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 暗流

原來郭遵和不空雖未交手,但比過招還要危險。不空雙眸似有一種魔力,簡直可以勾魂奪魄,他以雙眸的精神力想要控制郭遵。郭遵早聽說過這種法門,今日才得相見。但郭遵本人早就意志如鋼,又兼身經百戰,雖知不空的法門,但仍凝聚精神和不空對抗。不空因無法控制郭遵,意志反受傷害,這才口吐鮮血,不敵離去。可郭遵也是覺得精神疲憊,甚至氣力都暫時無法凝聚,也駭然此人的神通。

見狄青滿是關切,郭遵笑道:「沒事了。你回去休息吧。這些日子,我要查一些事情,可能又少和你見面。對了,馬季良他們絕非善類,你要小心些。」

狄青有些擔憂郭遵,聞言道:「我知道!」

等狄青離去,郭遵長舒口氣,臉上漸有些血色。又喝了幾口酒,心中想到:太后不知道五龍的秘密,可不空顯然知道些事情。我擊敗了不空,他肯定會知道我也有秘密。這樣一來,他多半會找我的麻煩……輕輕嘆口氣,郭遵從懷中取出根笛子,望著那笛子道:不空,那我就等著你。這件事已困擾我太久,梅雪,你可知道,我當年,也是身不由己?若不查出真相,我始終難以釋懷。

碧笛幽幽,燈下泛著綠光,映在郭遵的臉上,如庭外飄雪一般淒涼……

清晨狄青起來後,先去看望郭遵,可發現郭遵已不見。狄青想起昨晚郭遵的臉色,難免憂心,去找郭逵一問,他竟然還不知道郭遵迴轉。

狄青無奈,只能先去禁軍營。驍武軍眾人見到狄青,發出一陣歡呼。趙律卻是陰沉著臉道:「狄青,你亂生是非,又冒用開封府之名,郭指揮有令,罰你三月的俸祿,以儆效尤。」

眾人隱有不平之意,狄青知道郭遵此舉在於息事寧人,默默承受。吃虧有時候就是佔便宜,狄青吃了這次虧,如能保命的話,那也算佔了便宜。趙律雖冷,可還是將狄青和張玉、李禹亨分為一組。

再過幾日就是祭祀大典,京中禁軍自然全力戒備,狄青三人被分到五丈河附近巡邏。三人說說笑笑到了五丈河附近,天下數十年平安無事,朝廷養了這麼多禁軍,不過是為防萬一,說是巡視,其實也無甚大事。幾人找個避風的地方躲著,抱著膀,縮著腳。狄青抬頭望天,見空中飛鳥一閃而過,突然想起一事,問道:「張玉,你是南方人,可曾聽過紅嘴玉這種鳥嗎?」

張玉道:「當然聽過了,那種鳥很漂亮,我兒時的時候,還抓了一隻鳥養過。不過,後來我又把它放了。」

「為什麼?」狄青不解道。

張玉悵然道:「因為我將那鳥關在牢籠中,竟有另外一隻鳥不畏危險,每天過來在籠外悲啼,又不停的撞擊那鳥籠。我當時很奇怪,我娘告訴我,這鳥兒極為重情,雌雄兩隻鳥很多時候都是形影不離,彼此極為忠誠。一隻若是被抓,另外一隻無論千難萬險,都要想盡辦法和它團聚。」

李禹亨嘖嘖道:「那這鳥豈不比人還忠義?」

張玉嘆道:「唉,誰說不是呢?我放了那鳥兒後,爹就過世了。可沒幾年,娘也去了,我想……他們也和紅嘴玉彷彿吧。」

狄青想到自己的孃親,也是不由心酸。

張玉抖抖身上的積雪,舒口氣道:「對了,還忘記告訴你了,因為紅嘴玉這種性子,所以我們那邊又給它起了個別名,叫做相思鳥。」說罷以手打拍,輕吟道:「入我相思門,知我相思苦,長相思兮長相憶,短相思兮無窮極!」

