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 巧遇

狄青扭頭望過去,臉色微變。

拿銀子的人姓閻,狄青是認識的。而閻姓那人的身邊,可不就是害他入獄的聖公子?狄青怒火上湧,一把就揪住了聖公子的衣領,叫道:「你還有臉見我?」

聖公子慌了神,忙道:「狄青,莫要動粗,有話好商量。我……有苦衷,你聽我解釋好不好?」

狄青握拳要打,可見聖公子一副可憐相,心中一軟,喝道:「你不知道我為你坐了大半年牢嗎?你莫要告訴我,這段日子出了京城,不知道我的事情。」

旁邊有一人喝道:「你先放手!」

狄青斜睨過去,見聖公子身邊多了一人。那人黝黑的臉龐,人在中年,很有幾下子的樣子,冷笑道:「怎麼的?心中有愧?怕我打你,所以帶保鏢來了?」

聖公子搖頭道:「哪裡,哪裡,這是我的一個遠方親戚——李用和。和我一塊兒逛逛京城而已。」

那黑臉的人聽聖公子這麼說,臉上突然露出極為古怪的神色,可隨即低下頭,不讓人看到他的臉色。

狄青並沒有留意那人的表情,可手已鬆開了些。當初的事情,雖由聖公子而起,但似乎也怪不到他頭上。唯一讓狄青不滿的是,當初聖公子沒有站出來。可八王爺都站出來了,他狄青還不是被關了半年,聖公子站出來,有什麼作用?

一想到這裡,狄青氣平了許多,但覺得聖公子並不仗義,啐了口道:「你也不用解釋了,事情過去那麼久,你是你,我是我了。」

他轉身要走,聖公子早就搶過那塊玉,遞到狄青面前,真誠道:「狄青,我知道這塊玉補償不了什麼。但我真的很抱歉,希望你能明白我的心意。」

狄青盯著那玉半晌,哂然道:「那我不是要多謝你了?」

聖公子臉色微紅,輕咳道:「閻先生,我記得你懷中有本書?」

閻先生臉色微變,訕訕地從懷中取出一書盒遞過來。聖公子道:「狄青,這本書送給你。」

狄青沒有接,見聖公子滿面愧疚,倒也心軟,道:「玉我收了,書就不必了。」

聖公子將書盒硬塞到狄青手上,舒口氣道:「我看你也挺窘迫的,這書你用得著。」

「你給我這本書,還不如給我點銀子。」狄青嘆口氣道:「我又不考狀元,要書幹什麼?」話未說完就感覺手中的書盒很有些分量,狄青忍不住翻開一看。

一道淡淡的金光泛將出來。

狄青一凜,幾乎以為腦海中金龍再現,定睛細看,才發現書盒中竟是一層層金葉子。這個書盒中,竟裝了幾十兩的金子!

大宋金貴,這幾十兩金子等於數百兩銀子,狄青當個十將二十年所得的俸祿,或許才能勉強賺到這些金子。狄青捧著金葉子,半晌才道:「你這是做什麼?我豈是個貪財的人?」

聖公子賠笑道:「一點心意,不成敬意。」

狄青本待還給聖公子,轉念一想,把盒子揣在懷中道:「唉,盛情難卻,原諒你了,下不為例。我有事,先走一步。」他心道,禮下於人,必有所求。這聖公子突然冒頭找我,多半還有事要我辦,上次去竹歌樓,入了大半年牢獄,這次說什麼也不和他打交道了。金子嘛,不要白不要。

聖公子見狄青離去,忙叫:「狄青,我還有事。」他一叫,狄青溜得更快。

閻先生罵道:「這小子不地道。」

聖公子跺腳道:「唉,我還準備給他討個官做……」話未說完,狄青又出現在聖公子面前,笑道:「哎呦,聖公子,我最近耳朵不好使,剛才沒有聽到你找。你方才說什麼?」

狄青不是耳朵不好使,而是太好使。他已跑出半條街去,偏偏聽到聖公子為他求官的話,不由怦然心動。

狄青本不是貪財貪官的人,可人總是會變,他知道楊羽裳不以他的身份為意,但是羽裳的家人呢?會不會因此看不起羽裳?狄青正是有了這種念頭,這才重新奮發向上。他感覺聖公子有些權勢,說不定真的能給他搞個官做。

