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二章 玄宮

狄青在石後等了片刻,見一女子婆娑地走過來,四下張望,好像在尋找著什麼。

月光灑落,狄青只見那女子容顏清減,微顯憔悴,竟然是與李用和交談的女子,也就是李用和的姐姐李順容!

那女子四下張望,憔悴的神色中帶著焦急,只是自語道:「到底在哪裡,到底在哪裡呢?」她看起來心力憔悴,突然跪倒在地上,嚮明月拜道:「救苦救難的菩薩,求你保佑他平安無事,若有什麼苦難,只求你加到民女的身上,民女就算立即死了,也是心甘情願!」

趙禎見到兩行淚水從那女子的臉頰流淌下來,又聞女人禱告,心中突然有所觸動,只是想,她想保佑的是誰?那個人得她牽掛,真是幸福。趙禎雖是皇帝,但極為孤單,就算是生母都對他極為冷漠。見天上明月悽清,突然想到,不知何時,在這樣的明月下,也有一個親人對自己如此的牽掛?

狄青早就打定主意,低聲對趙禎道:「你留在這裡,我先出去打探情況。」不等趙禎多言,狄青已抽出褲腿上插著的匕首,飛身到了那女子身邊,匕首已遞到女子脖頸之處,低喝道:「莫要聲張!」

李順容駭了一跳,差點坐倒在地,見到是狄青,眼中卻閃過喜意,說道:「我認識你,你叫狄青,你是狄青!」她一把抓住狄青,有如抓住了救命的稻草。

狄青反倒被李順容駭了一跳,低聲道:「你認識我又能如何?你們的詭計,我早就看穿了。」雖說李用和不顧性命救了趙禎,但狄青總覺得這李家姐弟有所圖謀。

李順容詫異道:「我……我有什麼詭計?」狄青冷冷道:「你今天怎麼這麼莽撞,差點讓人發現了,險些壞了大事。」他模仿李用和的腔調說出這句話後,又尖著嗓子道:「誰發現了我?」接著冷笑道:「還用我多說什麼嗎?」

狄青所言正是李順容和李用和二人私語的兩句話,他本不明白其中的隱情,但狄青素來多變,覺得這麼一詐,李順容多半就會覺得計謀敗露了。

李順容秀眸帶了分驚詫,只是道:「你……說什麼?」

狄青冷笑道:「‘聖上要在五漏三刻祭拜,到時候就是我們的機會!’李順容,你們欲對皇上不利,還要我多說什麼嗎?」

狄青以為說到這裡,李順容就算不大驚失色,也會掉頭就跑,不想李順容只是望著狄青,神色中有了悽婉之意,搖頭道:「原來你不知道,你什麼都不知道的。你若是知道,你就不會這麼說了……」話未說完,雙眸竟然垂下淚來。

狄青如墜霧中,不知這女子到底在說些什麼。

李順容哭了片刻,突然想起了什麼,急道:「狄青,你是不是和聖上在一起?」

狄青立即道:「沒有呀,我也正在尋找聖上。你們一直在暗算聖上,現在不知道他的下落嗎?」

李順容傷感道:「我怎麼會暗算聖上?」她臉上憂傷如刻,急道:「你沒有和他在一起?可王珪說應該是你救走了聖上呀,他怎麼會騙我呢?」

狄青心中微喜,急問,「王珪到了永定陵嗎?」

李順容點頭道:「王珪已帶著我弟弟到了永定陵,他正派人四處尋找你,說你應該和聖上在一起。可是你怎能捨棄了聖上獨自逃命?」她急得落淚,不顧狄青手上銳氣森森的匕首,泣聲道:「定是你為了逃命,捨棄了聖上。狄青,你到底在哪裡丟下的聖上?快帶我去找!」

狄青難辨真假,硬起心腸道:「命是自己的,只有一條,我就算逃命又怎麼了?」說罷一推李順容,喝道:「好了,你害聖上,我不追究了。可我逃命的事情,你也莫要說出去。以後你我天各一方,互不相見。」狄青作勢要走,不想卻被李順容一把抓住了衣袖。狄青低喝道:「放手!你以為我真的不敢殺你嗎?」

李順容淚水滾落,突然跪了下去。狄青一驚,跳了開去,說道:「你做什麼?」

李順容跪在地上,淚水中都帶著那難解的憂傷,「狄青,你為保自己,棄聖上不顧,我不怪你。這世上,本來看重自己性命的人就多,怎能強求?我只求你帶我去離開聖上的地方,好不好?我這輩子,從來沒有求過別人,你帶我去……我……就算死,也會感激你的大恩大德。」她心情激盪,突然哇的聲,竟然噴出了鮮血。

狄青一驚,不等再說,一人已道:「朕就在此,你要見朕嗎?」那聲音略帶顫抖,夾雜著難言的感傷,原來趙禎已站了出來。

李順容一聽,急急轉頭望去,見到趙禎那一刻,身軀晃了晃,顫聲道:「你是益……聖上?」她似乎不堪承受激動之情,竟然軟軟地倒了下去。

趙禎見李順容倒地,輕啊了一聲,快步走過去,伸手相扶道:「你怎麼了?」他在大石後聽了良久,只覺得李順容對自己極為關切,他這一生,從未見過對自己安危如此關心之人。見李順容吐血,趙禎更是心情激盪,忍不住站了出來!

