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遵並不知道太后找他何事,可腦海中不由想起方才長街上過去的番僧,暗想道:藏邊極為神秘,那裡的藏密高手,自己也聽說過幾個。聽說吐蕃王唃廝囉能夠逃脫吐番僧李立遵的掌控,就是仗著三個藏密高手。眼下唃廝囉異軍突起,勢力不容小窺,主要是有善無畏、金剛智和不空這三位藏密高手相助。方才從長街上過去的,好像就是唃廝囉的手下不空。但唃廝囉勢力方興,為何要派人前來汴京?看不空的聲勢,竟似和朝廷打過招呼,不然禁軍早就過問了。太后宣自己入宮,難道說是與這個不空有關嗎?
正尋思間,羅崇勳已走過來,尖聲道:「郭遵,你來了。」
郭遵含笑道:「不知供奉大人有何吩咐呢?」
羅崇勳上下打量著郭遵道:「都說你現在可稱得上是汴京禁軍第一高手,也不知道是真是假?」
郭遵不卑不亢道:「第一高手之稱,如何敢當?供奉大人說笑了。」
「可二十多年前,你還是個尋常的宮中侍衛。」羅崇勳唏噓道,「一晃過了這麼多年,先帝的御前侍衛剩下不多了。你這等功夫,還不過是個殿前指揮使,真的屈才了。若是……」故作沉吟,斜睨著郭遵,羅崇勳微笑不語,靜等郭遵詢問。
郭遵果然問,「若是什麼?」
羅崇勳淡淡道:「若是你能為太后多做些事情,就算統領兩廂,在三衙做個官兒,也是輕而易舉呀。」
郭遵笑道:「下官這點能耐,若入了三衙,可要被人笑掉大牙了。」岔開話頭道:「不知太后召下官前來,有何吩咐呢?」心中暗想,羅崇勳示好,是太后的意思,還是他自己的意思?若是他的意思,要提防他暗地下刀子。若是太后的意思,太后一直在拉攏人手,難道說,真的不想讓位給天子了?
羅崇勳搖搖頭,眼中閃過恚怒,暗想道:這個郭遵,不識抬舉。宮中有一太監匆忙趕到,「供奉,太后催問,郭遵何時能到?」
羅崇勳尖聲道:「急什麼,這不來了嗎?」扭著屁股前頭先行,等入了長春宮,羅崇勳到了堂前,隔著珠簾跪下,恭聲道:「啟稟太后,我把郭遵找來了。」
郭遵單膝跪地道:「臣殿前指揮使郭遵,叩見太后。」
「起來吧。」簾後聲音微有嘶啞,但威嚴依舊。
郭遵緩緩起來,也不再問,反正既然來了,太后總要說出用意。劉太后簾後沉默片刻,輕聲道:「郭遵,自從先帝駕崩後,我就很少見你了。這幾年來,你東奔西走,為國盡力,也很辛苦。」
郭遵回道:「此乃臣本分之事。太后操勞政事,才是真正的辛苦。」
劉太后突然嘆了口氣,「我是真的累了,可天子還不懂事呀。」
郭遵琢磨不透劉太后的心思,謹慎道:「但天子畢竟已可處理政事,太后若想讓聖上磨練,現在也是時候了。」
劉太后又沉默下來,許久方道:「唃廝囉派個手下來汴京,那人叫做不空。」郭遵暗道:街上遇到的那番僧果然是不空!太后終究不肯談論還政於天子一事。
劉太后又道:「眼下西平王趙德明垂暮,但趙元昊野心勃勃,最近做了不少大事,已成了朝廷的隱患。但前段日子,趙元昊對吐蕃開戰,和唃廝囉僵持不下……」
郭遵知曉西平王趙德明,更聽說過他的兒子趙元昊!當郭遵聽到趙元昊三字時,心中微凜,說道:「曹瑋將軍在時,就說元昊野心極大。元昊和唃廝囉相鬥,卻是大宋的幸事。」心中卻想,這和不空來汴京有什麼關係?