閻先生冷哼一聲道:「你不是有事嗎?」

狄青厚著臉皮道:「聖公子有事,我總得看看能不能幫忙了。」

聖公子不以為忤,眼中有了笑意,說道:「狄青,你幫我擋了難,我付你銀子,送你玉,已算兩清了。」

「所以我要官,就要幫你再辦事,對吧?」狄青聽懂了聖公子的言下之意。

聖公子認真點頭道:「好,這買賣可做,成交!」

狄青道:「別忙,你先說讓我做什麼事,然後再說為我討什麼官。我總要掂量下。」

聖公子道:「我讓你再帶我去竹歌樓!」

狄青扭頭就走,可沒走兩步,又停下了腳步,因為聖公子又道:「我可以為你討個殿前散直的官!」

狄青良久才轉過身來,盯著聖公子道:「你不騙我?」

聖公子一字字道:「絕不虛言。」

狄青有些猶豫,他無法不動心。原來散直已屬皇上親兵之列,直接負責大內的安全,比起一個軍營中的十將,地位高出太多。一個行伍之人,想當散直,不但要熬個十數年,還要有合適的機會。現在機會憑空落在狄青腦袋上,他接還是不接?

閻先生見狀,冷笑道:「你莫想著再裝捕神了,若見張妙歌,總得拿出點真本事來。」

狄青挺起腰來,昂然道:「你腦袋被門板夾了,我卻沒有。今天就讓你看看我的本事。」

眾人一路向竹歌樓走去,聖公子想笑,強自忍住。閻先生的臉比李用和還要黑,原來他有些胖,一個腦袋是梯形的,倒真像被門板夾過一樣。

狄青雖說得自信,其實心中沒底。上次他騙了鳳疏影,想再騙她一次,難若登天。但富貴險中求,若不搏一下,這輩子什麼時候能出頭呢?狄青尋思中,已近了竹歌樓,才待入內。聖公子突然臉色變了下,閃身躲到一旁。閻先生、李用和二人也是做賊一樣,和聖公子躲在一起。

一公子模樣的人從竹歌樓走出來,上了輛馬車,揚長而去。狄青見到聖公子盯著那公子,眼神很是怪異,忍不住問,「聖公子,你認識他嗎?」他只見到上馬車那公子劍眉星目,一表人才。那公子一舉一動,平和溫雅,絕非馬公子之流可比擬。

聖公子咳了聲,這才恢復了臉色,喃喃道:他怎麼會來這種地方?眼中露出少有的冷意,自語道:來得好呀。

狄青不解道:「你都能來這裡,還有誰不能來呢?」

聖公子搖搖頭,岔開話題道:「進樓吧。狄青,你可有辦法了?」

狄青也不答話,進了竹歌樓後,急中生智,攔住一婢女道:「我是狄青,你叫鳳疏影出來。」

那婢女聽到「狄青」二字,吃了一驚,慌忙去了後堂。不多時,鳳疏影已走了出來,閻先生一旁冷笑,只想看狄青如何出醜。狄青光腳不怕穿鞋的,才待說出腹稿,不想鳳疏影臉上已堆滿了笑容,說道:「哎呦,這不是狄公子嗎?好久不見,你可算來了。」

狄青反倒怔住,一時間又把話兒嚥了回去。

鳳疏影笑道:「妙歌姑娘一直唸叨著你,說你若是來了,就不要讓你等,徑直去見她就好。你可一定要賞臉,去看看妙歌了。」

閻先生髮黑的臉都變綠了,搞不懂到底怎麼回事。

狄青也不明白,可這時候他當然不會拒絕,微笑道:「鳳老闆,你果然是個明白人。」心中卻想,這樓上莫不是埋伏著刀斧手,等我上去,好把我砍成肉醬?不然張妙歌和我才見過一面,也不像發花痴的樣子,為何想要見我?