狄青見李順容眼中驚喜中夾雜著柔情,傷感中帶著些憐愛,心頭狂震,一時間竟然呆了。他記得當年母親臨死前望著自己,也是一般無二的眼神!李順容不過是先帝真宗身邊的一個順容,和趙禎本沒有什麼關係,為何用那種眼神看著趙禎?她說的「益」又是什麼意思?

這時明月漸隱,繁星滿天,照得天地間柔情點點。微風吹得綠草刷刷響動,像是母親安慰著哭泣的孩子。

李順容見趙禎伸出手來,渾身輕顫,終於探出手去,抓住了趙禎的手掌,那一刻,淚如雨下。狄青一時間百感交集,竟沒有阻攔。

趙禎不解李順容為何哭泣,可直覺中卻認為,這女子絕不會對自己不利。見李順容極為傷心,趙禎安慰道:「你不要傷心了,朕沒事。你有什麼為難之事,說出來,朕說不定可以為你解決。」

李順容突然笑了,風情如雨後的彩虹。狄青一旁見了,心道,這個李順容,以前應該很美呀。只是現在太過憔悴,讓人一眼看到的都是心累。

趙禎見到李順容微笑,也跟著笑起來,至於自己為何會笑,卻也說不明白。他只感覺到李順容的目光中,蘊藏他從未經歷過的關愛,一時間竟然痴了。

狄青在一旁擔憂敵人趕來,忍不住道:「李順容,你若真的為聖上著想,就要為他找個藏身之處。」

李順容如夢初醒,連連點頭道:「是呀,我真糊塗了,怎麼會忘記這個。聖上,你跟我來。」她拉著趙禎的手,並不鬆開。

狄青問道:「去哪裡?」

「當然是去永定陵。」李順容忙道:「王珪和一幫侍衛都在那裡,那裡也有幾個忠心耿耿的老臣,定能衛護聖上週全。聖上,你要信我……」

趙禎不由道:「我信你……可是……」他扭頭向狄青看去,欲言又止。狄青道:「我雖信你不會害聖上,可我不信你有保護聖上的能力!」

李順容的目光終於從趙禎身上移開,望著狄青道:「就這樣去陵寢,的確會是有危險。但我知道有條密道離此不遠,從那裡可進入先帝的玄宮,我們從玄宮返回,必定沒有人發現。」

趙禎聽到可去玄宮,目光閃動。他方才被追殺,早就將此行的目的拋在腦後,這刻聽說可去玄宮,怦然心動。見狄青還在猶豫,趙禎堅決道:「我信先帝在天之靈會保佑我平安,狄青,我們跟她走。」

狄青盯著李順容雙眸良久,緩緩道:「好,你前頭帶路。」他手持匕首跟在李順容身後,趙禎又跟在狄青的後面。

三人走了盞茶的功夫,前方古樹參天,亂石嶙峋。李順容從亂石中穿過,到了一株古樹前。她撥開雜草,繞到樹後摸索了半天,突然用力一提,合圍的樹幹靠地的部分,竟然出現了一個樹洞。

樹洞幽幽,深不可測,狄青望見,暗自戒備。真宗的玄宮內,怎麼會挖個地道出來?這本來就是極為怪異的事情。

李順容似乎看出狄青的疑惑,說道:「這本是當年建墓的匠人挖的一條隧道,他們只怕被人埋在墓中,所以留下一條逃生之路……」

狄青恍然,知道歷代帝王為防後人掘墓,陵墓建好後,多會將建墓之人斬盡殺絕,以絕後患。工匠這麼做,只能說是不得已而為之。

李順容臉上有些慘然道:「後來那些人還是死在了裡面。我是無意中,從唯一逃生的匠人口中知道這秘密。不想……」她望著樹洞發呆,沒有再說下去。

狄青心道,李順容多半想說,真宗為了陵寢的秘密,殺了工匠。不想當年工匠逃生的道路,救了趙禎。這其中的冥冥天意,誰能說得清楚?