李禹亨一旁道:「張玉,沒想到你這人除了打屁,還會做點打油詩呢。」

張玉道:「禁軍不可怕,可怕的是禁軍說瞎話。這是唐朝大詩人李白做的詩,你竟然說是打油詩?當年我娘在我爹死後,總是念著這首詩,我就記下了,當時不解其苦,可現在懂了,卻遲了。」說罷眼角淚光瑩瑩。

狄青見了,想起大哥常唸叨什麼「樹欲靜而風不止,子欲養而親不在」,知道張玉的心情,安慰道:「張玉,你莫要難過,其實父母只要知道我們過得好好的,他們就已心滿意足了。」

大雪時下時止,三人沉默下來,各懷心事。

狄青當值結束後,沒有立即回返住所,而是去了當初撿風箏之地,那巷子叫做麥秸巷。

黃昏雪冷,巷子中早就沒有了行人,狄青孤魂野鬼般從巷子東頭走到西頭,又從西頭來到了東頭,不知走了多少個來回,那風箏終究沒有再飛起。狄青暗自嘲笑自己異想天開,訕訕的回到了住處,始終見不到郭遵。

郭逵倒心大,只說大哥白日回來過一次,但匆匆離去,好像有什麼急事。狄青知道郭遵無事,也就放下了憂心。呆坐在床榻之上,一夜只是想,她在雪天,放飛著風箏,風箏上又畫個相思鳥,到底是什麼意思呢?

不知過了多久,狄青突然想到,自己這般神魂顛倒的念著那女子,可是覺得那女子相思的是自己?轉瞬啞然失笑,暗想自己絕不會這般自作多情。可若非這般,自己為何又鬼使神差地去那裡?

突然發現桌案上有方絲巾,正是那女子所留,狄青自辯道,我多半是想歸還這絲巾,別無他意。可是,黃昏的時候,我去那裡,並沒有記起絲巾的事情呀。

狄青坐在床榻上,患得患失,不知不覺的沉沉睡去。清晨醒來,腦海中沒有紅龍,只有那一方幽藍的絲巾在思緒中飛揚。

翌日當值後,狄青竟又莫名的去了麥秸巷。但風箏終究沒有再起。

第三日之時,風捲狂雪,狄青只對自己道,誰都不會在這種天氣放風箏,莫要去了。但就算風刀雪冷,當值後,他還是不由自主的前往麥秸巷。

沒有風箏,只有狂風。狄青喝了半天西北風,回去凍得和冰柱一樣。躲在被窩中烤火,狄青發狠道:明日若再颳風,死活都不去了。狄青呀,你自作多情,這輩子也不能再見到她了。你算得了什麼,不過給她取了風箏,難道還想要酬勞不成?

昏昏睡去,清晨醒來時,雪止天晴。

狄青望著晴空冰冷,不由暗想,這不正是放風箏的好天氣?今日正巧不當值,狄青再次起身到了麥秸巷,依靠在巷牆旁,從日出等到了日落……

影子都沒有一個。

北風起,雪屑紛飛,狄青縮著脖子,望著巷牆裡的那棵楊樹。楊樹光禿禿的,滿是積雪,和狄青兩兩相望。不時的一陣風過,樹上的積雪抖落,紛紛灑灑,狄青伸出手去,望著那雪花落在手上,變成點點水珠。

天雖冷,可心暖。情雖朦朧,但熾熱。

黃昏日落,餘暉散盡,夜幕開始籠罩著古樸的開封城之時,狄青抖抖身上的積雪,轉身向巷口走去。咯吱咯吱的聲響,腳步聲帶著雪花的落寞,到了巷口處,戛然而止。

巷口處,有梅散幽香,梅枝橫斜。狄青立在那裡,非為梅,他已被凍得麻木的臉上突然綻放出難言的光采。巷子盡頭,一女子正如清幽雪梅般站在那裡,凝望著狄青。那水墨丹青的眼眸中,帶著淚影,有如那春來時,碧水中未溶的冰。