如今天下數分,除大遼北疆控燕雲十六州和大宋分庭抗禮外,西北邊陲也是戰事頻繁,隱患由來已久。當年宋太祖立國後,為求一統江山,免樹立太多強敵,抱著「先南後北」的戰略,承認党項族首領拓跋思恭後裔李彝興為西平王、定南軍節度使的割據地位,以換取他的臣服。拓跋思恭當年在唐朝平叛有功,後人被賜姓李,歸附大宋後,又被賜姓趙。
宋初二十年,大宋為了統一大業,扶植夏州党項牽制北漢,結果北漢被滅後,夏州党項族卻羽翼豐滿,成為宋朝的心腹大患。党項先後立李光睿、李繼筠等人為主,到李繼捧的時候,因為此人缺乏能力,眼看党項就要被宋朝所收服。沒想到李繼捧的族弟李繼遷橫空殺出,硬是在漠北建立起根基,再和大宋對抗。後來又經李繼遷之子李德明的苦心孤詣,擴充了党項的勢力,等李德明之子元昊即位後,更顯出勃勃野心。
這些年來,德明雖是老矣,但元昊卻開始四面征伐,時不時的還在宋境的西北挑起爭端,已成大宋隱患。但劉太后顯然還不重視對這父子,口氣中滿是輕蔑,稱呼這父子趙姓。那意思就是,德明父子不過是大宋的賜姓家奴罷了。
劉太后沉默片刻,又道:「唃廝囉雖與元昊暫能抗衡,但覺得元昊銳氣正酣,是以想投靠我朝,希望我大宋出兵夾擊元昊,說若能擊敗元昊,只請朝廷封賜瓜州、沙州兩地,不知道你有何看法?」劉太后雖詢問,心中卻有個疑惑,瓜、沙兩州土地貧瘠,荒蕪人煙,唃廝囉為何只要這兩地呢?
郭遵謹慎道:「臣不過是個殿前指揮使,不敢妄議政事。這些自有兩府定奪。」
劉太后簾後道:「宰相、參政還有樞密使都說朝廷不適宜出兵夾擊元昊,讓他們自相殘殺好了,我朝正可漁人得利。」
郭遵心道,那你問我幹什麼?可知道太后找他前來,肯定另有緣由,附和道:「兩府說的大有道理。」
劉太后良久才道:「可若不出兵,又想讓唃廝囉賣力,只憑賞賜封侯只怕還不夠。」
郭遵皺眉道:「難道說……他們還有別的要求嗎?」
劉太后緩緩道:「你一猜就中。他們還想要——五龍!」
郭遵身軀一震,臉色微變,「他們要五龍何用?」他那一刻,眼中神色極為怪異,似追憶,又像是驚凜,還帶著無邊的困惑。
劉太后喃喃道:「我也很想知道他們要五龍做什麼用,先帝的御前侍衛還知道五龍的人,也就只剩你一個了。因此,不空來了,你可在旁聽聽。或許可以打探出些端倪。」略作沉吟,劉太后已道:「召不空入宮。」
不空這次倒是走進來的,抬轎的那些喇嘛,當然都被擋在宮外。郭遵立在珠簾一旁,見不空緩步走來,不知為何,心口已怦怦大跳。不空頭大身瘦,如同被拔出泥土的蘿蔔。那蘿蔔當然立不住,不空看起來也是飄飄忽忽。郭遵很奇怪,總感覺這人有如浮在半空。
不空雙手結成個奇怪的印記,嘴唇微動,卻沒有聲音發出。等到近珠簾前時,這才躬身施禮道:「佛子使者不空拜見太后。」唃廝囉是吐蕃語譯音,中原就叫做佛子,寓意佛體轉世。
郭遵若有意似無意地隔在不空和太后之間,知道這次雖是要探聽五龍的秘密,但也要保護太后。這個不空,很不簡單,而且還是個高手,他不能不防。
郭遵見多識廣,知道密宗有三密,分為身、口、意三密。自唐初蓮花生大士從北印度入藏,傳授密宗之法,藏邊密宗高手就極為神秘。
三密要詳細來說,只怕說上幾個月也無法說清。但簡單來說,手印是身密的一種修持方法,真言可算是口密,而意密卻是一種意志力。藏密高手一直都信以手結印,口吐真言,修煉意志力就可以通神,得到神之力。