李順容回眸望了趙禎一眼,輕聲道:「我們從這裡下去,可入玄宮側翼,那裡有條密道通往陵臺,不過那密道極為隱蔽,少有人知。我們只要到了陵臺,見到那些侍衛,就可保聖上無事了。」

趙禎點點頭,一顆心不由得怦怦跳起來。他既怕陵寢內有古怪,又怕在陵寢中找不到想要之物。

狄青見樹洞幽密,問道:「這下面很深?」李順容道:「丈許的高度,想以你的身手,不應該有事吧。」狄青道:「我和你一起下去,聖上一會兒再跳下來。」他扣住李順容的手腕,探頭望過去,見到洞下黑黝黝的一片,不由心中發毛。

李順容從懷中取出顆明珠道:「這是先帝所賜的夜明珠,可用來照明。」那珠子有半拳大小,夜色中發著淡淡的光輝,有如清冷月色。狄青伸手接過,探過身去,當先跳下,李順容幾乎沒有任何遲疑地跟隨跳下。

狄青人到洞中,只覺得身子急墜,一顆心幾乎要跳出來。驀地腳一踏實,屈膝緩力,這時候李順容也隨即墜下,狄青怕她受傷,伸手接住。感覺到觸手溫柔,才想起對方是個女子,立即鬆開了手,退後一步。

樹下孔穴雖深,但並不寬綽,狄青雖退,但仍與李順容貼身而立,不由臉色微紅,幸好夜明珠只能照尺許的方圓,讓人看不見他的臉色。

李順容吐氣如蘭,突然道:「狄青,你這般照顧聖上,我很感謝你。」

狄青不解道:「我保護聖上是本分之事,你謝我做什麼?」

李順容不答,已仰頭向上道:「聖上,快下來吧。」不等狄青再說,趙禎也跳了下來,狄青伸手接住。

三人在樹洞中沉默半晌,李順容才道:「我左手處有一洞穴直通玄宮,妾身先行吧。不過洞穴稍矮,委屈聖上了。」

趙禎苦笑道:「逃命要緊,也不算什麼委屈。」心道,當初那些匠人亦是為了逃命,這才事先挖了這條道路來,當然不會雅緻大氣,自己該恨他們呢,還是該謝謝他們?

狄青沉吟道:「我先走,李順容在我後面,聖上最後吧。」他這番安排大有深意,只怕李順容熟悉道路,讓她逃了。

李順容道:「好吧。可前面到底如何,我只是聽匠人說過,卻從未走過,你一切小心呀。」

狄青不再多說,尋到洞穴,躬身而入。洞穴不高,有些地方甚至要跪爬而過,狄青心道,趙禎恐怕是這輩子第一次鑽洞,不知道他能不能挺住?不過他和我認識後,不是鑽豬圈,就是爬鼠洞,也真難為他了。

趙禎手腳早被磨得鮮血淋漓,卻還是咬牙挺著。只因為他見李順容雖是女子,卻並不叫苦,他堂堂一個男人,自然不肯墮了威風。

不知行了多久,狄青見前方地勢稍闊,可卻突然沒有了去路,不由詫異道:「前面沒有路了,好像都是青石牆壁。」

李順容微喘細細,低聲道:「據匠人說,左手盡頭有一凸起的石頭,只要左轉半圈,就能啟動玄宮側的一塊青石。」

狄青沉吟不語,心想如果已到玄宮,一定要小心從事。歷來君王的陵寢都有些古怪,趙禎的老子也不會例外。

李順容見狄青不語,已知他的心事,擠過來道:「我來開啟吧。」

狄青扭頭望過去,見在夜明珠映照下,李順容的一張臉如觀音般聖潔,無半分邪惡,終於道:「我來吧。」

他伸手在牆壁上摸索,終於摸到一塊凸起的石頭,石頭上還有孔洞,可供把握,狄青一咬牙,將那石頭用力向左轉去,只聽到咯咯幾聲響,眼前陡然一閃,那封路的青石竟然向上提去,略帶清新的空氣撲過來,讓人心胸一暢。

狄青藉著微弱的珠光望過去,只見到前方赫然是個寬敞的石室,可珠光盡頭處,依稀有兩個人影佇立!