終於見到那夢中的女子,狄青突然覺得蒼天待他其實不薄。為了這一刻,他不知道等了多久,可真到了這一刻,他才發現,他什麼話都說不出來。他不過是個尋常的禁軍,而她……

狄青胡思亂想之際,才發現女子在風中有些顫抖,終於快步走過去,鼓起勇氣道:「你……真巧,竟能又碰到你。」狄青有些臉紅,知道這世上的巧合,很多都是因為有心。

那女子嫣然一笑,「真的巧呀。」

「今日沒有放風箏?」

「這不是放風箏的天。」女子輕咳兩下,狄青這才發現她臉頰微紅,關切道:「你受寒了?」

女子道:「前幾日放風箏,受了風寒,因此這幾日一直沒有來。」

狄青心安中有些心慌,不捨卻又不能不捨,「那快回去吧,這裡冷。」

女子緊了緊身上的白裘,抬頭望向蒼穹,突然跳了兩下。狄青不解其意,只覺得雪地中有一朵旋舞的花兒。「我娘告訴我說,若是覺得冷,就要多動兩下。」女子一笑,笑容有如皓月。

狄青笑道:「是呀。」他這才發現自己也冷得厲害,左搖右晃地跺腳道:「我們整日在京城遊走,若是冷,就先跺跺腳,腳若不冷,身上就不冷了。」

女子突然捂嘴咯咯地笑。

狄青呆呆地問道:「你笑什麼?」

女子道:「我看你搖晃著跺腳,好像是一隻大螃蟹。我最喜歡吃汴京東城的洗手蟹了。」她忍俊不住,竟笑得前仰後合。

狄青滿是尷尬,可心中又帶著喜悅。

女子笑後,用力地跺跺腳,舉止有著說不出的天真爛漫。過了片刻,喜道:「你說的很對呀。我也變成螃蟹了,和你……」突然臉紅,垂頭不語,只是用腳尖划著雪面。

狄青看的已心醉,心道:和你怎麼的?和你是一對螃蟹嗎?雖這般猜測,可如何敢唐突佳人?

不知過了多久,女子又笑道:「狄青,你為何要入伍呢?」

狄青見女子無拘無束,自己也漸漸去了不安,說道:「說來話長……」

「說來聽聽。」女子微笑道。

狄青見那女子的眼眸中似蘊含著什麼,卻絕沒有離去之意,只好道:「我本來不想入伍,可世上絕非你想做什麼,就做什麼……」他將當初的事情說了一遍後,突然覺得舒暢了很多。當然很多事情都是刪繁就簡,說到擒趙公子的時候,只說僥倖為之,當時逼於無奈,只能從軍。

女子靜靜地聽,聽完後感覺到寒冷,又是跺腳道:「原來如此。我就覺得,你和他們不同的。」

狄青心中一顫,問道:「有何不同呢?」

雪光中,女子的臉如喝醉了酒。突然想到了什麼,抬頭看天,驚叫道:「哎呀,好晚了。我要回去了,不然爹會責罵我了。」說罷轉身就跑,雪地中輕盈的有如玉兔。

狄青突然想起還沒有詢問女子的名字,才要問,那女子已沒入黑暗之中。狄青有些焦急,只怕她孤身有事,悄悄跟隨。見到那窈窕的影子入了朱門,再不見蹤影,這才放下心來。

迴轉的路上,狄青只覺得身輕如燕,喜悅無限。

第二日清晨,狄青早早的到了禁軍營。和張玉、李禹亨趕赴金水河附近巡邏。

狄青滿懷心事,只盼太陽像流星一樣的墜落,然後他就可以交差再去麥秸巷了。雖不確定那女子會不會去,但他現在每天若不去那裡走一圈,晚上覺都睡不好。

見金水河蜿蜒東去,銀裝素裹,有如飛龍,狄青突然想起了紅龍,心中微震。同時也有些奇怪,這些日子,紅龍為何一直沒有再出現呢?

