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 羽裳

狄青聽女子埋怨,臉色發赧,遲疑道:「原來姑娘叫做楊……」他正在琢磨到底是雨裳還是羽裳或者另有別字的時候,女子突然起身,翩翩一舞道:「你難道不知道《霓裳羽衣曲》嗎?」

狄青見女子舞姿輕盈,竟給人一種虛無縹緲的仙境之感,慚愧道:「沒有聽過。」

那女子盈盈笑道:「這《霓裳羽衣曲》本是唐玄宗最得意之作,當時有人作詩讚雲,‘天闕沉沉夜未央,碧雲仙曲舞霓裳;一聲玉笛向空盡,月滿驪山宮漏長。’我孃親很喜歡那曲子,也喜歡這首詩,本來要給我起名霓裳,但又覺得太過華麗,後來終究還是定名羽裳。她說‘女兒呀,平實是真,孃親給你不取霓裳,起名羽裳,羽毛的羽,衣裳的裳,就希望你以後不求奢華,但求開心快樂,你要知道,快樂很多時候,是多少奢華都買不到的。’」

狄青由衷道:「原來你叫楊羽裳,你孃親說的真好……」心中暗想,狄青能得楊羽裳的青睞,那真是多少奢華都買不到了。

「是呀,所以我憂傷的時候,會找孃親哭訴;我開心的時候,也會來到這裡傾訴。我知道無論我開心不開心,她總有耐心聽我說的。」楊羽裳輕聲道。

狄青終於鼓起勇氣道:「那你以後無論憂傷還是高興,也可以向我說的。」

楊羽裳秋波微轉,欣然道:「好呀。」她輕輕打了個哈欠,忙用手掩住了嘴。狄青見狀,忙道:「很晚了,你先休息吧。我改天再來看你。」

楊羽裳搖頭道:「我還不困。」眼珠一轉,笑道:「我說了自己名字的故事,你也應該說說自己的故事才好。」

狄青尷尬道:「我哪有什麼故事?」

楊羽裳不依道:「你不說,就不讓你走。」

狄青真是捨不得走,可見楊羽裳臉現倦容,卻也不忍她再熬夜,沉吟道:「真的沒有什麼故事,我幼時在西河,因爹孃死的早,總喜歡打架鬥狠。我最厭惡別人瞧不起自己,可是後來我終於明白了,或許命運註定,我就是被人瞧不起的人。」

楊羽裳安慰道:「王侯將相,寧有種乎?狄青,你要想別人看得起你,就要自己先有志氣才行。」

狄青見楊羽裳善解人意,心中感激,說道:「你說得不錯,我今後絕不會再讓旁人看輕。」心中暗想,為了你,我狄青也要奮發才行。

楊羽裳道:「當初你說為大哥這才和惡霸動手,好像其中有個叫小青的姑娘,她名字中有個青,你也有個青,你們是不是有緣呀?」

狄青忙道:「青山也有個青字,我難道和所有的青山也有緣不成?」見到楊羽裳雙眸中有狡黠的笑意,狄青笑道:「好呀,你取笑我。」

楊羽裳假裝板起臉道:「我怎敢呢?狄青,你不覺得……你長的很英俊嗎?」

狄青摸摸臉,苦笑道:「臉上刺了幾個字,也英俊不到哪裡去吧?」

楊羽裳道:「不然,我總認為,你本來的臉肯定太過俊美,反倒不好。孃親說了,世上太完美的東西,總會夭折的……」

狄青心中一顫,忙道:「這也說不定。」望著楊羽裳那美的沒有瑕疵的臉龐,狄青突然一陣心悸。

楊羽裳低聲道:「你臉上刺了幾個字,反倒去除了原先的美中柔弱,變的剛硬。你頭上的傷疤又是怎麼回事呢?」

狄青道:「說來話長了。」

楊羽裳道:「那說來聽聽。」她神態滿是依依不捨,狄青見狀,不忍拒絕,說道:「那可說是我畢生中,最難忘記的一場廝殺……」當年飛龍坳的慘狀再次浮現在腦海,狄青忍不住將當年的事情說了一遍。雖事隔多年,楊羽裳仍聽得驚心動魄,美目不時流露出驚駭之色,她畢竟還是閨中少女,平日不要說見識這種血腥,就算聽都沒有聽過,等聽到狄青為救郭遵出手,臉上已有了尊敬之意,說道:「狄青,我真的沒有看錯你呀,那時候還能出手,真的是丈夫所為!」