狄青一凜,低喝道:「誰?」他聲音雖是低沉,可石室極靜,回聲嗡嗡作響,反倒把狄青自己嚇了一跳。

李順容喜道:「哎呀,這是朝天宮,我知道這裡。那匠人果然沒有騙我,這裡離陵宮不遠了。」見狄青驚疑不定,李順容低聲道:「那些都是陪葬的石人。」

狄青仔細一看,才發現那兩人果然是雕像,那雕像做武士打扮,手持巨斧,甲冑紋路極為細膩逼真。狄青舒了口氣,暗叫慚愧。

才待從洞口跳下去,李順容已道:「朝天宮有古怪。你看到地上的格子了嗎?」

狄青微凜,低頭望去,見到石室地面是由格子石板鋪就,地面只有黑白兩種顏色。「有什麼古怪?」

「在朝天宮行走,只能在白色的格子中走,千萬不能到黑格子中。」李順容緊張道,「如果在黑格子上走動,會觸發機關。」

狄青盯著李順容道:「你如何知道這些呢?」

李順容臉上突然有分古怪,半晌才道:「先帝生前曾說,他死後肯定很寂寞,他希望我能經常過來陪陪他,因此他告訴我這裡的機關所在。」

狄青只覺得李順容言不由衷,甚至有些荒誕。難道說……李順容平日的時候,還會來玄宮陪真宗的鬼魂?她怎麼會有這麼大的膽子?趙禎卻信了。多年的委屈,逃命的驚嚇,讓趙禎已變得脆弱不堪,他喃喃道:「父親,孩兒不孝,沒有經常來看你。」他說著說著,幾欲落淚。

李順容眼中,有著難名的慈愛和憐憫,見趙禎落淚,李順容不由伸出手去,撫摸著趙禎的頭頂,哽咽道:「聖上,你放心。我……和先帝,一定會保護你的安危。」她動作自然而然,狄青看在眼裡,更是奇怪。

李順容對趙禎的感情,絕非一個普通順容對前夫之子的感情!李順容為何對趙禎如此關切?

不待多想,李順容反倒堅強起來,說道:「我先下去。」她不等別人反對,縱身一跳,已落在白格之上。

狄青和趙禎的一顆心均是揪起來,幸運的是,什麼都沒有發生。

李順容露出自豪的笑,臉上光彩更濃,招呼道:「你們下來吧。」

狄青當先跳下,又接了趙禎下來。朝天宮名字雖是好聽,裡面卻是空空蕩蕩。狄青舉目望過去,突然一怔,發現方才看到的那兩個石像在石室的正中。石像之間竟有張石桌,而石桌之旁,尚有一石凳。

石桌、石凳當然是最尋常不過的東西。狄青望見,心中卻升起一股寒氣。

趙禎順著狄青的目光望過去,也不由心中一緊,失聲問,「這裡為什麼會有桌椅?」他雖去地面的獻殿祭拜過幾次,但也從不知道玄宮的結構。

房間中有桌椅很正常,但這是墓室,趙禎從未聽說過,墓室要放桌椅。這桌椅本是給活人用的!

李順容倒是臉色平靜,但在珠光下,也顯得有些詭異森森。她幽幽道:「這裡的一切,都是先帝所設。他什麼意思,沒有人知道。」

狄青小心翼翼地走上前一步,盯著那桌子,彷彿見到——有個幽靈在暗無天日的陵寢中,孤零零的坐著……也許不應該說是孤零零的,因為那幽靈還有兩個石像武士護衛。

這種想法有些荒誕不羈,但不知為何,在狄青的腦海中,卻留下極為深刻的印象。趙禎臉色蒼白,不知道是否也有同樣的想法。

石室空曠,除了四壁外,只有這桌椅。石室在幽幽夜明珠的照耀下,有著說不出的詭異陰森,更有那夜明珠照耀不到的地方……

趙禎突然低呼一聲,舉步要走。他久在金碧輝煌的大內,見到這種地方,驚懼之意更濃。可他前行的倉促,一腳竟向黑格踏過去。

狄青只留意著桌椅的古怪,李順容的雙眸卻一直沒有離開過趙禎。她的目光中,有著憐惜、愛護、慈愛,甚至可說是有種貪婪……

見到趙禎舉步,李順容突然低呼聲,「小心!」她一伸手,已拉住了趙禎,但她被趙禎一帶,卻一腳踏向了黑格。

狄青霍然醒轉,身子前撲,一把拉住李順容。他身子失衡,好在前撲時已看準石桌,用力抓住。

李順容借力站起,臉色蒼白,狄青這才緩緩直起腰來。趙禎想起方才的驚險,臉色發青,低聲道:「謝謝你們。」

狄青松了口氣,突然舉手看了下,他手上滿是灰塵。原來石桌上早有一層浮灰,他方才抓住石桌的邊緣,留下了四個手指印。

「這裡沒人來吧?」狄青鬼使神差的問了句。

李順容強笑道:「當然沒有人來。先帝雖希望我能常來轉轉,但是……我也有幾年沒有下來了。要不是因為聖上,我也不會到這裡。」

李順容說的也是實情,誰會到這裡來?

狄青心中滿是不解,暗想古代君王要妃嬪陪葬,也是常有的事情。但從未聽說過,有哪個君王會讓活著的妃嬪在他的玄宮中走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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