但很多人對此將信將疑,甚至認為是無稽之談,郭遵若不是年輕時碰到件極神秘的事情,也不會信密宗三密。但這時的他,寧可信其有。
眼下這個不空是否有神幫助郭遵不敢斷定,但郭遵見其雙眸神光十足,竟似有魔力,再加上不空肌肉如鐵,郭遵真不敢有半分小瞧之心。
劉太后顯然也在觀察不空,良久才道:「不用多禮。」
不空不但身形如鐵,聲音也如鐵鈸相擊般尖銳刺耳,「佛子真心想和大宋世結友好,懇請宋廷出兵共擊元昊。太后說過幾日就給答覆,今日召我入宮,可是有了音訊?」他似有意又似無意地看了眼郭遵,眼中閃過絲詭異的光芒。
劉太后緩緩道:「佛子真心和大宋修好,乃天下幸事。吾已向兩府說過,決定授佛子為寧遠大將軍、愛州團練使、邈川大首領等職。過些日子,大宋還準備和你們開展茶馬交易,不知你意下如何?」
不空徑直問,「那出兵一事呢?」
劉太后輕淡道:「佛子想和大宋修好,趙德明也這麼想的。吾不能厚此薄彼,是以準備過些日子,修書一封,勸他罷兵好了。再說,就算趙元昊不休兵,以佛子之能,要敗他也非難事。」她輕易的將要求化解,就算郭遵都有些佩服。
不空眼中光芒一現,轉瞬收斂。雙手結印道:「那五龍一事呢?」
簾後劉太后的聲音有些暗啞道:「吾倒想問一句,你們又如何知道五龍在吾手上?」
不空微微一笑,「佛子智可通神,早已知此物落在太后之手。其實那五龍本是佛子所有,真宗皇帝不過是暫借,如今用了多年,也早該還了吧?」
那五龍極為神秘,劉太后所知不多,聽不空這麼一說,一時間無從答辯。可心中不由想,他們索要五龍,難道說……當初毀佛像之人,不是他們?但除了這些喇嘛,還有誰想要竊取五龍呢?
郭遵突然道:「先帝已駕崩近十年了。」
不空道:「這位可是真宗當年的殿前侍衛郭遵郭大人嗎?」見郭遵點頭,不空道:「真宗雖去,但借物總要歸還,難道不是嗎?」
郭遵淡淡道:「借物當然要歸還,但如果非借,當然不用還了。先帝已擁有五龍十年,駕崩近十年,我知道佛子眼下不過三十出頭,難道說,先帝會向一個十多歲的孩子索要此物嗎?」
不空微微一笑,「此事極為玄妙,難以細言。但我想即便太后擁有此物,想必也不知道用處。」
「難道說你就知道用處了?你不妨說來聽聽,太后若看你們急用,說不定會把五龍借你們一段日子。」郭遵故作輕鬆道。
不空眼中光芒一閃,半晌才道:「此乃神之物,乃佛子和天溝通所用。」
劉太后忍不住喝道:「一派胡言!」她態度威嚴,語氣一直平緩,這時不知為何,勃然大怒。
不空嘆息道:「既然太后不信,也覺得五龍無用。那就當可憐我們佛子,將此物賜予,不知太后意下如何?」
劉太后微愕,沒想到不空竟又如此恭敬。她素來頗有心機,只是在想,唃廝囉這次特意派不空前來索要五龍,軟硬兼施,肯定有什麼不軌。這五龍自己就算不知道用途,斷然也不能給他們!當年那死鬼曾說,五龍中,有個極大的秘密,得之得天……可死鬼至死也沒有說完這句話,難道是說得之得天下嗎?若果真如此,當然不能讓出去。可若是得之得天神相見呢?那可真的見鬼了。都說佛子唃廝囉有大智慧,他這般渴求五龍,這裡面肯定藏有驚天的秘密。
劉太后心目中的死鬼,當然就是已駕崩的真宗趙恆了。她現在心中還恨著趙恆,至於為什麼恨,只有她自己才知道!