鳳疏影像是看出了狄青的疑惑,賠笑道:「狄公子,不過現在妙歌樓上有人,你暫時不能前去。」

狄青心頭一跳,故作平靜道:「是誰?」

鳳疏影皺了下眉頭,「這人……狄公子多半不認識了。不過他肯定一會兒就會下來,小憐,帶這三位公子去聽竹小院等吧。狄公子,我就失陪了。」

鳳疏影說完,匆匆離去,心中暗想,這種人還是由妙歌打發就好。求佛保佑,千萬不要讓馬家知道我和狄青打過交道。她固然怕馬家,但這次讓狄青去見張妙歌,卻是身不由己。

狄青等人自然不知道鳳疏影的念頭,心中都有些奇怪,難信事情竟如此簡單。

閻先生皺眉道:「這裡只怕會有圈套。」

那黑臉的李用和點頭道:「不錯,這件事有古怪。」

聖公子摺扇一擺,在二人腦袋上敲了下,笑罵道:「你們也太過疑心了,狄青是英雄,張妙歌是個美女,自古美女愛英雄,有什麼多疑的?」他膽小起來,比老鼠還謹慎,可膽大起來,看起來就像吃了豹子膽一樣。

眾人已跟隨小憐到了聽竹小院。聽竹小院前,雪壓竹挺,萬花千草凋零,而竹葉如箭,破寒傲雪,讓冬日滿是勃勃生機。

聖公子讚道:「不出來,怎麼能見到這種美景?」

狄青無心欣賞,眼珠一轉,說道:「聖公子,你要我辦的事情,我已為你做到,還望你莫要忘記自己的承諾。你上去就可見到張妙歌了,我就不去了。」

聖公子忙拉住狄青道:「你方才沒有聽到嗎?人家說只想見你。你好歹也得陪我上去,等人家不逐客再說。」

狄青為了升官大計,只能勉為其難地等候。閣樓處有了聲響,一人邁步輕飄飄走下來,那人嘴大、頭大、鼻孔朝天,很是怪異。狄青一見,失聲道:「他怎麼會來這種地方?」

那人卻是吐蕃僧不空。狄青暗想,這張妙歌的生意真紅火,連不空都來捧場。可不空來這裡做什麼,難道也是聽張妙歌彈琴?總覺得不太可能,但想到郭遵的警告,狄青不想多事,低下頭來。

這次不空少了排場,也沒有穿喇嘛的衣服,看起來除長相怪異些,倒也和尋常人沒什麼兩樣。

閻先生一旁道:「你都能來,還有誰不能來?」

方才狄青就用這句話回了聖公子,閻先生好像一直看狄青不順眼,藉故諷刺。

聖公子問道:「狄青,你認識這人?這人是誰?」

狄青皺眉道:「我……不認得。」

聖公子啞然失笑,還待再說,不空已經過眾人的身邊,望了聖公子一眼。聖公子只覺得那雙眼中,有著說不出的魔力,竟然忘記了說話。不空見到聖公子時,眼中露出絲訝然,但腳步不停,轉瞬去得遠了。

聖公子搖搖頭,回過神來,又記起張妙歌,一把拉住了狄青,熱切道:「該我們了。」

狄青苦笑,只能和聖公子入樓。等到了簾前,風吹簾動,聲脆若冰。掀開珠玉簾子,閣樓內暖暖如春。張妙歌慵懶地坐在琴前,見四人上樓,嬌弱道:「妾身有恙,恕不起身相迎了。」

張妙歌身著淺綠繡羅裙,閒散一坐,柳腰身段盡顯。她臉上不過是淡淡的妝粉,如閒花淡春,額頭上飾有梅花妝,給那慵懶閒柔的外貌中帶來了絲驚豔之氣。

聖公子忙道:「妙歌小姐可曾看過大夫?我倒認識幾個良醫,你若是喜歡,我一會兒就讓他們過來為你診病。」

張妙歌搖搖頭,輕撥琴絃唱了幾句,「子惠思我,褰裳涉溱。子不思我,豈無他人?」曲調平平,並無當日初聽的那種瀲灩。

聖公子並未聽過這曲子,只覺得聲調綿軟,峰迴路轉,不由大聲喝彩。

狄青聽了卻是一怔。若是幾個月前,狄青絕對不懂張妙歌唱詞的含義。但這段日子來,他沒少翻詩經,記得這幾句應該是詩經中的話。意思好像是,你要是思念我的話,就要不辭辛苦地提著衣裳過河來找我,你要是不想我的話,難道就沒有別人愛我了嗎?