狄青得意中人讚許,淡淡笑道:「其實你過獎了,我事後幾年總是問自己,當年出手值不值?有時候,不過是意氣而起。」

楊羽裳緩緩道:「生死關頭,方顯英雄本色。我倒覺得,就是那一刻,才能真正現出人心的本色。那後來呢?」

狄青道:「伊始是郭大哥救了我,後來是我幫了他一把,再後來仍是他救回了我。他那次在飛龍坳搏殺,因為運功過劇,聽說已落下了病根,這些年也一直沒有好,但他從來沒有對我說及此事,我是向王大夫詢問,才知道此事。唉,我這輩子總是欠他的。」這些話他從未對旁人說及,因為他知道郭遵素來施恩不望報,可終究還是在楊羽裳面前吐露了心事。

楊羽裳目露敬仰之意,良久才道:「你們都是好男兒,狄青,你不要灰心,只要努力,終究有一日,會得償所願的。」

狄青好笑道:「你難道知道我有什麼願望嗎?」

楊羽裳妙目凝在狄青臉上,柔聲道:「你的願望,不就是要做個天下人敬仰的男兒嗎?」

狄青身軀一振,握住了楊羽裳的纖手,失聲道:「你怎麼知道?這件事我只對我大哥說過。」

楊羽裳臉色微紅,卻沒有抽回手掌,狡黠道:「我就知道。」

狄青這才發現觸手柔膩,低頭見楊羽裳的一雙小手白如玉,勝似雪,緩緩鬆開了手,說道:「羽裳,我不會讓你失望,也不會讓我自己失望,你要信我。」他這句話說的斬釘截鐵,意志從未如此堅定。

楊羽裳望著狄青的雙眼道:「我若不信你,何必等你?」盈盈一笑,「好了,你今日講故事過關了,記得以後再來給我講故事。」

狄青點頭道:「好。」

楊羽裳送他到了屋門前,狄青堅持道:「風大,你不要送了,我自己回去就好。」楊羽裳點點頭,也不堅持,輕聲吟道:「青青子衿,悠悠我心。縱我不往,子寧不嗣音?」說罷一笑,關上屋門,再不見芳蹤。

狄青聽那四句悠悠,一時間也不解其意,暗想青青多半是說我狄青,後面的意思好像是羽裳責怪我,她不來找我,難道我就不能去找她嗎?嗯,多半是如此了。他雖這般想,心中終究不敢肯定,暗想回頭還要請教郭逵那半瓶醋才行。

大踏步的原路返回,到了那道小門,狄青猶豫下,方才推門離去。狄青才出了小門,就聽到門後咯的一聲,似有人上了門栓。狄青心中感激,知道多半是月兒等候已久,這時才上了門栓。這月兒姑娘刀子嘴,豆腐心,如此冷夜,竟然也陪著他們熬夜,自己以後也要感謝她才對。

一路輕飄飄地回到郭府,狄青躺在床榻上時,還恍如在雲端。疑團雖還多有,但快樂早就壓過了疑惑,甚至那仇恨,都淡了很多。

終於等到天明,狄青早早起床,到了郭逵的房前,見他仍是高臥,不好打擾,又去找郭遵,見郭遵床榻潔淨,竟似昨晚未歸。狄青慢慢發現郭遵好像也有很多秘密,但這時並不多想。

又回到郭逵窗前,狄青見他豬一樣的睡,暗想整日這般懶惰,怎麼能行?自己這個做二哥的有責任讓他早些起來奮發向上!