不過女人都是如此,越是別人搶的東西,她就越想要。反之,她也不要!劉太后也是女人,當初對五龍持可有可無的態度,可自從五龍被竊後,她就總覺得不妥,這才吩咐葉知秋全力的尋找五龍的下落,這次見不空對五龍也有興致,更是好奇心起。
但劉太后根本沒有五龍,自然無法賜予。略作沉吟,對郭遵道:「郭卿家,你意下如何?」
郭遵知道太后的心意,突然道:「我早上吃飯,還剩了半碗飯。」
劉太后怔住,不空也是愕然,不由問,「那又如何?」
郭遵緩緩道:「飯放在桌上,我不吃,不代表你就可以吃下去。吃多少,那要看你的本事!」
長春宮驀地沉冷下來。
不空眼中光芒爆閃,淡淡道:「原來郭侍衛是想看看我的本事。」他緩緩上前一步,已逼近了郭遵。郭遵也邁前了一步,嘴角帶笑道:「不敢。」
二人之間的距離,已不過丈許,可誰都不再動半步。本是溫暖如春的長春宮,空氣遽然冰冷。
劉太后心中一震,本想喚侍衛進宮護駕,將不空逐出去,可心思再轉,又打消了這個念頭。她知道郭遵素來謹慎,既然出手,肯定有他的道理。而郭遵當年身為趙恆身邊的御前護衛,武功高強,劉太后當然是知道的,因此劉太后對郭遵有信心。
可郭遵一直沒有出手,只是望著不空的一雙眼。不空自從入宮後,雙手就結印不停,但此刻卻如被冰封般,再也不動。可他的嘴唇卻是不停的顫抖,似乎在唸著什麼。
良久,這二人還是一動不動,可四目相投,如刀劍相碰,隱有火花。太后隔著珠簾望過去,突然腦海有些昏沉,吃了一驚。一伸手,茶杯落地,乒的一聲脆響。那響聲擊破了郭遵與不空之間的沉凝,郭遵緩緩退後一步,淡然道:「看來這碗飯,並不好吃。」
不空嘴角帶笑道:「那我下次若來,定當再討了。」他霍然轉身,大踏步的離去,竟然再也不問五龍一事。
劉太后驚疑不定,問道:「郭遵,怎麼回事?」
郭遵目露思索,回道:「太后儘可放心,他應不會再要五龍了。探尋五龍秘密一事,臣會盡力而為。」
劉太后只覺得有些疲倦,擺手道:「好吧,這事就交給你了。若有訊息,立即回稟。」
不空大踏步的走出長春宮,面帶微笑。眾人都知道這是吐蕃的使者,也不敢攔阻。不空出了大內,轎子早就等候,那些喇嘛畢恭畢敬,如見天神一樣。四下無他人,只餘風刀雪劍,被那冷風一吹,不空臉上笑容倏滅,哇的一聲,吐出口鮮血。
鮮血紅豔,如梅花盛開。眾喇嘛均驚,齊呼道:「大師……」
不空擺擺手,已上了轎子,滿是疲憊地閉上了眼,喃喃道:好一個郭遵,竟然有這般本事,難道說?嘴角轉瞬帶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笑,可如此一來,你以後……就不要想太平了。
狄青迴轉郭府的時候,天色已晚。他晃晃悠悠的在汴京古道上徘徊,如在雲端。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何不想回轉,或許是覺得,還能和那女子再次相見。但直到華燈初上,他終究還是沒有見到那女子。
推開郭府大門的時候,狄青輕輕嘆口氣。可身後遽然有疾風湧起,狄青一驚,喝道:「誰?」他才待轉身,就被一隻手按住肩頭。一個低沉的聲音響起,「我!」
狄青不用回頭,已聽出是郭遵的聲音,驚喜道:「郭大哥,你回來了?」回頭望過去,見郭遵臉色煞白,狄青駭然道:「你怎麼了?受傷了?」
郭遵擺擺手,緩步回到房中,取了壇酒,咕咚咕咚地喝了幾口,這才喃喃道:好厲害。
狄青一直跟在郭遵身邊,急問,「郭大哥,到底怎麼回事?你生病了?我去給你找大夫!」他才要轉身,被郭遵一把抓住了手腕。「我沒事。今天和那番僧交了手。」
狄青滿是驚凜,「你都不是他的對手?」他實在不敢相信,以郭遵之能,也勝不了那喇嘛。
郭遵沉默半晌,「唉,不好說,但他肯定也不好受。狄青,今日見到的番僧叫做不空,是吐蕃王唃廝囉手下的三大神僧之一,你以後儘量避開他。」
狄青點頭道:「郭大哥,我記住了。」心中卻想,那番僧為何和郭大哥作對?郭大哥讓我避開番僧,多半是為我好。
郭遵心中想到,善無畏、金剛印、不空乃唃廝囉手下三大高手。只是這個不空,竟有這般意志,不知道旁人如何?那唃廝囉呢,是不是更加犀利?藏密高手,果然名不虛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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