這四句詩本是一女子對情人的大膽表白,張妙歌突然唱出來,狄青聽起來未免有些不倫不類。這裡哪有張妙歌表白的物件呢?

張妙歌聽聖公子叫好,微微一笑道:「原來聖公子還是個雅人。那妾身就再為你彈上一曲……」言罷,手腕輕舒,撥弄琴絃。那琴是死的,曲卻是鮮活的,跳動不休,迴盪在暖閣間,滿是靈韻。曲調將歇,張妙歌又低唱道:「喓喓草蟲,趯趯阜螽……」

狄青正無聊得拿出新買的那塊玉把玩,聽到這兩句,心頭一顫,忍不住抬起頭來。張妙歌秋波飄渺,正盪到狄青的臉上,手上不閒,只是唱著那兩句,卻不再唱下去。

聖公子不知道這兩句的出處,皺著眉頭思索。瞥見狄青若有所思,低聲問:「狄兄,你說這‘喓喓草蟲,趯趯阜螽’是什麼意思呢?」

狄青嘿然一笑,「我不知道。」

聖公子看出什麼,激將道:「我就知你不知,本來還想說你若是知道,為你求官的時候,還可以多加個武騎尉的官銜呢。」說罷故作惋惜地搖頭不已。

狄青眼前一亮,道:「你說的可是真的?」

聖公子立即道:「當然。」

狄青心喜,暗想讀書就是好,這次又撿了個便宜。原來武騎尉是勳官,勳官是貼職,雖有名無權,但有俸祿領。狄青方才怕麻煩,懶得說,這次憑空得到這機會,當然不肯放過,回道:「這本是《詩經》中《草蟲》的兩句,下兩句是‘未見君子,憂心忡忡’,哈哈,你答應我的事情,可莫要忘記了。」

聖公子聽這四句合轍押韻,倒不像狄青在瞎編亂造,對狄青倒有些佩服,稱讚道:「不想你還文武雙全呢?」

狄青大言不慚道:「那是。」

聖公子見張妙歌還在彈琴,突然以手擊案,合著節拍唱道:「喓喓草蟲,趯趯阜螽,未見君子,憂心忡忡。妙歌小姐彈得好琴,難得曲意如雪,隱有古風呀。」他對曲律頗有研究,這一唱一和,極其合拍。唱著的時候心中想,張妙歌在思念誰,總不會是思念狄青吧?

張妙歌眼中有絲訝然,手腕一劃,曲終韻餘,盈盈一笑道:「聖公子文采不凡,妾身佩服。」

聖公子暗叫慚愧,才待謙遜兩句,張妙歌已望向狄青道:「狄官人,你手上是何物,不知可否給妾身看看呢?」

狄青見人家客氣,不好推搪,說道:「不過是才買的一塊玉罷了。」

張妙歌接過玉佩,看了半晌道:「這玉美得很呀。你看這玉上的花紋,綠如波、黃如花、痕如淚。以前我就見過一塊類似的玉,曾經起名為眼兒媚,可惜……不見了。狄官人,你真的好眼光。」她贊著那玉,把玩不已,對那玉兒竟是極為喜歡。

聖公子暗道狄青這小子不知哪裡好,所做一切偏得女子喜歡。自己風流倜儻,年少多金,張妙歌怎麼就不多讚自己幾句?這買玉的錢還是我出的呢!

見狄青白痴一樣的站著,聖公子捅了狄青一下,說道:「你總該說兩句呀。」

聖公子本示意狄青將玉送給佳人,不想狄青卻道:「張姑娘,你看完了嗎?這玉……該還給我了吧?」他見天色將晚,急著去見楊羽裳,是以催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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