狄青正尋思間,聽李禹亨對張玉道:「張玉,你知道最近京城出大事了嗎?」這雪天當值,可說是苦不堪言,若再不說幾句話,著實無聊。張玉隨口問道:「你還知道什麼屁事?」

李禹亨嘆口氣道:「聽說范仲淹被貶出京城了。」

狄青回過神來,心頭一震。回想起那多情的眼眸,傷情的臉龐。范仲淹果然被貶了,這結局早已註定,可就是有這麼一種人,明知道結局,還要去做!狄青望著那金水河的冰雪,感覺到冷。

張玉嗤之以鼻道:「你這算什麼大事?我還知道被貶的除了范仲淹,還有翰林學士宋綬呢。這兩人都勸太后還政給天子,結果都被太后貶出了京城。」

狄青突然想到郭遵所言,「太后自己想做皇帝!」忍不住緊了下衣領。

張玉已道:「太后自己想做皇帝!」

李禹亨又驚又怕,忙道:「張玉,別瞎說話。」

張玉冷哼道:「我沒有瞎說,太后不停地把忠於趙家天下的臣子驅逐出京城,就是自己想當皇帝。」

沒有人再回話,空氣中滿是冰凝的冷,狄青心中忍不住想,天子是太后的兒子,太后想當皇帝,會把天子如何?狄青只是限於想想,哂然一笑,繼續看著那金水河的冰雪。他不過是個小小的禁軍,這種事情,連想想都是多餘。一個人有苦惱,通常不是想得太少,而是想得太多了。

近黃昏之時,狄青已有些按捺不住,才待和張玉、李禹亨迴轉交差。不想遠處有幾人走來,為首一人臉色黝黑,一張臉有稜有角,有如鐵板一般,卻是開封府的捕頭邱明毫。

這幾年來,開封府除了捕王林宗外,著實出了幾個好手,而葉知秋、邱明毫二人因為辦案出色,被京城人並稱為「一葉知秋,明察秋毫。」

葉知秋如劍,邱明毫看起來如盾,鐵盾!

邱明毫身後跟著個倨傲的年輕人,眼睛彷彿長在腦門上一樣。狄青認得這人叫做夏隨,本是三衙馬軍都指揮使夏守贇的兒子,眼下是驍騎軍的一個指揮使。

驍騎、驍武兩軍都歸三衙中的侍衛馬軍司指揮,也就是說就算是郭遵,也要聽命於夏守贇。夏隨有個好老子,也就能指揮動狄青等人,眼下正傲慢道:「在金水河白虎橋附近巡邏的就你們三個嗎?」

張玉在三人中官階最高,答道:「除我們三人外,白虎橋那面還有李簡軍頭等人照看。」

夏隨點點頭道:「既然這樣,白虎橋這面讓李簡等人負責,你們三個跟我來。」

張玉三人滿是錯愕,可只能聽從調令,跟在夏隨的身後,不知道要做什麼。狄青暗自皺眉,心道人要是倒霉,喝涼水都塞牙,本想去麥秸巷,沒想到偏偏有事要做。

夏隨帶著眾人徑直向南行去,也不多言,邱明毫雙眸如電,警惕的留意周邊動靜。這二人均是神色慎重,如臨大敵。眾人從白虎橋南下,經大佛寺,過北巷口,又繞著王家金銀鋪轉了一圈。

狄青看著日頭一點點的西落,夜幕一重重的沉凝,心中焦急。這時聽夏隨低聲道:「他們應該就藏在這一帶。」

邱明毫也是低低的聲音,「不錯,眼下莫要打草驚蛇,不如查探明白再說。」

狄青聽到了夏隨和邱明毫說的話,但不解其意。只隱約知道這二人多半是在抓什麼人,他無意捉賊,心中早就不停的罵娘。抬頭看了眼天色,狄青見許多店鋪已點了燈,整條金梁橋街都如繁星墜地,燦爛非常,只是想,她今日會去麥秸巷嗎?

好不容易等到夏隨道:「今日暫到這裡,諸位辛苦了,回去休息吧。」狄青急急告辭離去,張玉斜睨了夏隨一眼,見到他望著狄青的背影,臉色陰沉,不由打了個突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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