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 羽裳

夜已深,月色微。

狄青信步走在京城街頭,想著郭遵今日所言,謎團種種,思緒萬千。

不經意地一抬頭,才發現自己竟又走到麥秸巷左近,心中不由一陣茫然,暗想自己終究還是忘不了那女子。可自己今日才辭別那女子,說的那般絕情,日後怎麼有臉相見?

但終究還是向那巷子走過去。未等近了巷口,狄青已發現有人正站在那梅樹之前,一顆心不由怦怦大跳。砰砰響聲不絕,從梅樹那邊傳來。狄青本以為是自己的心跳回響,可驀地發現,原來站在梅樹前面那人竟然舉著個斧頭在砍梅樹。

狄青吃了一驚,慌忙上前,這才發現那人並不是他中意的女子,而是那女子的丫環月兒。月兒雖是瘦弱,砍樹的力氣倒是不小,砰砰聲中,積雪震落,木屑斜飛。狄青忙問,「喂,你做什麼?」

月兒砍樹正砍得全神貫注,沒留意身後來人,驚叫一聲,霍然轉身,竟一斧頭向狄青砍去!狄青一把抓住她的手腕,喝道:「你瘋了嗎,怎麼見人就砍?」

月兒終於認出狄青,用力掙扎了幾下。狄青只怕她殺過來,哪敢放手。月兒掙脫不得,突然啐了口,吐了狄青一臉口水。狄青慌忙後退,怒道:「你怎麼這般蠻不講理?我是狄青!」

月兒冷笑道:「我知道你是狄青,你怎麼還不去死?」

狄青見她說得咬牙切齒,不由大為奇怪道:「我……我怎麼得罪你了?當初的事情,我不是賠禮了嗎?」在他心目中,當初撞到那女子一事,已用鮮花賠過禮,除了那件事外,他自忖沒有得罪過月兒。

月兒罵道:「你這個大騙子,小姐被你害死了,你竟然還說風涼話?」

狄青心中一凜,忙問,「你家小姐如何了?」

月兒叫道:「你不是說要離開京城,再也不回來了?她聽了很傷心,已哭了一整日,竟然還害了病,這下你滿意了?你撞倒小姐也就罷了,可為什麼送她鳳求凰?」

狄青詫異道:「什麼鳳求凰?」

月兒又是一斧頭劈過來,「你現在還不承認了?」

狄青心亂如麻,急急閃開道:「你別動不動就用斧頭,我看你是女人,才不和你動手,你不要以為我怕了你。你要我承認,總要告訴我,要承認什麼才好吧。」

月兒叱道:「當初你送給我家小姐那盆花,不就是鳳求凰了,你總不要告訴我,你沒有送過。」

狄青終於恍然,不想那花兒還有這雅緻的名字。當初他只想表示歉意,一直不知道花的名字。他雖少讀書,可對鳳求凰的含義,多少還明瞭。他若是當時就知道這花兒的名字,打死也不敢送出去,這時候知曉,心中又是苦澀,又有些甜蜜。這才明白為何那女子說謝謝他送的花之時,有些臉紅。

月兒道:「你送我家小姐花兒也沒什麼,可你不該三心二意,送了一女子花兒,還要去那種煙花之地,還為了個女人和別人大打出手。」

狄青不能不分辯道:「我真不是為了女人。」

月兒撅嘴道:「不是為了女人,難道是為了男人?」

狄青解釋不清,說道:「月兒姑娘,你相信我,我去那裡真的不是為了歌姬。」

月兒道:「我信你做什麼?不過我家小姐真的瞎了眼,竟然會信你無罪。她說你一定有難言的苦衷,她覺得你不是壞人。你在牢獄中呆了大半年,她就擔心了大半年。我們家鄉中有個習俗,說放風箏畫上紅嘴玉,就能為人祈福,心想事成。你在牢獄中呆了大半年,她就為你放了大半年的風箏。」

狄青怔住,風中顫聲道:「你說的是真的?」陡然想起再見之時,那女子說什麼「原來……」,言下之意當然是——原來習俗是真的。

月兒冷笑道:「你別表錯情了,我說的雖是真的,可那是我家小姐心好,不是對你有意。」

狄青只能道:「你說的極是。可我……總算為你家小姐取回風箏……」

「取個風箏了不起了?」月兒問道。

狄青心虛道:「也不是了不起,我也不知道,我真的不知道……」

「你就知道去死對吧?」月兒諷刺道:「你如果什麼都不知道,為何數日都等在麥秸巷,失魂落魄一樣?」

狄青一驚,訕訕道:「你怎麼知道?」

月兒冷笑,「我什麼不知道?你敢說你連續幾日在麥秸巷徘徊,不是等我家小姐?」月兒目如寒冰,冷望狄青。

狄青不再回避,挺起胸膛道:「不錯,我是等你家小姐。我知道自不量力,可我在麥秸巷轉悠,總沒有什麼過錯吧?」

「你怎麼沒錯?」月兒不滿道:「你等不到我家小姐,難道不能去找她?她見血就暈,可卻為你包紮傷口,她最怕冷,可卻為你數次等候。她為你做了那麼多,你竟然半分都體會不到?她主動來找你,主動留言,你倒好,反倒端起架子來了,竟然幾晚不來,也不知道你是蠢牛,還是蠢笨得和牛一樣?」