狄青在郭逵窗前裝模作樣地打了一通拳法,喝叱聲高亢得可以搶那街頭賣炊餅的生意了。才喊了數聲,一本書扔出來,正中狄青的後腦,狄青回手一抓,見正是本《詩經》,不由暗喜。

郭逵叫道:「你大清早的鬼叫什麼?要書是吧?昨天才買了本,拿去看吧。」他本以為狄青會惱,不想狄青將書揣到懷中,微笑道:「小逵,你真比伯牙子期還伯樂了。」說罷匆忙離去,也忘記了要提醒郭逵練武的責任。

郭逵大為奇怪,喃喃道:「這個狄二哥,也不知道搞什麼鬼。難道說書中自有黃金屋是真的?不然怎麼被書砸了比撿錠金子還高興。」打個哈欠,睏意上湧,懶得再管,又倒頭睡了。

狄青一齣了郭府,馬上拿出《詩經》翻看起來,翻到「青青子衿」那四個字的時候停下來,發現那首詩詩名就叫做《子衿》,除了楊羽裳唸的那幾句話之外,後頭還有幾句,是為「青青子佩,悠悠我思。縱我不往,子寧不來?」

這句話就算瞎子都看得懂了,那意思就是說我要是不過去,你就不能自己過來嗎?狄青暗暗為自己的舉一反三高興,不過書中少了郭逵那些離譜的註釋,未免還有些不明不白。狄青接著往下看去,見最後四句是「挑兮達兮,在城闕兮。一日不見,如三月兮。」不由心中柔情陡升。

「一日不見,如三月兮。」狄青怎會不明其中的含義?楊羽裳對他,竟是如斯的思念?楊羽裳說了這句話,是不是提醒他不要再爽約,早些再去見她?

狄青將書卷和相思一塊收到懷中,踩著積雪,深一腳淺一腳的到了軍營。才入了營帳,李禹亨就迎了上來,滿臉喜意道:「狄青,張玉醒了!」

狄青驚喜交集,忙到了張玉的床前,見張玉正望著自己,雖雙目無神,但畢竟醒轉了過來。

李禹亨一旁道:「昨夜郭指揮請王神醫來給張玉治病,今晨才離去。」

狄青暗自羞愧,心道郭大哥心細如髮,自己卻不過是個粗莽之人,一心只想報仇,怎麼會忘記了請王神醫呢?握住張玉的手道:「張玉,你安心歇息……」

張玉低聲道:「狄青,我有事對你說一個人說。」

李禹亨臉色微變,緩緩退出去,知道張玉還不肯原諒他。狄青坐在張玉床頭,不解道:「你要說什麼?」

「我只怕這次是夏隨在搞鬼。」張玉擔憂道:「他第一次找你的時候,看你的眼神就好像不對……」

狄青截斷道:「張玉,我都知道了。你安心養傷,不要多想。」

張玉看了狄青半晌,不解道:「你都知道了?」

狄青澀然道:「我雖知道了,可眼下也做不了什麼。」張玉舒了口氣,喃喃道:那我就放心了。他閉上眼,再不多言。

狄青坐了會兒,見張玉沉沉睡去,心道,原來張玉早就看出來夏隨有些不對,他擔心我不知情,因此提醒我,可又怕我找夏隨去報仇。以往只見他嘻嘻哈哈,不想竟如此仗義。患難見真情,狄青心中感慨,從營中走出,李禹亨走過來道:「狄青,張玉還怪我嗎?」

狄青拍拍他的肩頭道:「他重傷未愈,你多照顧他。」

李禹亨點點頭,神色黯然。有時候,一個選擇,可能就會造成一輩子的愧疚。

狄青滿懷心事,信步而走,不由又要向麥秸巷行去。路過大相國寺的時候,正逢寺廟前萬姓交易,天氣雖冷,百姓卻是興致不減,到處熙熙攘攘。無論廟堂、邊陲如何,這裡的百姓,總是安於現狀。

狄青心道昨晚楊羽裳有些病容,今日不急於前去,讓她多休息也是好的。信步在大相國寺前遊蕩,想起初識楊羽裳的時候,也是在這附近,可那時哪裡能想到竟會和她這般熟悉呢?世事難料。

