以黑石為階,白玉為欄杆。明光藍水、黑石白玉下,整個宮殿已泛起迷離幻化的光芒。

狄青舉目望過去,身軀一震,因為他驀地發現,高臺之上,竟站有一人。本來有人站在宮殿的高臺之上,是極易被人發現。但狄青震撼於宮殿的恢弘瑰麗,這時才發現有人。等見到那人的時候,狄青更是心顫如弦。這裡怎麼會有人站在高臺之上?

趙禎也發現了那人,臉上激動,失聲道:「父親!」狄青不認識那人,趙禎卻早見過那人不知多少遍,是以舉目之間,就已認出那人。

高臺上站立的那人,赫然就是大宋真宗趙恆!

狄青已額頭冒汗,側身望向李順容,嗄聲道:「這是怎麼回事?先帝怎麼沒死?」

陡然察覺李順容並不在他的身旁,狄青急忙扭頭向來處望去,只見空空蕩蕩,鬼影都沒有。狄青又是一震,身軀晃了兩晃。

李順容竟然不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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