狄青聞言,心中激盪,恨不得打自己兩巴掌,開口解釋,「我真的有事,你看,我有傷,那幾晚都在當值,幾乎要死了。」

「死了就了不起了?」月兒又問。

狄青尷尬道:「那也沒什麼了不起,可我那時真的來不了。」

「那你最後一次來,為什麼要那麼絕情?」月兒冷笑道:「你真的以為你所得天經地義?你真的以為我家小姐就要受你欺負?還是你真的不過是個騙子?你既然走了,今晚為何還要過來?」

狄青道:「月兒姑娘,我真的有不得已的苦衷,我知道都是我的錯。你打我也好,罵我也罷,可我只求你帶我去見你家小姐。我向她解釋一切,她原諒我也好,恨我也好,我都對你感激不盡。」本以為月兒刻薄,不會帶他前去,不想月兒望了他半晌,終於嘆口氣道:「好吧,我帶你去。只盼你這次莫要再讓人家失望了。」

狄青得月兒應允,倒有些受寵若驚,見月兒拎著斧子當先行去,不由心中惴惴。二人過了麥秸巷,到了上次那女子進的朱門前,卻過而不入。月兒從側門而進,帶著狄青穿廊走園,到了一廂房前,低聲說道:「我家小姐多半就在這裡,你進入看看吧。她估計還在睡著,你輕些。」

「你不進去?」狄青有些冒汗道。

月兒道:「我累了。難道你不能讓我歇一會兒嗎?」

狄青有些猶豫,道:「這是你家小姐的閨房吧?我怎麼能進去呢?」

月兒道:「你若真心想要見她,就算刀山火海都要進去,不要說是閨房!」狄青心道,那怎麼一樣呢?為了她,我刀山的確不怕,可閨房那就不同了。還待再說些什麼,月兒臉色已冷了下來,道:「婆、婆、媽、媽,好不男人。你不進去是吧?那就和我出去吧!」

狄青忙道:「我進去,我進去。」才待先喊一聲,月兒道:「小姐可能在休息,你不要驚醒她。」說罷轉身離去。狄青心中大為困惑,搞不懂這個月兒的心思。

望見那廂房依稀透著昏暗的燈火,狄青突然心中有了疑惑。他這段日子總在陰謀算計中打滾,驀然想到,難道這是一個圈套,不然月兒為何放心讓他一個陌生人去見她家小姐?可隨即嘴角又露出苦澀的笑,暗想狄青呀狄青,你又算什麼東西,值得他們為你這麼設計圈套呢?就算真的是圈套,跳進去又如何?

狄青左思右想,終於鼓起勇氣推開房門,才發現屋中空空蕩蕩,只燃了一盞青燈。屋內空曠,哪裡是什麼閨房?立在房間內片刻,才發現屋中還有道側門,狄青緩步走過去,推開房門,這才發現那裡香火繚繞,那女子正立在一祭案前,面對著一靈位,背對著狄青,動也不動。

狄青覺得有些不妥,才待退出,那女子聽到身後響動,幽幽道:「小月,你回來了?」

狄青略感尷尬,一時間不知說什麼才好。

那女子只以為是小月前來,也不回頭道:「唉,他手腕受傷,傷口還沒有包紮,也不知道好些了沒有。可是我再也見不到他了。」

狄青鼻樑微酸,只是默默地望著那女子,心潮澎湃。

那女子又道:「小月,你說我是不是很傻?我只見了他一面,只接受他送的一盆花,不知為何,當初見到他的第一眼,就覺得他有無盡的心事和憂愁,和我是一樣的人。我一直不相信一見傾心的事情,但後來我相信了,你還笑我傻。當初你說他和馬中立為女人爭風吃醋,並不是個好男人,我還呵斥了你,說他不是那種人,我和你賭過,他不是那種人!你輸了,是不是?」

那女子像是無聲無息地笑了笑,又道:「原來放紅嘴玉的風箏,真可實現一個人的心願。原來好人也終究會有好報。他沒事了,我很高興,可他真的喜歡我嗎?他在麥秸巷連續幾天風雪中徘徊,真的是在等我?小月,你知道嗎,我長這麼大,除了孃親和你外,再沒有別人這麼關心過我,我很喜歡。我聽他說了往事,才知道原來他也和我一樣,都很小失去了孃親。他為了大哥這才參軍,因為平叛才受傷。他總是受傷,很讓人擔心,上次我為他包紮了傷口,可是他這次為何這般決絕的離去呢?我知道,他有為難的事情,卻不想讓我難過。可是他不知道嗎?他不告訴我,我更難過!」