正回憶間,有人招呼道:「官人,買點首飾吧。」狄青扭頭望過去,才發現來到了個玉器攤位前。

大相國寺前的交易千奇百怪,賣什麼的都有。從飛禽貓犬到珍禽奇獸,從果子臘脯到刺繡珠翠,琳琅滿目,應有盡有。大宋安定了數十年,全國各地的藝人商賈都一股腦兒地湧入了京城,使得開封的空前繁華。

以往狄青心情寂寥,遇到這種熱鬧,總是避到一旁喝悶酒。這次雖遭陷害,但有楊羽裳安慰,心中開朗,看事物時心境自然也就不同起來。見那玉攤有美玉懸掛,給皚皚白雪中帶來了點亮色,心動了下,不由蹲下來細看。

賣玉的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,一副精明的樣子,見狄青好像有興趣,忙拿起塊玉介紹道:「客官,你看這玉做工精細,有如佛手,是和闐玉,這可是從崑崙山上採下來的。」

狄青見到那玉佛手,心中一顫,暗想自己這輩子從不信佛,但是和佛好像有不解之緣,無論好事壞事都和那個彌勒佛有關。扭頭望過去,見各種玉器千奇百狀,神韻橫出,上面的花紋更是各式各樣,有如蒼松翠柏,有似猛虎下山,有的像濃墨洗出,有的又比翠竹新綠,這些都很不錯,可他不喜歡。

賣玉的漢子不辭辛苦地介紹道:「客官,你若是不喜歡這個不要緊,你看看,這裡還有很多,這是藍田玉,質地好得不得了,你看,這是祁連玉,以綠色為主調,各種綠都有,深綠、淺綠、翠綠、墨綠……你看這色澤,多麼純淨……」

狄青沒有留意賣玉漢子的介紹,目光卻落在一塊綠玉上,那綠玉不屬祁連玉,卻也色澤墨綠,色彩柔和。更稀奇的是,那玉中有塊淡黃的痕跡。狄青拿起來看看,倒覺得這玉像是一盆花,綠葉襯著黃花。狄青看著喜歡,便問道:「這塊玉多少錢?」

漢子忙道:「客官果然好眼力,這可是正宗的南陽玉,品質極佳,你看這上面……多麼好看呢。」這是塊雜玉,表面還有細微的痕跡,不過若不留意,倒也看不出來。漢子暗笑狄青沒有眼力,可既然主顧來了,就沒有不宰上一刀的道理,又道:「若是旁人問價,這塊玉最少值十兩銀子。客官,你給個八兩吧?」

「八兩銀子?」狄青有些詫異,沒想到一塊玉居然賣這麼貴。他是個十將,一個月所領的俸祿也不過三兩銀子而已。狄青素來大方,前段時間好不容易有點積蓄,又都寄給了大哥,眼下沒有什麼餘錢,又哪裡有這麼多銀子買塊玉。

漢子見狄青為難,忙道:「當然,價錢好商量。七兩行不行?」

狄青搖頭道:「給你一兩還差不多。」

那漢子為難道:「一兩太少,總要加些,這樣吧,二兩銀子,再不講價,不然我本錢都不夠。」

狄青難得喜歡那塊玉,也不再還價,爽快道:「好。」伸手入懷摸了半響,連銅錢都摸了出來,才發現加起來連一兩銀子都不夠。

漢子臉色難看,已收回了玉,嘟囔道:「沒錢站在這裡做什麼?」

狄青聽他說話無禮,雙目一瞪,本想呵斥,轉瞬想到,和這種人有什麼好鬥氣的呢?再說的確是自己不對,懷中有多少銀子都不知道,怪不得羽裳說自己糊塗。

無奈之下,狄青起身準備離去。那漢子賠了口水和唇舌,忍不住的再贈送句,「一看就是個窮鬼!」話音未畢,旁邊伸來一隻白白胖胖的手,手上拿著錠白白胖胖的銀子道:「這些買玉夠了吧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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