女子突然伏在桌案上,失聲痛哭起來,狄青淚盈於眶,已不能言。

「孃親,他走了,真的走了,再也不會迴轉。我知道,他的表情已經告訴了我一切。孃親,當初我幾乎想要說,我陪他一起浪跡天涯,但我怎麼能夠?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離去,那一刻,你可知道我心都碎了……孃親,我無人可求,只求你在天之靈保佑他,平平安安……」那女子已哽咽難言,陡然感覺有隻手輕輕觸及她的秀髮,女子霍然轉身,一把抱住了狄青,哭泣道:「小月……」突然感覺不對,撒手後退,見是狄青,嬌軀晃了兩晃,幾乎要暈了過去。

狄青嘴唇喏喏動了兩下,顫聲道:「我……」他聽那女子表達心意,早就激動莫名,雖有千言萬語,只是無從說起。女子卻是輕呼一聲,再次撲到狄青的懷中。二人緊緊相擁,更不多言。或許在彼此心中,此刻無言已值千言,無聲更勝有聲!

夜色沉寂柔美,空中幽香暗傳。狄青摟著那女子柔暖的嬌軀,一時間不知身在何處,一時間忘記了所有的榮辱心酸。

不知過了多久,女子輕輕地推開了狄青,後退兩步,臉上帶著分嬌羞道:「你不是走了嗎,怎麼又會回來?小月,你在哪裡?」女子心道,狄青絕沒有勇氣孤身到這裡,肯定是小月那丫頭帶他來的。

門外無人應答,女子臉上紅暈,擺弄衣角道:「狄青……你……」

狄青歉然道:「我……真不知道說什麼,我不知道你對我如此,若早知道……」見那女子明若秋水的眼眸望著自己,狄青提掌就要向自己臉上打去。

那女子柔荑已握住狄青的手掌,輕聲道:「我知道你肯定也有自己的難處。」

狄青突然發現一切已不用解釋,這女子不但有著脫俗的容顏,還非常善解人意,感慨道:「可我無論有什麼難處,都不應該那麼對你。」

女子眼角的淚珠滑落到嘴角,帶出嘴角的一抹靚麗弧線,「你知道對我說了也是沒用,反倒讓我為難,對嗎?」

狄青當初的確這般想,嘆道:「我當初只想尋仇,以為退無可退,這才想著動手後出了京城,從此流浪天涯。當然……也可能斃命街頭,一死了結。」

女子嬌軀微顫,妙目望著狄青道:「那現在呢?」

狄青苦笑道:「現在想想,一些事好像還是可以忍的下來。」

女子輕聲道:「是呀,這世上總有些事情,當初看起來難以承受,但事後想想,也是不足一笑。狄青,你答應我,以後凡事多想想好嗎?」

狄青毫不猶豫道:「我答應你!」

女子嫣然一笑,突然身軀又晃了下,手撫額頭,狄青慌忙扶住她,「你怎麼了?」女子道:「我……沒什麼。」

狄青這才想起月兒說過女子害了風寒,關切道:「你既然不舒服,迴轉歇息吧。」

女子本待點頭,臉上又有微紅,搖頭道:「我還想再坐一會兒,你陪陪我好嗎?」

狄青不忍拒絕,點頭答應。扭頭望向那靈位,見到上書「顯妣楊門白氏之位」,暗想女子原來姓楊。

女子見狄青望向靈位,低聲道:「那是亡母之位。」

狄青聞言,畢恭畢敬的向那靈位深施一禮,心中默唸道:伯母,在下狄青,幸遇令千金。只求你保佑她平安喜樂,狄青得她垂青,必定不負她的深情。

狄青多年落魄,鬱郁難歡,陡然知道這女子和他身世相仿,對他又是這般情深,早就不能自已。在麥秸巷徘徊多日,狄青雖自不覺得,但情思早已深種。

等拜過靈位後,狄青才想起一直未問過女子的名字。以前的時候是因為羞澀,後來卻是因為自卑,等到稍有熟悉的時候,又要訣別,何必問來?所以至今,狄青竟然尚不知道女子的姓名,甜蜜中多少也帶著歉然。

女子見狄青對自己的亡母尊敬,心中喜悅,見他沉思,問道:「你想什麼呢?」

狄青搖搖頭,「也沒什麼。我想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,未免太過失禮了。」

女子抿嘴一笑,「太過失禮嗎?也不見得!不過若是家母尚在,多半說呀,羽裳呀,你怎麼會認識這種糊塗的男人呢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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